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一時有些僵持，夏志謙保持著作揖的姿勢，就連衣擺都沒有晃動一下。九公主已從屬於他和蘇紅鸞的榻上翻身起來，想好的蜀錦被子如同泛起了千層雪白的浪。她原本身材高挑，穿著蘇紅鸞燕居時的褂子顯得有些小，她冷冷地看著夏志謙，眼中各種情緒交錯糾纏，最後只凝成了淚，從眼窩裏聚起然後滑落。夏志謙仍是不敢擡頭，然而九公主卻不願意放過他。她雪白的雙足踏在厚厚的地毯上，夏志謙讀孔孟出身，深知非禮勿視之理，只能眼觀鼻鼻觀心，心中真是又急又惱，卻礙於面前這位驕縱的九公主不能發作，心下早已窩了一團火。

九公主含淚一點一點解下蘇紅鸞的褂子，然後指尖微顫的挑開脖頸上系著的肚兜的紅繩。……她終於自己剝掉了自己的偽裝，眼淚已經不可控制的一滴一滴的落下來，滴到地毯上，倏爾便鉆進去消失不見了，只剩地毯上一點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來的潤濕。宛如她的心事。

“夏志謙，我把自己給你，你還是不要嗎？”她一絲不掛的站在他面前，眼眶都紅了，稍稍覺得有些恥辱，拘謹地站在他面前。女子的矜持、天家的尊嚴，統統的被她脫下拋之腦後。她想要的也不過是面前男子的心。聲音低微柔軟，與那個恃寵而驕的九公主大相徑庭。

夏志謙看到九公主的衣物輕飄飄的落到地上時已有了不好的預感。當那件朱紅色的肚兜落到他面前的時候他驀然有了一種被羞辱的感覺！猶如將他置於水深火熱之中。蘇紅鸞還音訊全無，不出所想一定是面前這位公主所為。可是她又是為了什麽？她知不知道只憑她一個任性的舉動，會連累多少人？

他“撲通”一聲跪下，給九公主深深的叩首，一磕頭，兩磕頭，三磕頭……他磕頭磕得很用力，九公主覺得自己的腳下的地都在震動。

她的心都快碎了。

“公主……求你放過我們夫妻倆。”他每一磕頭，就說一句同樣的話，然後又是毫不猶豫的磕了下去。盡管地上有層厚厚的地毯隔著，可也架不住他被逼急了拼命的用力。

九公主不顧廉恥的大哭著跑去扶他：“夏志謙……你我何至於此！”

夏志謙輕輕掙脫的公主的手，額上已叩出了血。他閉著眼對向公主的方向：“這一世，只解一花語。若有來生，夏志謙願奉陪到底！還請公主穿上衣服。”

九公主被他這樣的激烈嚇得手足無措。她手忙腳亂的為自己套上衣服。“你說什麽都可以……只求你不要尋死。”

她已看出來了，若真不遂他願，他定然會慨然赴黃泉，一點……一點念想都不會留給他。而說好的來世……也只是他的推脫之詞。但有一個總比沒有音訊來得要好。

夏志謙閉著眼問：“糟糠何處？求公主大發慈悲放了她與臣團聚吧……”

公主泣淚：“好，好，我一回公主府就命人放了他。你……你不要擔心。”她來，不是為了讓他恨她的。她只不過是想，生米煮成熟飯之後，他必然得娶自己。憑著和蘇紅鸞一模一樣的臉，嫁進來之後他想無視掉她也難。至於蘇紅鸞……她也並不是想要害她。她從小雖然嬌生慣養，卻也不會將人命視若草芥，她命人將她關起來，也未曾讓人傷她分毫。如今夏志謙欲以性命相逼，她雖然是傷心傷得厲害，卻也不敢真拿他怎麽樣。

“老爺，公公到了。”門外有人道。

九公主已經穿好了衣服。夏志謙跪著也不起來，吩咐道：“快請公公一個人進來。”

蘇公公看著九公主長大，進來之後看到九公主現下這模樣被嚇了一大跳，然而那氣度旁人是學不來的，一看便是自家那位主子，他使勁一拍大腿：“哎喲我的祖宗誒！你怎麽穿成這樣了？”眼角還有些淚痕，是哭過的痕跡。他一看夏志謙那幅模樣，便猜著了。自家公主喜歡年輕且才華橫溢的這位帝王師，宮裏面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觀其色，這位帝王師想來是被嚇著了，不由告了個得罪，然後道：“奴才這便領公主回宮了，天色已晚，大人早些歇息，明日還要上朝呢！”

夏志謙道：“真是麻煩公公了。”

蘇公公忙鞠躬道：“不麻煩不麻煩，這是奴才該做的！”說完便領著公主宮去了。

九公主並沒有說謊，她一到了宮中便命人將軟禁了的蘇紅鸞放了出來。然後一個人進了內殿，命所有人不許進去。

眼尖的宮女盡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看著九公主這樣不合常理的舉動還是如腳踏風火輪一樣小跑著去請皇上過來。

回到了她所熟悉的地方，她方才撲到一張桌子上嚎啕大哭，像是要將心裏的所有委屈和難過都發洩出來一樣。

她只是喜歡一個人，她有什麽錯？世人都說她任性刁蠻，可是她又何嘗不想溫柔得像是要滴出水來？只是她愛上了個冰玉般的男子，註定走不進他的心裏，她方才難受憋屈，想著“我若得不到你，別人也不能得到”。但真讓她將夏志謙逼急了，她也會心軟得下不去手。

“夏志謙，你不愛我，你怎麽不去死！你怎麽還不去死……”如果早些死了……那來世之約是不是離她更近一點？她像是發瘋一樣發洩著內心所有的不滿，見著能砸的東西便砸，能撕的東西就撕，撕不掉就扯壞掉，好好的宮殿被她弄得一團亂，地上滿是碎瓷和扯壞了的娟帛。然而這麽大聲嘶吼過後，她卻像是手上的小獸一樣蜷縮在一個看不見光的角落裏，大聲嚎啕。

皇帝聽聞宮女的回話心急如焚，快步趕來公主這裏，卻見她將房門窗戶全都鎖得密密實實，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只能躲在一墻之隔的地方聽墻角。

聽到這一句話的時候心頭狠狠的動了一下。他竟不知道，這位素來驕縱刁蠻的皇姐竟然因為一個夏志謙心慌意亂到如此兵荒馬亂的地步。他雖然對後宮之事大都不聞不問，但對於這唯一的姐姐的事卻是了解得滴水不漏。他聽人說，九公主往宮裏招了兩位畫皮師，聲稱能將她的臉修得和夏志謙的發妻蘇紅鸞一模一樣。她竟然連這鬼話連篇也相信了。

他就不明白了，把自己的臉和別人的臉畫成一模一樣的有什麽好？

他姊弟二人，從小便失去了母妃。盡管錦衣玉食，卻是個處處都受人挾制的。到後來他逼宮成功，失去了所有的兄弟，只剩下了這一個同胞的姊姊，她懵懂天真，盡管比他大，可是卻像是妹妹一樣被他照顧著。他願意包容自己這位皇姐所做的所有不在調上的事。在他高處不勝寒的時候，這樣也算得上是相依為命。

他年紀尚小的時候，便懂得和皇兄們搶奪皇帝這個寶座，不及弱冠，皇貴妃方方誕子，就顧忌著她娘家人通敵，或者是利用幼子逼宮——向他一樣，就命人朝富可敵國的椴家動手。那一夜的火勢真大啊，第二日空中似乎都霧蒙蒙的，還漂浮著那樣煙熏火燎的味道。

他生來不善於信任人，疑心病又重，總以為所有人都和他一樣是在算計自己。只除了這以為皇姐——他想，這樣被自己放在手心上疼的皇姐，怎麽能隨便交給外人來糟蹋？

九公主本是失戀之後的一句無心之語，卻被這位年輕的帝王當了真。

他連對椴貴妃的家人，自己的國舅一家都能動手，遑論只是他如師似友的夏志謙？

他眼中兇光一閃，沒多做吩咐，便回了他自己的東暖閣。

東暖閣中還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將他一個人放在暖閣中玩布偶，實在也放心不下。——宮中不比別處，說不定前一日還對你笑的哥哥姐姐，下一秒就可能給你餵了夾雜著蜜糖的砒霜。所以他自己的孩子，自己帶。

何況，那位椴皇妃，他又何嘗不是真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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