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不信人間有白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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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天色如墨般暗沈,沒有月亮,星星也只是發出微弱的光。甚至照不亮整個夜空。

椴府裏萬籟俱靜,人們都已早早睡下。

突然間,柴房裏發出了輕微的嗶嗶啵啵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燃燒,不久,暗黑的夜幕被火焰撕裂開來,火苗越竄越高,竟是有滔天之勢,燒得半邊天都紅透了,空氣裏盡是熾熱燃燒過後剩餘的熱浪。

“走水了走水了……”不知道是誰在奔走相告,不多時果然看見了柴房那邊冒起了滾滾的濃煙——“老爺,老爺!走水了!”

走水了?椴楓譏諷的笑著。

怎麽可能這麽巧昨日立了太子,次日貴妃的娘家——椴家就走水了?

不過是皇上想趁自己還活著,想趁早除掉外戚勢力罷了。天下人誰不看得清清楚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起身,然後推開門頓了一頓。夜裏的空氣總是清涼的,卻隱隱帶著一股子煙味。這椴府是他的家,他生於此,長於此,本該老於此,死於此,如今,卻得跳過一環了。

他娶了妻,妻子也住在這裏,可是後來因為他的錯,她死在這裏了。

不知道她死的時候是不是很痛苦,她手執狼毫寫下椴郎的時候心裏又是想著什麽,如果他沒有事事瞞著她,她會不會就會一直活下去,和他一道……死在今日。他所做的,只是想將她趕走、趕得越遠越好。這樣他才能順理成章的將她趕出府,將一半椴府家產寄在她的名下、讓她一世無憂地活下去。

“爺……快逃啊,皇上派了官兵,現、現在就堵在門口!”他剛下臺階,蘇怡就慌亂的跑過來,雲鬢半偏,搖搖欲墜,平日裏精致的妝容已被洗掉,銜著淚,看起來蒼白得很。生死之間哪管什麽面具,所有人都露出了自己的真實面目。蘇怡她卸了妝容,也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可憐的女子。

她跑得飛快,整個人像一只撲火的蝶,停下來之後喘得厲害,看到椴楓,腿一軟就要摔倒,椴楓扶了她一把:“嗯,你快逃吧。”

蘇怡眼含著淚,不住的擺頭:“爺……逃不掉的……我們逃不掉了,官兵都進來了,全都拿著刀!我親眼看見家丁被砍倒——”

椴楓點頭:“嗯,蘇怡,對不起,把你卷進來了。”

蘇怡疑惑的問:“爺,什麽卷進來?蘇怡不明白……”

椴楓笑了,“沒事。別跟著我了。我書房後有一個院子,院子裏有一個亭子,你將亭子裏面桌子上的那個果盤向左轉三圈,那裏有一個密室——如果運氣好,說不定能逃過這一劫。”

蘇怡顫抖著抓住她的衣角:“爺……那你呢?你去哪裏?帶上我好不好?我不要逃命了……爺……”

椴楓道:“你快去吧。我得去陪聲兒了,她指不定多恨我呢。”他看著蘇怡緊緊的握住他的衣角,笑了笑,卻毫不留情的將衣角抽出:“蘇怡,你是個好女子。以後……再嫁一個人吧。”他將一物塞到她手裏:“日後這個,能換不少錢。”

話音剛落就毫不猶豫走了,徒留蘇怡一個人手裏攥著他的玉佩,捧著臉失聲痛哭。

椴楓擡頭看了看門楣。遠笙樓。

這是他告誡自己,娶了她就一定要給她幸福,遠離那夜夜笙簫的紈絝生活而寫。當日他們還十分恩愛,父母沒有離世,小妹沒有嫁人……舉家歡樂。唯一不足的是,她還沒有為他生一個孩子。

他閑庭散步似的進入遠笙樓,留戀地看著她住在這裏的每一點痕跡。走進她的房間,他都快忘了自己多久沒有來過這裏了,這裏的每一點卻像是刻在他記憶力無法根除死的。每次遠離她,傷害她,都宛若是拿著刀剜自己的心頭肉。可是他沒有辦法。他拿著她往日愛用的金步搖湊到唇邊親吻——他一直都知道她喜歡的是金步搖,這一支也是他暗中命人打造了送來的。

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騙過了別人,可是……

紅筏上娟秀小楷寫下的椴郎,卻成為了他的永生難忘。

他握著金步搖,慢慢的走到臺階下,倚著欄桿坐下,把玩著手裏的金步搖。

一個尖細的男聲突然傳來:“椴大人好興致,都現在還要學著古人金屋藏嬌。”

他心頭一動——“王公公此話何來?”

名喚王公公的是一個太監,捏著嗓子道:“椴老板真是一個風雅之人,後院的亭子能看到的風光著實不錯,頗有雅致。遑論裏面的如花美眷……嘖嘖,椴老板可真是個會享受的人啊。”

他心裏浮出一陣悲涼。耳邊是她的話——“逃不掉了”。

其實她何其無辜。只因為和舒梨聲長得相似就被他帶回府,之後也不曾好好對她,舒梨聲也因為誤解處處給她穿小鞋……

他挑眉:“我的家人們呢?”

王公公面上露出一個微笑,直叫人毛骨悚然:“椴老板別緊張,一會兒雜家就送你去見他們。”

椴楓深知自己逃不掉,也不能逃。他若是逃了,便會背上叛國的罵名,新立的太子殿下也會受到牽連。他不能讓自己的小侄兒因為自己這個“不風光”的舅舅而壞了前程。而若是舒梨聲或者……他卻定有法子讓她活下去的……只苦了蘇怡。可是……他步步盤算的東西都寸寸崩塌,他再無牽掛。只是握著金步搖,笑了笑,靠著欄桿,指著心口,懶懶擡眼看著那閹人道:“麻煩公公刺準一點。”

刀鋒劃破他肌膚的時候,有些微的刺痛,官兵的動作似乎都放緩了似的,他感覺到血不停的向外噴,撒了那個官兵一臉。他最後勾起了一個冷凝的笑,想的卻是——聲兒,還好你去得早。不、不必受此屈辱。

遠笙閣離大門傷員,滾滾的濃煙幾乎罩住了整個椴府,於遠笙閣,卻是無礙的。椴楓無力地倚靠著欄桿,手裏仍死死的攥住那支步搖。官兵檢查了一下他,沒有了呼吸。都為完成了此次的任務松了口氣,然後漸漸退出遠笙閣。——可遠笙閣還是清晰如昨,外面的走水似乎沒有影響到這裏半分。就像是一雙清澈透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這變遷。

顧懷遠從帳篷裏走出來的時候,手指尖停了一只金色的紙鶴,他擡擡手,那紙鶴沿著來時路飛走了。那紙鶴百骨認識,是顧懷遠的故友白子京的信物。不知道金鶴又帶來了什麽驚天噩耗導致顧懷遠表情如此肅穆。

說道這白子京也是個人物,百骨從跟在顧懷遠身邊不久就見到他,如今還能見到他,這說明什麽?這足以說明不光顧懷遠是個妖道,那白子京也非尋常人等!

顧懷遠眉目清淡,難得的嚴肅道:“百骨,我們得盡快去椴家。天氣熱了,再不啟程我們到長安的時候椴楓的屍體都該長蛆了。”

百骨聽得有些愕然。一個月前椴楓擺脫她回來幫忙收屍,她還想著椴楓什麽時候死,她好回來收拾呢,誰知不到一個月,長安椴家就出了事。

她思索了半晌,椴家人是不是都有一種本領,譬如說能夠預料到自己的死期是哪一天?

雖然這聽起來很玄妙,但的確是這樣。

顧懷遠說的惡心,百骨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但是旋即她又淡然了,想想自個兒,走到街上亮出身份,指不定人家看著她的目光還不如看著一具爬滿蛆的屍體。

百骨搖頭晃腦毫不在乎的道:“長蛆就長蛆,是他先拋棄舒梨聲的,自然該他自己承擔後果。”但是念及自己五百年前也曾是人過,說不定也曾滿身都是蛆……她又淡然了。

顧懷遠淡淡的看她一眼,明白她心中所想,卻沒有如往常一樣安慰她。只是道:“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麽?”

——他總得在那一日到來之前,讓她自己領悟一些事。

百骨搖頭。顧懷遠道:“椴家上下一百五十六口人,統統給滅了個盡,家產收歸內務府。”

百骨活了五百二十多年,也不是白活的,一下子就反應過來,皺眉問:“你的意思是他……他被皇帝滅門了?”

顧懷遠點頭,“你也別怪椴楓心狠了。他雖然對舒梨聲狠心,卻也有難言之隱。”

百骨不信,顧懷遠便耐心地給她解釋:“椴楓有一個妹妹,在宮裏做貴妃,名叫椴盛秋。皇上年紀還輕,不過三十五歲,登基十五年卻子嗣單薄,統共只有椴貴妃育有一子。先下皇帝身子又有些虛,依著太醫院的意思恐是命不久矣……而椴盛秋那孩子如今尚且年幼,朝臣們不斷要求皇上立一個太子。然而皇上正值壯年,雖然龍體欠安,怎麽會願意這麽早就立下諸君?皇帝從此與貴妃有了間隙與猜忌,一日不合估計就能引來殺身之禍。”

百骨聽故事一般,有些入迷了:“那椴府這次被滅門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咯?”

顧懷遠道:“不止。椴家青年才俊多,椴楓的兩個庶出的兄長,也個個是精英,手持兵權,在朝廷裏有著頗高的地位。”他眼含深意:“何況椴家富可敵國。臥榻之上豈容他人鼾睡,皇上對他們不放心,自然要下放一個罪名,免了自己的憂慮。”

百骨心裏有些難受。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百五十六口一夕之間化為烏有,那皇帝是不是眼睛被屎糊住了啊?

人都說伴君如伴虎果真名不虛傳。如果椴府家裏沒有出一個地位高且育有皇上唯一一子的貴妃,如果椴府沒有出兩個年少的將軍,那也不會落下如此下場。

“——可是,這跟舒梨聲又有什麽關系呢?”那個生動鮮活的女子,為了椴楓可以放棄生命,難道會不願意陪他死?

顧懷遠悵然的拍拍百骨的腦袋,帶著點苦澀的笑:“至於舒梨聲的死……只是個意外罷了。”你也……莫怪椴楓。然而後半句話他卻吞了回去。百骨聽得有些呆了,竟沒有問是誰告訴他,皇上聖體欠安的。

他還沒有告訴百骨,人生在世,不能光憑喜好。

椴楓未必不愛舒梨聲,然而,在滅門之禍臨近之期他卻不得不放棄舒梨聲。所以做出寵愛妾侍的假象,以此來保護舒梨聲。滅門之日到來前,他可以讓妾侍蘇怡假扮成舒梨聲,然後讓舒梨聲有多遠逃多遠,再也不要回來。

蘇怡和舒梨聲僅容貌就有四五分相似,若有如百骨一類的手藝人幫忙裝扮一下,將形容變換一番,成為另一個“舒梨聲”也未嘗不可。

作為一個男人,顧懷遠幾乎可以猜到他是以怎樣的心情,對著自己心愛的人視而不見,僅僅只是為了保護她。他做出寵愛蘇怡的模樣,妄想著在滅門的時候能夠得到風聲,將舒梨聲趕出家門,讓出身秦淮的蘇怡代替舒梨聲,作為他的結發妻子死掉。

然而,舒梨聲先死了。

椴楓騙得過所有人,包括他最愛的人。卻騙不了自己的心,他從未想過讓舒梨聲去死。他僅僅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保護她。然而她卻不知道。她只以為自己的愛已經被人踩在腳底,心碎成塵了,只希望死的時候能夠保全最後一點自尊,寧可去求相識不到半年的百骨,不要他這個丈夫來施舍她未來的棲身之所。

顧懷遠常常的嘆了一口氣,看著百骨一臉的茫然懵懂,道:“你要明白,其實椴楓深愛著舒梨聲。我們去給他收屍吧。以後……在地府裏,他會和舒梨聲好好解釋的,我們得祝福他們。”

祝他們來世能夠終成眷屬,白頭攜老,祝他們之間再也沒有那麽多坎坷與折磨。然後好好的活下去。他們本是好好一對佳偶,不該臨死的時候一方憎惡著另一方,帶著遺憾離開人世。

百骨固執道:“你怎麽知道舒梨聲還愛他?要是舒梨聲恨他、不會等他呢?”

顧懷遠笑了,舒梨聲……一定會等他的。他就敢這麽篤定。

顧懷遠帶著百骨一路禦劍前行,這本是極費靈力的事,於他這個半路出家的道士而言也是極辛苦的。

然而遇劍而飛不知比騎馬快了多少倍,為了盡快到達,他不得不如此。最終,顧懷遠也僅僅只花了兩個時辰便將百骨帶到椴府。椴府外早已不是先前他們所見的那樣別具一格的生機勃勃,舒梨聲死了,蘇怡死了,門外看熱鬧的人也怕被殃及池魚早散了。椴府死氣沈沈,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濃濃的糊臭味,直教人作嘔。大門外上著封條,還有官兵守著。這樣的境況,別說看熱鬧了,路過的人都沒有。

百骨背著舒梨聲的骨灰瓶子,有些楞住,顧懷遠微笑著牽著她的手走到一個僻靜處,出來的時候二人已經隱了身。椴府的大門修得很是闊綽,連同那墻也是高不可攀,百骨只得拉著顧懷遠走到後門出,那裏有兩個巡捕,顧懷遠掐了個訣,抱著百骨,然後迅速的一躍即過了那墻頭。百骨睜開眼時已做好了看見些稀奇古怪的小蟲子的準備,還好,並沒有太過慘無人道。她踮起腳尖,看著地板上黑漆漆的顏色,不知是鮮血凝固了形同暗黑,還是被那滅門之夜的滔天之火熏成,可無論是哪一種,都如同椴府人的怨恨深深刻在這一片土地上。百骨盡量挑揀幹凈的地方走,卻如同穿過了一片屍林和血海。無論是在哪個角落,她卻沒有找到椴楓。

顧懷遠一直默默無聲地跟在百骨身後,此刻卻出聲提醒道:“去遠笙閣看看,指不定在那裏。”。

遠笙閣死過人,估計早已成為下人們口中的禁忌,甚至擔憂舒梨聲冤魂不散,在此地長久榴蓮,因此哪怕是在滅門的關頭,都沒有人往這裏來躲避。所以一路走來,倒顯得比別處更有生氣。

百骨有些遲疑,卻還是選擇相信顧懷遠。顧懷遠經她點頭,攬著她的腰,百骨只覺身子一輕,眼前一花,就到了遠笙閣門口。

只遠笙閣門口坐著一個人,頭靠著欄桿,除卻胸前的一攤幹了的黑血外,簡直似睡著了的模樣。百骨看的心中一堵,當日裏他那樣卑微的跪在自己面前,求她將他二人合葬,如今,據那時尚還沒多久的如今,他卻已經死掉了,如果他們不遵守諾言來椴府,他說不定會身上長滿蛆蟲,然後被拋屍荒野。——不由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她澀澀開口:“顧懷遠你來。”

顧懷遠只淡淡的瞄了一眼,“怎麽了?”

百骨道:“你看他手裏拿的是什麽?”

一只金步搖被他攥在手裏,到死也沒有松開。百骨看的有些動容,椴府的人早沒了,鮮血染紅的地透出一股悲涼與肅穆。她沒有說話。

百骨一邊如上一次一樣,在地上鋪一張大布,讓顧懷遠將椴楓扛到布上,一邊想著:椴楓,我依你所願來給你收屍來了。顧懷遠叫我不要討厭你了——可是你真的知道愛麽?你愛舒梨聲麽?

愛是給與,愛是付出,愛是無論如何要跟對方在一起。

顧懷遠說你愛舒梨聲,可是你的愛太傷人了。

也不知道舒梨聲死了之後心口還會不會偶爾作痛、手臂還有沒有力使。

她那樣挖心掏肺的對你好,你卻全然不要,你有沒有想過她其實很脆弱?倔強的外表只是為了掩飾罷了。

舒梨聲那樣的人,若有十分愛你,定然也只會表現出三兩分,而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好了麽?”顧懷遠問。他站得遠遠的,仿佛世外高人一樣。看著滿地的血跡似乎無動於衷。百骨明白,他只是活了太長的時間了,久得他幾乎忘了要怎樣做一個人。

他沒有對生命的敬畏之心,更沒有一顆仁愛之心……

百骨與他站得很遠,有些茫然的,不知透過他在看誰。

——顧懷遠,未來的我們又將何以為繼?

【第一卷百日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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