嬿洄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是無盡的紅，她披著一件鮮紅的的嫁裳嫁為人婦，倏爾，場景又飛速的變換。她穿著一件黑鬥篷，終日將因鮮見陽光而萬分蒼白的臉藏在鬥篷之下。身邊總是跟著一個身姿頎長的男子。那人目若寒星，英眉斜挑入鬢，嘴角總是掛著一絲不正經。她打心眼裏覺得親切熟悉，卻無論如何看不真切。他搖搖扇子笑得顛倒眾生：“我願解劍求娶，不知小姐，可擬將身嫁與？”她正要怒斥他的不正經，然而腳下像是突生了一個漩渦，將她毫不留情地扯了下去……

“啊——！”

……

醒來後方才驚覺自己早已冷汗涔涔，貼身小婢玉奴遞上一根熱毛巾，笑問：“小姐方才是做噩夢啦？”

嬿洄擦擦頭上的冷汗，只覺得背心裏都發著涼，空氣中還有那樣一股心悸的意味，開玩笑道：“是啊，我夢到爹爹要我嫁人，我死活不想嫁，結果被狠狠打了一頓……”

玉奴“噗嗤”一聲笑開了……“小姐你真會開玩笑~一會兒還要去跟夫人請安嗎？”

嬿洄奇怪地看她一眼：“要，當然要。怎麽突然這麽問。”

玉奴：“小姐不是做夢受到了驚嚇嗎？我以為你會好好在房間裏歇著呢。”她神色戲謔，顯然以為嬿洄方才的話只是為了不去請安胡謅的一樣。

可是嬿洄神色有些懨懨，心神似乎還被困在先前的夢裏。她說不上來為什麽那麽詭異的一個畫面她沒有絲毫的違和感。女子身披黑鬥篷，只露出來一點瘦削的蒼白的下巴，有些倨傲的昂起，帶著些許疏離，她臉上一定很少有表情，因為不開心。男子看不清楚臉，然而直覺是帶著一點荒誕的、像是畫在臉上的笑。說出來的話也一定如長相一般不正經。

明明連人都看不清楚，她卻能記得自己看到這兩個人時內心的悸動，心臟在胸腔裏不正常的砰砰跳動，像是要蹦出來似的。又覺得有一股血紅色的悲哀緊緊將自己包裹著，叫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了~”玉奴將一條緞帶綁在嬿洄如墨的長發上，滿意地點點頭。“咱們走吧。”

卻不料嬿洄搖搖頭：“我一個人去就好。突然想一個人靜靜。”

玉奴並沒發現什麽不妥。

嬿洄難得有些沈靜地走在前去找母親請安的路上，說不清楚心裏為何有哪樣的苦悶。她從花園的走廊穿過去就能很快到母親的廂房去，卻不知道怎麽的之一去了花叢中走一條小路。清晨的露水還掛在樹枝草葉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清香，足以叫人定下心來。花園中的小路是趙右丞專程命人從江岸運來的鵝卵石鋪成的。地上花紋各異，例如她住的冰心閣，連窗欞上的花紋都帶著冰淩紋，花園裏的小路更是被別出心裁的鋪成喜鵲報春圖。長長一條小道走下來，如同閱了好長好長一副畫卷。

這條道嬿洄不知走過多少遍，早上的夢魘此時也已忘得差不多了，她心裏漸漸輕松了起來，自家後花園裏不用假裝著矜持，一路哼唱著女先生閑暇時教給她逗趣的江南小調，一邊跑向荒原的另一端。跑到花園一處灌木叢邊上時突然被一只帶血的蒼白的手逮住了褲腳，她天生是個腦子慢別人半拍的人，被逮住了褲腳後呆了一呆，然後不自知的右腳走到了左腳前頭，緊接著狠狠把自己絆倒在了鵝卵石的路上。

“哎呦……”她一時情急，雙手撐著鵝卵石的路，給硌得生疼。她嘶嘶的直抽氣。忙卷起袖子來看，白嫩嫩的手都給磨破了皮。腳踝也被鵝卵石硌得慌。她真想快些從地上撐起身子來，鵝卵石上跌倒真是比什麽都疼！

真是禍不單行……

她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灌木叢裏卻發出一聲嗤笑。

她憤怒地調頭過去，卻見灌木叢裏有一雙明顯帶著笑的眼睛，劍眉鳳目，瞳色深深，正戲謔地看著她。

“笑什麽笑！誰沒有左腳被右腳絆倒的時候！沒有被右腳絆倒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她帶著哭腔自我安慰著。

一邊沮喪的想，老是被自己絆倒的人生是不是完整過了頭啊？

好容易地從地上爬起來，蹲在那簇灌木叢邊上，她小心的用手彈掉裙擺上的灰塵，又用手將有皺褶的地方一一磨平，接著心虛的瞟了一眼灌木叢裏那雙勾人的黑瞳，氣的臉都紅了：“都說了不許笑！”

可是！那個人怎麽還在笑！

“好了，我不笑了不笑了。快把我扶起來。我渾身都疼死了。”男子的聲音很好聽，像是帶著磁性，說出來的內容尋常得就像他逛花園不小心跌倒了一樣。能理直氣壯到一臉血躺人花園裏還叫主人幫忙扶自己一下的。估計世上除了他也沒別人這麽厚顏無恥了。

嬿洄慢了半拍的腦子突然反應過來了，從懷裏掏出了一條半舊手絹，那男子眼光灼灼心想，這姑娘真懂事，一看自己受了傷還掏出手絹要幫忙包紮……然後，嬿洄在他期許的目光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手絹遮住了臉。開口說話的時候耳朵都燒紅了，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像是蘊滿了水，她結結巴巴的道：“我、我……我娘說過，男女有別……授受不親……”

“……你現在才想起是不是太晚了？”盡管深受重傷，可是扶額這個動作還是能夠完成的……男子勉力動了動手指，揉了揉額角。

嬿洄於是從善如流的放下手帕，繞到灌木叢的另一邊去，才見著了這個男子的真容。他穿著尋常人家難得一見的蜀繡，繡工精美，一看便價值不菲，此刻他一只沒受傷的手枕在腦袋下，受傷了的左手無知覺似的放在身側。他側躺著，身後是縱橫的、幾能見骨的傷痕。血已經結成塊，衣物被血粘在了傷口上。他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縱向傷口，像是要將他孱弱的身子割裂成兩半似的。周遭的血跡已經轉黑，而裏面還在緩緩的滲出血來。

此情此景，不由得嬿洄想到了案板上的白斬雞。

嬿洄看著他的傷口，有些惻然不忍視。她收斂起了紮人的小毛刺，有些憂心忡忡地看著男子。小心翼翼地隔著一層輕柔的白絹握住他的手。不出所料的冰涼，還帶著濕意，不在是在花園裏帶了多久，連晨露都附在了他身上。“你還好嗎？怎麽受了這麽重的傷？會死嗎？”姣好的面容皺成了一坨包子狀。

男子翻了一個白眼：“托你的福，暫時還不會……只是我受了很重的傷，暫時動不了了。你能幫我找些吃的來麽，有藥最好。”

嬿洄在救人一命還是騙娘親接著被痛罵一頓中抉擇了一小會兒，毅然決然的在救人的不歸路上行得越來越遠：“你等我一會兒。”然而像一只翩飛的彩蝶樣飛快的跑了出去。

躺在地上的男子側臉看著她跑得都快消失不見了才又重新無聊地看天：也不知道現在閨閣中的小姐是不是都是這麽天真無腦，要是他是個壞人也救嗎？

這個問題還沒能占據他腦子太久，他就有些擔憂了：跑那麽快，她不會又摔著吧？

想著想著，表情就有些詭異的帶上了些不確定——這事兒……還真說不準！

他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嬿洄消失不見的方向，衷心希望這個不是很靠譜的姑娘快回來……畢竟他這麽大一個人，貿然鉆進了別人的院子裏，是有些不太妥當的。

他的眼神飄忽著飄忽著，有些心神不定。然後別扭地擰著脖子，使勁兒往上擡了擡，然後落到了那張忘了被主人帶走的白絹上。

輕柔又不谙世事……和它主人真是一模一樣。

盡管他不是那麽好的一個人，卻還是希望，幹凈純白的東西，不要那麽容易被弄臟。

昨晚他方才經歷一場惡戰，最後的任務盡管完成得很漂亮，卻不可避免的在對手臨死前一擊之下被刀刃劃開長長一道傷疤，幸而他躲得快，否則那六十斤重的黑鐵打造的大刀便能將他這個人對半分了。他踉踉蹌蹌地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也不知是哪家的後院，等著元氣稍稍恢覆。屋漏偏逢連夜雨，他怎麽料到昨晚有一場貴如油的春雨？！

這下可好。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外撐回來的身體被綿綿春雨照顧了一兩個小時，現在體溫都跟鬼似的。然後隨著天亮氣溫漸漸回升，他被春雨沾濕了的衣服又被體溫烘幹了一半兒。

只是他隱隱有些頭暈，像是有風寒的癥狀了。

真是不幸。

竟然和嬿洄發出了同樣的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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