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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百日未到恩先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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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骨起身,微笑道:“雖然夫人財大氣粗,不過百骨也不是隨便誰的生意都接,另外,我已經嫁人了,不用一口一聲‘姑娘’。我已為人婦,我還要臉。告辭。”百骨的唇輕輕勾起,竟然顧懷遠學著做出了一個極譏諷的笑,殺傷力可想而知有多巨大。

蘇怡掩飾得極好的臉色瞬間變白了,百骨卻假裝沒看見似的,輕笑一聲轉身離去。

回房後,卻見顧懷遠正難得的一本正經的坐在書桌前作畫。百骨嚇了一跳:“妖,妖道,這桌子怎麽來的啊?!”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裏似乎沒有書桌這樣的玩意兒的吧?

顧懷遠頭也沒有回一下,繼續一邊作畫一邊回話的詭異模式:“我隨手在窗外折了一只花枝施法做的。”

百骨的臉稍有抽搐:“難怪。”她的眼睛直直的盯著桌腳羞澀探出來的一朵桃花。那朵桃花似乎註意到百骨詭異的眼光,輕微的顫抖了一下,隨即開得更大,爬得更快了,一下子就搭上了顧懷遠藏青色的衣袍上,很是得瑟的模樣。正巧顧懷遠擱了筆,轉過身來,那只好不容易爬上他膝蓋的桃花瞬間就腰折了,耷拉著脖子。

如果百骨沒有看錯的話……那花似乎要哭了。

顧懷遠似乎專心做畫以至於都沒有註意自己究竟折了一只什麽花。百骨再往窗外一看——桃花姑娘,你死的好慘……

她蹭進顧懷遠的懷裏,有些沮喪地說:“顧懷遠,舒梨聲閉門不見客了。”

顧懷遠順了順她的長發:“哦。”

百骨順勢可以看到顧懷遠的畫,她凝神看了半晌:“紅樓隔雨相望冷?妖道,你畫的可真文藝。這穿著淺綠色衣裳的姑娘是誰?真空靈啊,跟鬼似的。”她閉上眼,等待顧懷遠中指食指扣起來敲她的腦袋。可是許久過去了,她也只是感覺到顧懷遠的身子僵了僵,卻沒有敲她。這妖道今兒是轉性了?!

沈默了許久,顧懷遠方才輕聲道:“呵,可不是麽,跟鬼似的。……死的為什麽不是我啊?”

百骨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趴在顧懷遠懷裏一動也不敢動。顧懷遠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抱著她。像是抱著那段遙遠的過去。

畫上沒有什麽奇特的,只是一個穿著淺綠色衣裳的姑娘背對著,周圍觥籌交錯,她卻恍若未覺,手中執著的酒壺“咣當”一聲掉到地上,她對著窗子,窗外正在下著雨……色調稍有些暗淡,唯獨姑娘身上的淺綠色衣衫明亮得叫人眼底酸酸的,幾欲掉下淚來。明明是很溫馨的顏色的組合,為什麽會讓人那麽悲傷呢。那個淺綠色衣裳的姑娘,是他回不去的過去。她看了,卻不覺得嫉妒。耳邊想起了不知道是誰的聲音:“你沒有心……你沒有心!”她難過得要哭了,卻始終記不得說話人的臉,卻能記起聽到這個聲音時候的心悸。可是她是白骨精,她沒有眼淚。

紅樓隔雨相望冷,呵,真是紅樓隔雨相望冷。

他抱著百骨,還記得當時嬿洄的表情,她沒有料到他這個江湖劍客為什麽會突然隔雨站在她家的屋檐上,還是在她的及笄禮之上。

——裏面的賓客非富即貴,母親對她說,這些自降身份來參加她及笄禮的,或許都是未來她的夫家。顧懷遠只是涼涼的看了她一眼,她還來不及挽留,那個年輕劍客就已含恨離去,她看著他的背影,手中的銀壺“鐺——”的一聲落地,她眼中滾下淚,卻用寬大的水袖掩著。咽淚裝歡。

百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腦部這麽多,越想越難受,簡直呼吸都被什麽束縛住了似的。而她,一個死人,分明又是不用呼吸的。

其實,當時,他的懷裏還帶著他為她準備的禮物——一柄精致的雕花小匕,卻沒有來得及送她。

江湖劍客與深閨中的小姐,本來就不該牽扯在一塊兒。所以最後,她死了。

懷裏,是百骨沒有心跳的軀體,她將頭埋進他懷裏,悶聲道:“我擔心舒梨聲。”

顧懷遠聞著她衣服上帶著的熟悉的熏香味道,覺得很安心。“為什麽?”

百骨很苦惱的撓撓頭:“不知道。我覺得她愛得很苦。就像是我感同身受一樣。我想要幫她。可是我什麽都不能做。要是我幫她換了皮,她會死的。”

“那就不換。”

“嗯。但是她得不到她丈夫的心,我幫不了她,怎麽辦?”

顧懷遠哼笑了一聲:“你活了五百二十年,腦子都被狗吃了麽?無論如何,她得不到丈夫的心也不是你的錯。你也幫不了她。唯一幫得了她的人不愛她。這是一個死循環。我們只是生意人,你不能隨便看著一個雇主就拿她當朋友。”

百骨很是有些苦惱,但是想想顧懷遠苦逼而又深情的往事,也覺得自己小題大做了。人家顧懷遠心愛的姑娘都死了五百年了,他還一直陪著你百骨,什麽都沒有說,吃苦受累全是他一人的,她還有什麽臉苦惱?她從顧懷遠身上爬下來,眼含熱淚:“妖道我錯了,你才是最該求虎摸的一個。”

然後伸手,給憂傷的顧懷遠一個深情的順毛。

顧懷遠高興得臉都黑了。

“還有,顧懷遠,我似乎給你惹麻煩了。”百骨嚅囁道。

“哦?是什麽麻煩?”

“蘇怡以及蘇怡的丫頭叫我‘姑娘’,我說我已為人婦我還要臉不要叫我姑娘,然後蘇怡臉都白了。”

顧懷遠挑眉笑道:“唔,不錯……如果是我,還會加上‘椴府不是青樓,姑娘可別隨便見了誰就以為別人跟自己似的’這句話。”

百骨的臉色頓時有些花哨,顧懷遠解釋道:“她臉皮比較厚,我擔心你武力值不夠,話還是點明了說比較有殺傷力啊!”

百骨:“……”

綠衣伺候完舒梨聲吃茶,侍立在一旁並不離去。舒梨聲挑眉看著她。綠衣道:“夫人,今兒百骨姑娘有來找你。”“嗯。”舒梨聲困頓似的閉著眼,又像是在養精蓄銳。

“……我聽侍候蘇姨娘的丫鬟說起今天蘇姨娘在花園裏為難百骨……”舒梨聲睜開眼,恨恨地說:“蘇怡那個賤人!連我的客人她都敢嘲笑?日後指不定還會生出些什麽事兒來!”“夫人,綠衣還沒說完!蘇姨娘雖然為難百骨,但是百骨卻狠狠把她訓了一頓!”舒梨聲別有興趣的擡聲:“哦?”

綠衣掩口笑道:“蘇姨娘說,‘我好歹也是正得寵,姑娘切莫小看了我椴府的財力。’百骨說,‘再得寵這偌大的家產也不是夫人你的’,還說‘雖然夫人財大氣粗,不過百骨也不是隨便誰的生意都接,另外,我已經嫁人了,不用一口一聲‘姑娘’。我已為人婦,我還要臉。告辭。’百骨呀,真是牙尖嘴利,說的這番話,豈不是大快人心!”

舒梨聲搖搖頭:“你個學舌的丫頭,滿嘴都是‘蘇姨娘說’‘百骨說’,一點兒都不機靈!此番蘇怡鬧事,百骨說的一番話也僅是你我覺得‘快’而已,還連累她得罪人。何況,蘇怡當真為了一副好相貌去找百骨麽?我看未必。椴郎如今寵她,她已不必再求美貌。可無論椴郎如何寵她,她也不過是個妾。誰給了她膽兒,敢在我面前撒潑?依我看來,她找百骨是假,想甩我一耳光是真。還不快去找一個可心的人去請蘇怡,就說我請。”

綠衣賣乖道:“學舌的丫頭有夫人照料著,出不了什麽大簍子。我可是您一進門就給老太太指給您的,夫人難道會對我不好?忍心看我受苦?我這就派人去找蘇姨娘。”

蘇怡來得很快,看著模樣也是精心修飾過的,但是對比起百骨給舒梨聲描畫的妝容而言,卻有著雲泥之別。舒梨聲一邊逗弄著身旁的鸚鵡,一邊勾著唇角,譏諷的笑著:“喲,夫人來了?”

蘇怡嚇得面色蒼白,強自鎮定道:“姐姐這是什麽意思?”

舒梨聲斜睨了她一眼:“我的客人你也敢動,難道不是想將我取而代之麽?”她玩味的笑笑:“自然,椴郎如今寵你愛你,然而你也別忘了,誰才是椴家的當家主母。你,不過是他帶回家的一個女人之一。誰年輕時都有這樣的想法,‘我是不同的’,可是誰都這麽想,其實說到底,誰都是相同的。花無百日紅。蘇怡,別自視甚高。”

蘇怡垂下頭:“蘇怡萬不敢有將姐姐取而代之的想法。姐姐的教誨是沒有錯,不過……”她擡起頭,直盯盯地看著舒梨聲:“……姐姐真的有心麽?”

舒梨聲勃然大怒:“你是個什麽東西也配問我有沒有心?”我若無心,又怎麽會勃然大怒。我若無心,此刻當與他琴瑟和諧,相敬如賓,恍若他只愛我一個人一樣。我若無心,定然不會如此,為了妾侍陣風吃醋。為了他我什麽都能做,你說我有沒有心?

當年紅袖舒三娘,輕歌緩袖在蘭堂,室彌人遐毒我腸,但求交頸為鴛鴦,上天入地無相忘。

是誰唱著這樣婉轉的調子,挑著眉掀起了她的紅蓋子?是誰在繡樓底下低吟“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孽尾永為妃”?到如今卻只剩下“紅顏未老恩先斷”了。百日未到的恩愛,卻已是她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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