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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君心何必強說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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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骨拉著顧懷遠的手,有些慌亂的看著他的眼睛問:“顧懷遠,白、白子京到底在說什麽啊?我怎麽聽不明白?”

顧懷遠的眼神有些深不見底。他握住百骨的手,安慰的摩挲著,卻看著白子京,沈沈的問道:“子京,你到底在說什麽。”

白子京吊兒郎當的笑著:“我早已道過別了,懷遠。你忘了麽?”

顧懷遠道:“我以為……”我以為那是你在和我道別。因為只有你知道,我即將開始的旅程的艱難。

那將是百死一生。

然而他沒能再說下去。

他突然料到了他兄弟的結局。

果然是情深不壽。

他垂下眼簾,苦笑。

白子京了然的道:“自然是你想多了。我早說過,我和她六世情緣已盡,她死後,會投胎轉世。我死後……再無來生。”

他笑著看著百骨:“百骨,記得要想我啊。”

百骨突然覺得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卻早忘記自己不是人,做不出生時的種種情感的表達了。

是不是每一個人臨死都會這樣的多愁善感?

他的笑還是像陽光一樣。盡管他曾經尊為人間帝王,他做過所有利於江山社稷的事都被記在史書丹青裏,所有的人都會記住他。但是自他禪位以來,就只是白子京。他死後,記住他的,只有顧懷遠和百骨。

曾經,作為一個帝王,戰火紛飛中,心愛的女子被俘,為了江山社稷他毅然放棄了她,待天下定了下來,他卻用漫長的餘生尋找長生的秘訣,求一個和她相守的機會。

玉婠婠……或者說,是當年的蔚妃死在了戰火連天裏,死在了他的記憶裏,他仍記得那個堅強的女子,不幸被俘,既又被敵軍首領玷汙之後,衣冠不整、滿身血汙的站在離他百丈的地方,沖他微笑:“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如今已是殘花敗柳之身,不足以侍奉皇上了。求皇上以社稷為重,蔚兒為輕,百姓為重,君王為輕。……別說是一個蔚兒,就算百個千個萬個蔚兒在皇上面前,也求皇上,莫要因為蔚兒背負千載罵名,連累我朝百姓!”

說完,咬舌自盡。

而她之所以被俘進敵營,是因為她帶著面具,穿上他的戰袍,誘敵深入,方才扭轉戰局。

在國將不國的時候,女人也開始為家國而戰。

她雖然被玷汙,卻也成全了白子京,成就了自己。

她死後,被尊奉為靈禦皇後,意為以靈庇佑本朝的皇後。禦與蔚同音,得以寄托瑨高祖的哀思。

無疑他們是相愛的。他們的愛跨越了生死,無關乎貞潔。

他愛她,不曾因為她遭人玷汙就舍棄她,不曾因為她只是他後宮三千的一人而與她離心,他願意為她割裂自身魂魄,她愛他,她不曾因為自己被玷汙就自盡蒙受罵名,她受辱敵營仍不忘他,尋找回歸的時機,最後不願自己成為家國的罪人他的拖累滅國的籌碼慨然赴死,她不為他後宮三千惱怒,她知道這是必須,她願意為他承受天譴,只為成全他們的愛情。

愛是付出,愛是給予,愛是堅定,愛是不離不棄,愛是相濡以沫。

不因誰付出得更多誰得到得更多而惱怒。因為他們都愛對方勝過自己。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

“朕當年,欠了她一個三生之約,所以我要還她六世。無論她要什麽,我都給。我願意為了她做一個昏君,她要一,我給二,只要她要,只要我有,就算沒有,我也會去想辦法占有……我願意為了她不顧一切。可是她都不要。她只要朕,只要朕做一個明君。”

“她甚至可以不要名分,不做皇後。因為她知道皇後的位置,得由朕將要拉攏的股肱大臣之女來做,她身份太低,外戚不能給朕帶來絲毫利益。”他回憶道:“我舍不得她受苦。她卻只要和我在一起就最幸福。到最後,還是為了朕的天下早早殞命。”

“她死後不久,朕看天下已定,便安排好身後之事,也假裝薨了,只留一紙詔書立了太子。然後雲游四方,後來,知道了一個法子。我裂開自己的六魄,一魄一輪回,找到她,想要和她一世又一世的相守到老。”

“你所看到的‘我’,並不是真的我。方才那個少年,才是我--或者說,是我的最後一個魄。‘我’只不過是一個相思結成的‘思念體’。‘我’看著她長大,患病,嫁人,死亡,也算無憾。而我卻總不能和她相守到老。”

“只因我所使用的秘術,打破了世間輪回,破壞了天地秩序,早該受到天譴……我早已做好準備,卻不曾想,天劫遲遲不來,不是因為未來,而是因為她替我承受了反噬。所以,她世世早夭。”

“而今,六魄均散,我也將不覆在這世上。”他一如既往的笑著,帶著點兒吊兒郎當的味道。

他總是這樣笑著,沒人能看懂他。只除了她。

他冷眼看著這個世界,承受剝魂重生之苦,只為護她一人。

如今,六魄俱滅,他的所為觸犯了天條,再無來世。

百骨想到他曾狀似開玩笑時說過的話:怕以後來不及道別,現在就權當是為我送行好了!

卻不曾想,今日,便是訣別。

顧懷遠和她的朋友不多,只有白子京一個。

而他也死了。

他的身軀漸漸透明,仍搖頭晃腦的笑著:“得了,百骨,做出一個哭相給誰看,你早就沒有眼淚了。”

百骨想,她從來沒有這麽恨過自己哭不出來。

顧懷遠不會掉淚,因為他早知道白子京的故事,也知道他看似吊兒郎當笑容和煦,實際上的故事不少。只是沒想到分別的日子來得這麽快而已。

臨到魂飛魄散的時候,他還在打趣,只為沖淡這些離愁別緒,可是,誰會在這個時候捧他的場呢。

顧懷遠擡頭看他,不說話。

白子京嘀咕道:“是我死,又不是你們死,怎麽搞得跟你們要去赴死一樣呢。”一邊嘀嘀咕咕的,“得了,這位爺,笑一笑吧,我多久沒見你真心笑過了啊。來,你笑一個,白爺我就送你一樣東西。”

顧懷遠依言笑了笑,只是很勉強。

白子京卻開懷的大笑起來,眼裏掉著虛無的淚,從嘴裏摳出自己的舌頭,擲給了顧懷遠,那東西離開他身之後,他就消散了,像是從未來過這世上--顧懷遠接住,觸手卻是一片溫涼。攤開一看,卻不是他的舌頭,而是一塊……似乎很平常的石頭。帶著一股叫人心悸的氣息。

顧懷遠看著那石頭,像是突然反應過來那是什麽一樣,擡起頭,卻已不見了白子京。他看著石頭,又看了一眼在一旁難過得說不出話流不出淚連沈默都是負擔的百骨,心裏默念:“再見了,子京。”他其實知道白子京想要對他們說什麽--懷遠,祝你們幸福。

可是,他那麽一個一個大老爺們兒,沈默似乎才是他的本色,說不出口的祝福,所以只能拼盡生死,為他找來魂玉。助他一臂之力。

顧懷遠手裏握著魂玉,撐在腦袋上,緊閉著嘴唇,他傷心難過到猙獰的表情被手遮住,背挺得僵直,默默的承受摯友魂飛魄散的痛苦。

百骨默默的看著顧懷遠,片刻後,轉過頭,不去看。

這是他的脆弱,也是他的驕傲。

他說過要保護她一輩子的,所以,她等著。

天色正好,初夏微涼。

今天,他們失去了他們最珍視的朋友。

顧懷遠低低道:“為他們下葬之後,我們就去一個水鄉小鎮,置一處小宅,買幾畝地,養一只犬和一個孩子,就這樣安定下來,你說可好?”

他沒有看百骨,像是怕看到她臉上的拒絕。然而百骨許久都沒說話,顧懷遠等了半晌,終於擡起頭來,疑惑的看著她。

百骨微微笑道:“你所在處,便是家處。無論住在哪裏,只要是家,便得安心。”

天色尚早,我們還能盡快啟程。

白子京和玉婠婠合葬的墳塋是顧懷遠親自堆砌好的,他並指為劍,視若等閑地就地取材,從玉婠婠家柴房裏生長的大叔上取了一段木材,削成木板形狀,思索了一陣,在上面刻了幾個字。“白子京與愛妻蔚兒之墓”。

其餘什麽也沒有。

對於他二人的身份來說,著實寒磣得不得了,但是這無疑也是保護他們最好的方法。

皇陵裏頭什麽都不缺,規模都是按照皇帝的行宮建造的,可是那是一個金籠子,叫人不自由。

這裏是村野鄉間,雖然墳塋倉促寒酸,卻能贏得片刻間自由的呼吸,於白子京和玉婠婠而言,無疑是極好的。

曾經,狼煙四起他們執手並肩征戰天下,最後卻礙於家國重任,離別數十載,而今死能同穴,也算是成全了白子京的念想。

日後……玉婠婠,你的轉世裏將再也沒有他,你又該何去何從?

你可知有一個人,愛你愛到再無來生,連一縷魂魄都不覆在這人世間?

顧懷遠和百骨依次為他們上了香,最後也只是凝望,告別。

天下之大,何處是我朋友家?

從此茫茫天地間,再沒有了那一個人。

他的名字叫白子京,他總是嬉皮笑臉很欠扁,可是,他卻是是顧懷遠此生唯一的摯友。

【第二卷紅顏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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