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相貌生得很好，尤其是那一雙鳳目，深茶色的瞳孔，眼尾微微向上勾起，帶著難以言喻的魅惑與天真。

百骨看了看手上的那幅畫像，卻微微的嘆了口氣，畫中人容貌溫婉，略一微笑便像是有萬般柔情要溢出來一般。穿著意見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鬥篷，雪白的柔荑撐著近旁一株紅梅，立於大雪之中，言笑晏晏。

看完畫，百骨在公主臉上打量了不下半刻，終於遲疑開口：“你二人相貌氣質均相差良多，你真要畫成那樣一張臉？——從此後，對鏡梳妝卻只能看到別人？”

公主聞言睫毛顫顫，卻仍是倔強地閉了眼：“是……我準備好了。”

百骨嘆了一口氣，開始將她催眠。

既然你想要，我就給你。以物易物，公平公正。

我是畫皮師，與人畫皮為生。我游離於六界之外，卻以人的形態存在。

我不管什麽因果善惡，也不管什麽正邪不兩立。

我只希望盡我之力，祝你一臂。

……

“公主，畫皮會略有些疼，我會為你燃一支名為‘幻夢’的香，你將會於夢中獲得短暫的寧靜，也感受不到痛……一炷香盡，皮也就應該換好了。畫好皮之後切記不能流淚——一旦流淚，前功盡棄。香獸裏我放了足夠多的香料，且讓它燃著，對你沒有壞處……我一會兒在給你一個香囊，切記不要離身。”她的聲音十分輕柔，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相類似的話她已經說過了一遍又一遍，而聽到這話的人，卻心心念著求而不得的東西泥足深陷，無法自拔，從來沒有人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當幻夢的香霧裊裊的從香獸口中吐出時，公主的眼神逐漸開始變得散漫，眼睛也沒有焦距，竟逐漸進入了沈睡。百骨拿出剔骨刀，在公主臉上徐徐的修得和畫中人一樣。她用指甲輕輕在公主臉上刮了兩下，不多時公主那張國色天香的臉竟輕而易舉的揭了下來！她神色專註地從她身上取了小半碗的血，將半塊鮫綃浸在血裏片刻又撈了起來。然後將鮫綃裁成和適宜的大小，指間躍出一點柔白色光芒，隨著她將鮫綃鋪平在她臉上而漸漸消散。白光散盡後公主的臉竟然變為空白！奇怪的是，將鮫綃撲在臉上之後，公主的臉卻已不再流血。百骨對照了一下畫中人的模樣，從一旁取來畫皮所需的顏色來。黛眉青青，朱唇殷殷。……然後使了個法，將公主深茶色的瞳孔變作了與畫中人同出一轍的烏黑。

她兩指一撚，香獸中燃著的幻夢頃刻便滅了，她又從系在腰帶上的香囊中掏出一些“照影”來，將餘下裝有照影的竹青色香囊放在了公主的枕邊。隨後輕輕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一襲黑衣的顧懷遠迎風立著，聽見有人出來後轉身看她：“這麽快？”外面已經開始下雪了，雪花紛紛揚揚，落到紅梅之上，煞是好看。顧懷遠撐起一柄六十四骨青綢傘：“走吧。”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百骨剛從鋪著地龍的房間裏出來，方才覺得好冷，不知道顧懷遠怎麽耐著性子在這麽冷的地方等她那麽久的——不，他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算人了，數九寒天的，他只需一個術法就可讓自己不冷，她又何苦操那個心。這個穿著黑衣的人，最是可惡。平日裏只見他嘻嘻哈哈，或是在她做生意的時候一語不發……可是他背地裏卻做了那麽多事情。他就像是有兩張皮，哪怕是朝夕相對，百骨也分不清哪一個是他。

——這多可怕。

風卷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席卷而來，沿路種植的紅梅似也經不住這樣的暴肆，花瓣也隨著大雪一起紛飛。百骨指尖凍得冰涼，兩手並在一起，輕輕呵著氣去暖，看到這一情景癡迷似的頓住腳，伸出蒼白的手去接花雪。雪接觸到人的體溫很快就化了，待她將手伸到傘下的時候，手中只留下了一片花瓣，還有盈盈的雪水。

她垂下手，低低的笑：“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啊……”

顧懷遠看得心疼，將傘從左手換到右手，轉用左手握住她的：“說什麽胡話呢。只要你想，就沒有什麽留不住。”

百骨茶晶一樣剔透的眼神聽完此話後似笑非笑地看著顧懷遠：“包括人心，”又擡起另一只手摩挲自己的臉，“還有……我的臉嗎？”她像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一樣哈哈大笑，笑得喘不過氣來。顧懷遠面無表情的為她撐著傘，悲傷和哀憫在眼中一閃而過。

顧懷遠沒再說話。

說多是錯，話少是福。

他只是悲哀的發現，他和百骨和諧相處的五百年時光都在她所謂的原則前退步，退到無路可退的犄角旮拏裏了。

“你要的世合歡。”似乎是覺得沈默了太久，百骨倏爾開口，從懷中掏出一物來，只見那物烏漆抹黑沒什麽尋常，可是模樣卻不小，足有小孩拳頭那般大小。

顧懷遠卻只淡淡的看了一眼被世人奉為瑰寶，傳說能令死者覆生，還有曼陀羅之功效的世合歡，道：“快吃掉吧。”

快吃掉？

百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問為什麽了。那世合歡看起來跟塊石頭似的，重量也恍若一塊石頭，百骨咬一口卻發現口中溢出了甘美的汁水，竟是那世合歡裏的。

原來說得再好聽，這世合歡也不過是種果子。她在心裏這麽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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