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白發三千欲語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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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她老了,老想到過去的事兒。或許是因為顧懷遠不在,她很寂寞,所以燒著回憶取暖。她還記得那是她剛化精的時候,顧懷遠喜歡食葷,可是他們卻時常在各式各樣的深山老林裏修煉,百骨那是傻乎乎的,只想討飼主開心,躺倒在地上等比她還傻的兔子撞上來。最好是兔子直接陷在她的骨架裏,竄不出來,那樣還可以省下許多打獵的功夫。

但是當她烤好了兔子給顧懷遠送上的時候,顧懷遠看著她肋骨上被兔子撲騰撲騰踢到的痕跡臉色大變,當場罵她:“你是沒長腦子嗎?你和兔子哪個更重要你不知道嗎?你是白骨化精,骨頭對你而言有多重要你知道嗎?……”

別的話他還沒組織出來,就見百骨弱弱地指著自己空蕩蕩的頭蓋骨,怯怯道:“顧懷遠……你看,我沒有腦子。”

顧懷遠正要湧上來的話一下子噎在了嗓門,上不得,下不得,痛苦得臉有點兒糾結。但看著她空蕩蕩的頭蓋骨卻無力地長嘆一口氣。將她抱在懷裏,用手點了一下她的頭蓋骨:“你啊你……怎麽……越來越傻了呢?”

百骨簡直用她的智商又一次刷新了顧懷遠對於“傻”這個字的認知。當她用空蕩蕩的眼眶對準顧懷遠時,顧懷遠覺得自己助她化精簡直就是個錯誤……還不如兩個人一塊兒安安靜靜躺棺材裏呢。這得省多少事兒啊……

可他偏偏不甘心。

所以說,愛恨情仇皆自惹。多少癡嗔事都只是源於一個“不甘心”啊。

門外那人還沒走,百骨洗了茶,將已泡開的茶濾出來,放到茶壺裏。不多時,茶香就從茶壺裏絲絲的溢了出來。她起身去開了門,笑意盈盈:“客人,外面涼,進來喝杯熱茶吧。”

江若虛正無趣地東張西望著,冷不防面前那緊閉著的門竟開了,出來一個笑意溫婉的女子,她一手推門,露出一張臉來。帶著些病弱的白皙。似乎她身子不是很好,看起來輕飄飄的像是著不了地一般,笑容盡管美麗卻也極盡蒼白。

江若虛有些局促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女子繼續道:“客人?”

他方才不妥的笑起來跟著百骨進了小院。

小院落生的很幹凈,顯然房主人常常打掃著。裏面的物件都很精致,極適合居家的。小院落的中間安放著一張躺椅,躺椅邊上是個旺旺的小火爐,另一旁卻是一個小的藤木墩子,上面放著各式茶具在此不表。紅泥小火爐上面著一個精雕的白瓷茶壺,已幽幽的泛著茶香。

百骨從一旁拿著夾子,將茶壺從火爐上拎起來,置於一旁,燒冷卻些時將茶斟了出來,茶香撲鼻,江若虛輕嗅了一口,道:“好茶!”

王青月聽到了江若虛的聲音,疑惑的從裏間走出來,見到他正和主人坐在一起相談甚歡,又冷下了眉眼。

江若虛看見她從裏間出來了,不由得放下茶杯迅速的站起來,一看那姿勢,又是要快速的走過去。

百骨道:“客人留步。”又微笑道:“青月,你且先回避,我有些話想要對客人說。”江若虛正不解,王青月又再度離去。百骨迎他坐下方道:“看來客人和我妹妹有些誤解?”

江若虛因做錯了事而訕訕道:“這位姑娘有所不知,在下先前與舍妹本是極好的朋友,今日卻不小心出言冒犯了。因此……”他頓了頓,“想向她道個歉,讓她別介懷。”

他話畢,百骨就明白他的遲疑所為何事了。同住了那麽久,王青月最狼狽的時候她都已經看到過了,所以對王青月的性格不能說十分的明白,也有j□j分的知曉。因此,對於先前王青月擺出那樣一份臉色來給人看她竟是能夠完全的懂得。

她用盡所有力氣都要擺脫的身份啊……但是逃離了那樣的身份之後,還是會被人孟浪,又是平日裏以為的好友……

——她有多難過,就有多冷漠。

待王青月走遠之後,百骨才微笑著開口:“不知這位客人如何稱呼?”

江若虛道:“姓江,名勳,字若虛。隨便姑娘怎麽稱呼都可以。”

百骨道:“江公子你真是有心了,還專程前來。家妹身份卑微,我這個做姐姐的,身子不太爽利,客人來了也只能奉奉茶什麽的。路遙天寒的,家妹也愚鈍,都不知來陪陪客人。如何使得呢?”

江若虛道:“姑娘客氣了。”又四處看了看,道,“姑娘家真是好來處,府裏布置得也雅致,處處透露著大家之氣啊。”他敏銳的發現了哪裏不對……百骨稱王青月為“家妹”,但是家裏卻布置得溫馨舒適,不似尋常人家。那既然如此,為何要讓家裏未嫁人的妹子外出賣唱呢?何況,先前讓王青月回避的時候,雖然彬彬有禮,卻不是對妹子說話的語氣啊。

百骨掩口笑道:“都是外子布置的,我拖著個病弱的身子,怎麽幫得上忙呢?”心裏卻越發郁悶了。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怎知這個書生這般難纏?轉念一想,也明了了,王青月出身青樓,心思也向來埋藏得深,二人既然能相談甚歡,必然是一人半真半假,一人半假半真。

一句話就堵住了江若虛的口,他詫異地打量了一下百骨,發現她似乎有先天不足之癥,像是一不小心就會碎掉的瓷器一樣。——當然,百骨本身也是個易碎品。

他道:“失敬失敬……”

百骨撲哧一聲笑了,打斷他:“無妨無妨。我近日裏越發的懶散了,也沒有梳發髻,你自然分不大出來。”她又是彎彎眉眼,很溫柔的笑笑:“公子與我聊了有些許時辰了吧,如何?還沒有想到你要說的話?”她微微一挑眉,眼角眉梢天然一段風騷,明著暗著全然透露著“什麽事我其實都知道”的信息。

“我……我……”面對那樣一種表情,他竟然期期艾艾起來。

百骨笑瞇瞇的說:“還是我先說吧。青月並不是我的親妹妹,只是暫住在這裏罷了。但是公子,你在門外等了近一個時辰、在這裏坐了兩柱香的時間,若說你只是為了來道歉,誠意已經送到了,她自然會收到。”她抿了口茶,“你真的沒有別的心思嗎?”她的眼睛瞇成一道彎月,唇角化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幅度。

江若虛只覺得自己似乎都被她看穿了一樣,緊張瞬間如潮水一樣襲來叫他不知手腳如何放才好……

百骨放柔了聲音道:“我是過來人,奉勸一句。若是公子你還是這樣遲疑,有的東西就不會在原地等你了。青月是個命苦的姑娘,她只能自己疼自己,也只能自己弄疼自己。可是你今日,也許將她弄疼了。”

江若虛的嘴唇翕合著,最後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他能說什麽呢?

他突然心疼了那個無鹽歌女,心疼她在別人的責罵下低垂著腦袋不答話,那並不是她軟弱,只是怕為“姐姐”惹事?他突然心疼了那個被他一句試探之語氣得甩門而去再沒對他說過一句話的倔強的姑娘?

百骨說——“青月是個命苦的姑娘,她只能自己疼自己,也只能自己弄疼自己。可是你今日,也許將她弄疼了。”這句話回想起來,越發的叫他心頭不安。

雖然初見她時面上含著溫婉的笑,但此刻江若虛卻不知怎麽的,現在覺得面前這個孱弱的女子臉上含著笑,心裏懸著刀。只言片語間就有刀光劍影透出來,連笑都帶著壓迫性。

方才說的話也是禮貌周到至極,卻沒有一個字不透露著“你還有事嗎沒事就走吧”的語氣。她眼裏似含著戲謔,仿佛是要特意看他出醜,又仿佛……是想成人之美。

是,成人之美。

江若虛卻只覺得自己臉都要燒起來了。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百骨的意思顯而易見,分明是想看他是知難而退還是迎難而上——換言之,是想看看他對王青月到底有多少真心。

可是他對王青月真的有那樣的意思嗎?想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亦或是……只是做一輩子的知己,行到水行處,坐看雲起時。敘皎月明月之輝,敘月不言青;談高山流水之音,談琴不談情?

可若是,叫他看著王青月嫁人,他又可否會舍得?

他覺得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局面。

王青月端著一盆水,從裏間走出來,江若虛正楞楞的不知想著什麽,就猛然看到王青月走到了自己面前,正以為她總算願意和他說話了,就見當空一盆冷水潑了下來——真是冷水潑了下來。好一個風度翩翩佳公子,就這麽在寒冷的秋日裏化作了一只水流倜儻的……落湯雞。

他凍得打了一個寒戰,擡頭一看卻是王青月突然蘊滿淚水的眼。他似乎突然讀懂了她眼裏的情緒。王青月的淚最後還是沒有掉下來。

她說:“你沒有說出口的,是對不起,是不能和我在一起。那麽請你拋下我,永遠放下我,然後,用你男人的尊嚴,好好走下去。”

——用你男人的尊嚴,好好走下去。

她這麽說,然後將盆往地上一擲,發出“哐當”一聲響,然後僵直著背,往來時路去了。她怎麽也不肯放松的背,就像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下的驕傲。

他忽然想到了曾經聽說過的一種花,可他從來沒見過。老人們都說——

這世上有一種花,生在荊棘之上,與刺尖並蒂而發。它耐寒耐熱、耐旱耐雨,秋霜時便會開滿山間,花朵雖小卻開得艷麗。不管大旱或是洪澇,它依舊會如期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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