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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白發三千欲語遲(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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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在顧懷遠回來一天不到的時間裏,過的最滋潤的居然是江若虛。此人鉆心孔孟之道數十年,如此毅力豈是旁人能夠匹敵,若是範進來了,也將將能夠並肩而已。人範進五六十歲才中了舉,實在不服不行。而和這些酸儒文人打交道,任誰都知道不能被纏上。他們若是定下心來做事,就沒有做不到的。

當江若虛將研讀孔孟的精力轉移到追老婆的事兒上,便是十八羅漢來了也阻擋不了。大丈夫何患無妻。可是天下之大,既然無論如何都要有一個妻子,那為何不能是王青月?

王青月向來知道自己心比天高,身為下賤。她知道自己很臟,可是她看著那些前來嫖ji的人的眼神冷淡得像是看屠宰場即將待宰的豬。她趴下去順應他們的欲望,她用腳勾住他們的魂魄,極致浪蕩的身體,冰冷徹骨的眼神。她向來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她過夠了那樣的生活。如今,她只當做花魁月娘已經死了,活著的只有賣唱女王青月,是以她受不了半點哪怕是帶著玩笑的打趣。江若虛也只不過是一個剛認識的人,按理說談不上什麽交情。為她做過事的人多了去,和她有過更親密的關系的人更是不勝枚舉,只不過真心假意,連三歲小孩都分辨得出,何況是自小在人情送往、倚門賣笑的青樓中長大的她?

江若虛說錯了話,但也罪不至死,王青月雖然剛開始的時候真是暴怒,然而在他上門賠禮之後那怒氣卻奇異的不翼而飛。最後說的那一席話,就像對他剖開了自己的內心,現下仍有些藏在暗處的赧然……現在的不想理他也純粹是傲嬌罷了。江若虛盡管只是個要什麽什麽都沒有的破書生。可在她落魄的時候,卻也只有百骨和這個破書生對一窮二白貌比無鹽的她好。以心易心,她也不能做到江若虛這種程度。

江公子在給足了臺階的情況下,王青月終於昂著她那畫得自個兒都不認識的臉,高傲地從江公子遞上來的梯子上矜持的走了下來。

自從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後,江若虛便將自己的心意貫徹得萬分徹底,看著王青月那張蠟黃色的臉竟然是越來越順眼,那雙秋水剪瞳是在初相識的時候就覺得若美只用十分表示,那她的眼睛真是能得十二分。而如今,更是越發的覺得那雙眼真是越看越流光溢彩,越看越精妙絕倫,還有那扁塌的鼻梁,寬闊的大嘴,是多麽的鬼斧神工啊。

王青月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單純的認為這孩子腦抽欠虐罷了。

“青月……”只聽江公子羞澀的開口了。好好一個八尺男兒竟然扭捏起來,在廚房暧昧的燈光下他微微垂著頭,臉上帶點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敢擡頭看此刻王青月的表情。聲音雖然微弱但是隱隱透露著堅定:“你嫁給我吧。”

王青月聽得手一抖,“嘩啦”一聲失手碎了一個碗。她表情嚴肅/心裏默算著一個碗多少錢,卻止不住的慌亂著,腦子裏像是盛開了無數的煙火,絢爛而迷人眼,叫她連一個碗多少錢這麽簡單的事兒都回想不起來。

江公子害羞的擡頭,飛快地掃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逐漸大了起來:“青月,你嫁給我吧……我會對你好的。”依舊是沒有等到回音,他又飛速看她一眼,眼睛卻像是被粘住了一樣,怎麽也無法從她臉上移開:“青月,你臉怎麽了?”他指著她臉上一個不起眼的裂痕問。那個裂痕十分自然,若說是在鍋碗瓢盆上都是極正常的,可是……人臉上怎麽會有裂紋?何況這裂紋,竟酷似因為嘴角不斷抽搐形成的。

王青月心在原本聽到江若虛說想要娶她的時候就亂了,卻聽得他問自己臉上的裂痕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又徹底的精了下來——反正,事情都到了最早的地步了。最不濟的結果,不過就是江若虛接受不了這個結果離她而去。在青樓裏這樣的戲碼天天都會上演,這一次,是由她自個兒做主角罷了。

她一點都不難過、一點都不難過。真的。

她摸了摸自個兒的臉,依舊是一臉的淡然:“易容的時間到了。臉上顏料幹裂。”江公子的小身板兒搖曳了。易容完了都是這幅模樣,那是本尊該是怎樣一副形容啊……

但是江公子的內心是堪比小強的!他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中——焦躁完畢的結果是他沖王青月大吼了一聲:“別以為你這樣就可以嚇倒我!你要是願意,再醜也是我江若虛的人了!我喜歡你!這些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你是從,還是不從?”他好歹也是念過書的大家之子,來年便去參加科舉考試。如今雖然家道中落,父母早逝,但好歹還能稱上書香門第,小康之家。沒有大富大貴,但也算不得清貧。他願許她一個主母之位,可是她願意嗎?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他看上的人,斷沒有放手之理!當日來道歉時他便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百骨的話更是讓他堅定了

王青月淡定地看他一眼,繼續道:“我正要告訴呢——我曾是個妓。”又加了一句:“你剛才是在開玩笑吧?”

江若虛聞言立即冷靜了,他正了正臉色,認真的解劍求娶並雙手奉上:“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小生江若虛,父母早逝,家中良田數畝,房舍五間,正缺一女主人入戶。你,可願?”短短一句話,卻告訴了她——他不在乎她曾是個煙花女子,不在乎她的過往。他要的,是面前這個人。

面對他雙手奉上的佩劍,王青月真是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她已然明白了江若虛的意思:如果他有違“白首不相離”的誓言,她便可用這佩劍,一刀結果了他!

情深若許,可是她,一個從青樓裏翻滾了數遭的她又怎麽配得上?

王青月轉身,徒留一個背影。背挺得僵直,卻控制不住的顫抖著:“江若虛……你,你原本可以找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度過你的一生。你們可以攜手到白頭。為何要想不開找上我?”她咬得銀牙欲碎,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不顫抖:“我不是別人……我就是花顏坊艷名遠揚、人人得而妻之、‘一點朱唇千人嘗,一雙玉 臂萬人枕’的月娘,你把我看得比冰清比玉潔,結對子、聽琴音,猶如知己,可我在青樓裏長大,侍奉過的男人恐怕比你看到過的女人還多……我哪裏配得上你?我還得罪了鎮南將軍的夫人——於你未來的仕途,大大不利。”她一邊往自己心上紮刀子,一邊言笑晏晏的說著,眼睛晶亮,哪怕她背著他,也在努力的笑著,讓這些話聽得叫人不是那麽難受。

“江若虛……你、你是個好人呀。我怎麽,我怎麽舍得害你呢?你要是不嫌棄我,我日後、定幫你尋一門好親事,我王青月……從來不是那麽計較的人。我、我會幫你娶一個賢、賢妻……進門一年,就、就給你添一雙大胖小子,青月……青月先祝你合家歡樂了!……”她說著說著竟開始大口大口的喘氣,明明沒有流淚,卻偏偏氣息急促起來,像是稍不留神就要厥過去似的。

江若虛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擁住了她。無聲的告訴她他的心意。而突如其來的溫暖將她包圍,她僵直的背也漸漸開始軟化,漸漸變成依靠著他,再也忍不住的低聲啜泣起來。

她王青月,過了半生倒黴日子。在她不願相信愛情的時候,終於還是遇上了一個人。江若虛,她命中註定的良人。

曾經她有幻想過自己從良之後,會問自己的丈夫這麽一句話:你想娶的,是這張臉,還是這個人?

現在,卻是不用了。

她知道,無論自己長得有多醜,都有那麽一個傻子,會牽著自己的手,不同於畫本裏情深不壽強則極辱的故事——他們會,恩愛到白頭。

後記:最後和最後的最後,王青月以正妻之禮嫁給了江若虛。有情人終成眷屬是件多麽幸福的事。

但是因為將軍夫人的逮捕令她時刻銘記只能以假面目示人。然而愛妻如命的江若虛卻不願她委屈自己,十年後位極人臣,她也終於能夠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一日遇到當年那個將軍的夫人,將軍夫人尷尬異常,青月只是淺笑而過。時過境遷,她已不是當年那個總是沖動,卻強自按捺自己心境的王青月。她再也不用為了成全別人會對自己無比殘忍,她手握許多人的生殺大權,可是卻慈悲待人。聽說她一輩子都感懷自己當年的奇遇。

後來,她的家中有了一尊白玉做的美人,眾人猜測:那莫不是那江若虛曾經的戀人?時日一長,卻發現日日去看那玉美人的不是江若虛,反而是丞相夫人之後,這些言語便絕了跡。

那尊玉美人,不過寸許,卻栩栩如生。現今卻與祖宗的牌位放在一起,王青月日日奉長壽香、為那女子祈福。美人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穿越無數的時光,不知要落在誰的身旁。

值得一提的是,王青月一直沒有用得上丞相大人送她的那柄佩劍,將此劍作為傳家 寶給兒子的時候竟然生了銹拔不出來……

第三卷薔薇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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