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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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雲帆的生日就快到了。

簡平安攢了許久的私房錢,在她生日的前幾天,和秋餘聲一起去金店裏買了個小小的金佛,穿成了項鏈,在賀雲帆生日當天送給了她。

賀雲帆早些年要存錢,沒買過什麽首飾,後來工作賺錢也更想為簡平安存起來,何況工作的時候帶首飾不方便,她就這麽一直素素凈凈的。

收到禮物後的賀雲帆眼裏都泛起了淚花,感動之餘不由得擔心簡平安存錢時漏想自己,她知道如今讀大學處處要花錢,不是像高中充個飯卡就能應付一個月,便詢問簡平安什麽時候攢的錢,自己在學校吃不吃得飽。

簡平安說:“每個月攢一點,我吃的很飽,不用擔心我。”

他還是不了解賀雲帆做母親的心,“我是你媽媽,我怎麽會不擔心呢?”

簡平安看看秋餘聲,又看看賀雲帆,沈默了一陣,說:“我可以給你戴上嗎?”

“好啊。”

賀雲帆拿著項鏈左看右看,越看越高興,“真漂亮,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麽貴重的禮物呢。”

她結婚的時候都沒買過金戒指,那時候沒錢,簡雲傑只買了一對銀戒指,她就已經很滿足。

往事不堪回首,賀雲帆不會在這個好日子裏提簡雲傑,她讓簡平安幫自己戴上以後拍了好幾張照片,沒選出滿意的來,後來又拉著秋餘聲和簡平安一起拍了合照,上傳到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配文【兒子們陪我過生日】

“你們看,才兩分鐘就有二十八個人讚我。”

賀雲帆翻出手機消息界面,這幾年做蛋糕生意加了不少顧客,她的交際圈也不像以往那麽單調,“好多人誇你們呢,媽媽真是有福氣,有兩個這麽帥氣又懂事的兒子。”

秋餘聲笑著送上自己的禮物,兩條名牌羊絨圍巾,道:“買的時候覺得這兩個顏色都適合,選不出來,平安也說都好看,就一起買了,姨,生日快樂。”

賀雲帆不認得圍巾的品牌,只是摸也摸得出來是好材料,她料想秋餘聲出手闊綽不會送便宜的東西,直說兩條太貴重。

“阿姨知道你的心意,你要送,阿姨就收一條,另外一條去退了吧,啊。”

“姨,您怎麽收了平安的呢?”

秋餘聲垂下眼簾,面上帶了些委屈,“我們的心意都是一樣的,除非您沒把我當家人,買都買了,肯定沒法退,這兩條都漂亮,特別能提氣質,我給您試試。”

他看著賀雲帆,遞去錢詢問的眼神。

“欸,那好,都收下都收下,不過我先說好,明年不要送貴重禮物啦,你們現在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把錢花在自己身上吃好喝好照顧好自己,比你們送金山銀山還讓我開心。”

賀雲帆拉過簡平安和秋餘聲的手,把它們重疊在一起,道:“媽媽的願望永遠都是希望你們健健康康,開心快樂。”

簡平安擡頭望了一眼秋餘聲,見他正有禮地笑著。

“您也是一樣的,咱們都要平安順遂。”

賀雲帆語氣裏都是笑意,說道:“都是,都是,媽媽還希望你們的感情不要變,有做家人的緣分不容易,要一直和和氣氣地生活,我們是彼此最親近的人,因此遇到什麽磕絆不要輕易放棄,要緊緊抓住彼此的手。”

秋餘聲溫和道:“這是當然的,我會牢牢記住的。”

簡平安也用勁點頭。

賀雲帆說:“好了咱們先吃飯吧,吃完晚飯再切蛋糕,做了這麽久的蛋糕,還是第一次這麽用心給自己做,感覺還不錯呢,以後就照這麽做好了,人家都說過生日不要敷衍,來年就好有更足的精氣神。”

簡平安深表讚同,說:“因為這是一年當中許願很靈的日子。”

只有在這個日子裏簡平安會放肆許願,他會在生日那天想像他的所有渴望都能實現,事實上真的有在一步步實現。

他想要媽媽回到身邊,想要早起不再遲到,想安安穩穩讀完高中,想要一位很好很好的朋友。

回過頭去再想這些,簡平安發現自己許的也不是什麽憑空想象的,上天入地的願望,秋餘聲說信佛的人認為無明和欲望是世人煩惱的根本原因,但人想要得到的愛往往只是足夠他生存的基本的愛,只要不會貪心更多,根本就是無可厚非的祈願。

淩晨下了一場大雨,秋餘聲被雨聲吵醒,起來把窗戶全都關上,雜亂的聲音才從耳邊斷開。

他不是個多眠的人,以往睡覺往往多夢,這幾年有簡平安陪伴在身邊時他能睡得好一些,他越來越覺得倒是簡平安成了他依附的根,他對簡平安的依戀越來越重,隨常在簡平安身上發現新的長處。秋餘聲也不止一次懷疑自己對簡平安是否存在分離焦慮,沒有在一起的日子裏他經常感到難以忍受,就像犯了什麽病一樣,皮膚裏的血都會癢,抓也不是撓也不是。

可今晚他們沒有睡在一起,簡平安總在擔心,秋餘聲於是告訴他,“擔心是沒有用的,交給我,我會處理好,放心。”他在睡前吻住簡平安時還在向他承諾:“把心放好放安穩,好好睡覺。”

簡平安在他的哄睡聲中陷入睡眠,哄人的往往沒有那麽好睡,秋餘聲關窗以後仍難以入眠,他想了一些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到最後止於“時機”二字。半晌後他起床喝水,竟然看見賀雲帆坐在客廳,她也沒有睡著,賀雲帆帶著她新配的眼鏡,在看一本手抄的筆記。

賀雲帆回頭一望,問道:“秋秋?怎麽啦,睡不著嗎?”

秋餘聲:“我起來喝水,阿姨你在看什麽?”

“我在看一些雜七雜八的筆記,都是這幾年學人家的學來的東西,經營模式和烘焙步驟什麽的,記得有點亂,看不大清了,”她笑著說:“年紀大了眼睛不行,不戴眼鏡都看不清了。”

秋餘聲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道:“白天看可能更好一點。”

賀雲帆道:“老年人覺少嘛哈哈,反正睡不著,起來看一看,正好,秋秋你腦袋活一些,幫姨建議一下,之前我不是看中商業街的鋪面嗎?後來價格沒談下來,但是老板後來資金周轉過來就沒有急著轉手,現在還留在手裏,我們小區樓下後街現在也有一家店要轉手,我去看過了,店鋪面積大一點,租金沒商業街高,人流量麽自然也不如商業街,我主要是想賣賣小蛋糕和面包什麽的,你說我是把店面租在商業街還是盤下小區後面老街的店面呢?商業街人流量大,後街的店鋪是直接轉讓,我是這麽想的,以後不做蛋糕生意也可以做做其他……”

秋餘聲沈思一會兒,他聽的無比認真,又真誠給出自己建議,說,“不如都接手買下來吧,做商業街的生意,後街的店鋪暫時用不到的話就留著,以後想到用處再做其他,反正很近,阿姨,錢的事您不用操心。”

賀雲帆只當他開玩笑,不過也被哄得心花怒放,拍了拍他,道:“好孩子,姨不是這個意思,你的錢也不是白撿來的,要留著以後自有用處,這個世道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娶妻生子生活,樣樣都需要花錢,你能說出這番話證明你真是把我當一家人,我都明白,可是我不是沒錢呀!姨存了錢,就是為了開店和供平安讀書,你要明白我們已經受了你很多幫助,咱們有手有腳的,不能像吸血蟲一樣全部都依賴你。”

秋餘聲坦率道:“就當我送給您的生日禮物,好嗎?您只要好好做想做的事,平安我會照顧好他。”

到這裏賀雲帆還笑著,她的手在筆記本上摩挲,聽秋餘聲說出這麽有誠意的話,她怎麽可能不開心。

漸漸的,賀雲帆就笑不出來了,因為秋餘聲又繼續說:“我不會娶妻生子,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阿姨,我想我應該向您坦白一件事,我喜歡平安,非常喜歡平安,我想征求你的同意,以後讓我可以,很正式地在你面前,照顧平安。這些話我已經珍藏在心裏很久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說,可能現在也不是一個好時機,但是我想過了,無論什麽時候,這些話都是要說的。”

他字字懇切,請求賀雲帆:“應該是從小時候見過平安開始,我就很喜歡他,”

賀雲帆臉色煞白,僵在原地,她的手指動作都因為驚訝而停在一個怪異的角度,她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不像聲音的聲音,質問秋餘聲,“你說的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秋餘聲說:“賀姨,我記得以前您跟我談到平安未來的打算,每每談到平安的性格你的眼眶都會打濕,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放心不下,怕平安以後遇人不淑,更怕自己沒有能力照顧平安一輩子,興許那個時候我就該向你坦白,我很愛平安,我希望能夠從您那裏接過這份珍重的愛,我可以照顧平安一生,我向您保證。

賀雲帆用很輕的聲音打斷了他,“小秋,可以不要這麽說嗎?”

她心頭一窒,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我把你也當成我的孩子……我想……你們最好不要這麽做,你們這麽做……你們這麽做……”

賀雲帆想說會有一些嚴重的後果,可她的心受驚嚇到讓她說不出具體有哪些後果,但不管怎麽樣,兩個男生相愛,還都是自己的孩子,她一時之間真的接受不了。

賀雲帆回過神來手都在抖動,她強迫自己不要在秋餘聲面前失態,她還沒有氣到不認人的地步,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生氣,她只是詫異得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這麽小概率的事情會發生在她的身上。

靜心想過之後,她發現其實自己早就有所察覺,她心裏一直隱隱有過這種荒誕念頭,但她只要想到就會即刻否定自己,她不願意自己親愛的兒子“誤入歧途”,這個社會對待非正常的人太過苛刻,簡平安僅僅是反應遲鈍,不善交友,就會在學校被大家孤立,他過的是沒有同伴的童年,連親生的父親也會時不時嫌棄他,要是在大學,或者以後進入社會,在工作中被人發現這件事,他會不會再次經歷以前的排擠,到時候如果秋餘聲還能陪在他身邊,他還有一些安慰,要是沒有呢?

說到底她不安的是什麽,是秋餘聲的情感嗎?還是兩個男生的愛情根本沒有可以保障的途徑?

秋餘聲分明有大好的前途,他可以出國,可以從商,秋家給他的未來道路鋪了上好的紅地毯,還在旁邊鑲了鉆,他有那麽多好的選擇,怎麽偏偏要選這一條。

他們怎麽辦。

“你們現在還小……小秋,你們都還沒有長大,等你們以後進入社會才會發現要融入社會不是那麽容易的,你們不要早早地就去選擇一條很難的路,人生有人生必經的路程,你們好好的走下去,各自做各自的奮鬥,各自奔各自的前程,共同努力,這樣不好嗎?”

“這樣很好,阿姨,這樣非常好,”秋餘聲凝視著賀雲帆的臉:“你說的這些我都有想過,可是那麽想要融入社會,對我們來說好像不是必做的選擇題,姨,你說的人生必經的路程,如果指的就是婚姻,我可以給予讚同,但是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有人選擇婚姻,有人不選擇婚姻,兩者都會有遇到幸福的人和遇到不幸的人,我的真心沒辦法給出來讓您看到,只是我也想為自己爭取一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平安和其他人結婚。”

他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專著,他用的語氣也是前所未有的謹慎,秋餘聲用平靜的語氣說出讓賀雲帆更為震驚的話。

“我會死的,賀姨。”

賀雲帆的眼淚迅速落下來,她抽了張紙擦幹眼淚,哽咽道:“你不要這麽說,不要拿性命來開玩笑,如果你的感情當真這麽脆弱,我怎麽敢……”

她頓了頓,吞了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又重新把話說了一遍,“如果你這麽輕易能放棄生命,我還能放心嗎?”

“這絕對不是輕易放棄生命,”秋餘聲解釋:“我不會輕易放棄我的生命,但是我心裏珍重平安,把他看做比生命更重要,要放下他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我很小的時候羨慕簡平安有您這麽好的媽媽,秋悅悅從來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我卻不能責怪他,因為我是兒子,奶奶說沒有兒子會責怪生養自己的母親,我就憋著這股氣,憋著氣對所有人微笑,憋到想吐。您也知道,我一直被期待做很多事情,這大約是所有所謂的“興旺之家”彼此相傳的規定,我要做很多不願意做的事,有說不的權利,卻沒有說不的時機,這些您都是知道的。”

秋餘聲皺著眉頭,繼續道:“就像現在,您下意識認為我應該去選別的方向,興許怨我為什麽偏偏在很多人裏面選到平安,不能讓他像所有平凡人一樣過普通平凡的一生,這是我犯下的錯誤,我先喜歡上平安,但我不後悔。和平安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放松最快樂的日子,我喜歡和平安在一起。”

“我要怎麽接受呢……小秋,阿姨活了這麽大年紀,第一次聽到……”

賀雲帆竭力想阻止自己的眼淚留下來,事關他兩個孩子的幸福, 她不能不在清醒的狀態下去對事情做出判斷,可她竟想不出更好的,甚至這種的辦法,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中仿佛已經想出答案,她只是痛苦於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她們晚上還好好的在一起吃蛋糕,她坐在沙發中間,想象以後兩個孩子都成了家,像親生兄弟一樣互相敬重,再過幾年都有了自己的小孩,家裏肯定會很熱鬧,她年紀大了做不成許多事,就可以在家帶孫子,一家人其樂融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

她現在開始回想,當初自己明明把所有事情都看在眼裏,秋餘聲對簡平安過分的寵慣,平安排除旁人只要秋餘聲進入他的世界的優待,她分明都是看見過的,為什麽沒有往這方面去想。

一瞬間覺得天都塌掉了,又在聽秋餘聲說的那些情真意切的話之後,天又慢慢地重撐了起來,她明白這世上再難找到另一個像他一樣對簡平安好的人,做母親的憂思是無處不在的,她更痛心的是他們如果真的相愛,為什麽不早一點告訴自己,偏偏要選在今天。

她勉強振作起精神,但大起大落的情緒讓她看起痛苦萬分,她沒精力在再這個晚上弄清她想弄清的問題,她和秋餘聲都需要充足的休息。

婚姻不一定全都帶來幸福,賀雲帆現在才重新意識到這一點,她自己走過的老路,難道會因為成見,再逼簡平安走一次嗎?

相愛不是容易的事情,一個人面對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賀雲帆克制著自己想要詢問更多的沖動,她合上筆記,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直到發痛的手指,嘆了口氣,對秋餘聲說:“不要再說了,小秋,去睡覺吧,明天再說。”

“姨。”

秋餘聲握了握手中的杯子,“不管怎麽樣,是我先喜歡平安的,他一開始並不知道。”

賀雲帆心下了然:“我是你們的媽媽,我心裏想的是你們能夠幸福,不是誰先誰後的問題,結果已經促成,我需要時間安靜地平覆一下,你可以理解嗎我嗎?小秋。”

“上個月,”她皺眉回想到,“我打電話想叫平安回來吃飯,平安沒有接,是你接了電話,你們每周都會住在一起嗎?”

秋餘聲點頭說是。

賀雲帆喉頭一哽,她難過的心更加明顯,“你們應該早點告訴我……”

“對不起,”秋餘聲埋首,“我本意不想惹您難過。”

“可是瞞著我,除非瞞到我死去,不然我總有知道的一天,到時候我只會像被人用刀割了肉。”

“對不起。”

秋餘聲只能重覆道歉。

他回到房間關燈躺下,睜眼到天明。

簡平安醒了就看見秋餘聲坐在他床邊。

他的臉色不好看,眼圈烏青烏青的,不知道是光線原因還是什麽,他看起來十分疲憊。

“你要和我一起睡嗎?”

簡平安看了看時鐘,“已經六點半了,你要睡嗎?上來吧。”

他挪了個位置給秋餘聲,抹了抹被單讓它變得更整齊,邀請他上來。

秋餘聲卻沒有動,他拍拍簡平安的胸口,微微笑道:“平安,想不想吃雞湯米線?”

“想吃,不過現在去吃嗎?”

簡平安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可昏暗的室內光線裏溫柔又疲態顯露的秋餘聲在六點半問自己吃不吃雞湯米線,讓簡平安頓時生出“原來我在做夢”的感覺。

他掐了自己的手心,有痛的感覺,再把秋餘聲的手握緊了,感到他手心傳來的溫暖,悟過來不是做夢。

“你怎麽了啊,你是不是夢游了?”

簡平安擔心得坐起來仔細觀察秋餘聲的臉,他原來不是看起來臉色不好,他是真的臉色不好,眼底烏青,眼睛裏面還有血絲,整個人灰蒙蒙的。

“你快來睡一會兒吧,我很擔心你,”簡平安焦急道。

“不要擔心。”

秋餘聲撫摸著他的頭頂,“我只是沒睡好而已,幹脆起來看看你,正好你醒了,我們要不要出去吃早飯,然後再給阿姨帶一份回來。”

“好呀。”簡平安笑著說。

“我們不要走遠了,就在樓下吃吧。”

簡平安即刻拿過衣服來穿上,他起床拉開窗簾,撲面而來清新涼爽的空氣,他想,今天能有個好天氣。

“昨晚下雨了嗎?”

簡平安看見窗外的樹葉上殘留著水珠,葉片也比前一天的更加幹凈明亮,怪不得空氣這麽好聞,雨後的植物全部煥然一新,味道是最新鮮的。

秋餘聲說:“嗯,下過雨了。”

小番外【平行時空的竹馬情】

應該是從小學開始,秋餘聲就開始喜歡簡平安。

南口巷這塊地方,從巷頭到巷尾,統共三十二家平瓦房,一家早餐鋪子,一間開在人客廳裏的副食店。

那時候,早餐包子五毛錢兩個,瓜子論把不論斤,五毛錢抓一大半,磕著去上學,就是有錢人的做派。

家門口到學校要經過一段泥巴路,那段路老壞,秋餘聲記憶裏它修過三次,每次有人用碎石頭平平整整鋪好後,等過一陣又會壞。只下一夜雨,那裏就會變成泥巴塘,一腳踩下去,水能漫過小腿肚。

秋餘聲和簡平安就是在這條巷子裏長大的。

簡家同秋家要算起來,怕是有好幾輩人的交情在。

秋餘聲出生不到三個小時,簡平安就在隔壁產房呱呱墜地。

甚至秋餘聲為數不多的對母親的記憶裏,簡平安的存在感也相當之強。

——他從小就被母親教育自己是哥哥,要讓著簡平安,更要好好保護他。

兄弟兩人當和睦,秋餘聲很清楚,好像愛護這個“弟弟”是他與生俱來的職責。

簡母賀雲帆回憶起秋餘聲第一次連爬帶滾挨近了簡平安時,看著正在咬奶嘴的弟弟,留了一圍兜的口水。

這件事後來成了南口巷人人都道的笑談,說秋餘聲歡喜這個弟弟得很,從小見人家就流口水。

秋餘聲那陣子很擡不起頭,他怕一擡頭,別人笑他,別人一笑,他就臉紅,這樣大家就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弟弟,喜歡得天天都想親一口。

但表面上,還是要推推開的。

小男生誰不愛面子?

等過了幾年,又過了幾年,秋餘聲心裏那棵從出生起就埋下的種子發了芽,他對簡平安的感情,就再也回不到兄弟範圍。

南口巷頭的那兩米爛路上,秋餘聲不知背過簡平安多少回。

他只要狡猾地喊幾聲小秋哥哥,再縮縮腳縮縮手,秋餘聲就會自覺蹲到地上,叫他:“上來吧。”

這是簡平安的特權,秋餘聲只背他一個人。

不因為秋餘聲是哥哥,而因為他喜歡簡平安。

背簡平安的時候,總感覺像在背自己的小新娘。

每次每次都是這樣。

竹馬感情從未動搖過,甚至在小少年青春期緩慢到來時,面對四面八方的表白,兩個小朋友依舊堅持雷打不動的習慣:一起上下學,一起吃午飯,一起寫作業。

有時也一起洗澡,一起睡覺。

但他們的床上總會多出一條狗,那是秋餘聲的狗,長得很大,像金毛又不像,大概是只串串。

秋餘聲的狗叫撿撿,它是簡平安在放學路上撿到的,簡平安的媽媽不讓他養,五歲的小孩把狗就那麽放進竹籮筐裏,跨出家門口到院裏摘了樹上三四個桃子,端上鍋裏剛蒸好、預備全家人口晚飯的糯米飯,鬧起了離家出走。

家屬“日出而作”,起初根本沒有發現小小人和小小狗就那麽消失不見,直到晚飯時分賀雲帆下班回家,打開門發現家裏冷冷清清,沒有小人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叫媽媽,客廳裏顯眼位置擺放的大卡通貼紙少了兩張,賀雲帆一撇嘴,掏出手機打電話到秋餘聲家。

秋家奶奶陳書涓接了電話,和聲和氣說道:“弟弟在家裏已經睡著啦,晚飯後還喝了一瓶汽水,沒看出他不開心呀?沒看出他不開心,明天照常送他上學,別擔心別擔心。”

賀雲帆笑道:“我哪會擔心這個!只怕他跟哥哥在一起要打擾哥哥睡覺,晚上不好叫他們睡一起,平安現在睡覺可不老實。”

陳書涓和藹可親,簡平安認她同自己親姥姥一樣,他在秋家從不認床。

“沒聽秋秋說過呢,小孩子都是這樣的,他們倆愛玩到一起就隨他們怎麽睡,哈哈哈……”

陳書涓也不知道簡平安是因為被撿撿在籮筐裏尿尿打濕了褲子,一人一狗一籮筐才出現在家門口。

她織毛衣時秋餘聲就已經帶簡平安上了樓,倆小孩一前一後藏著什麽東西,小的那個還鼻頭紅紅地和他打招呼,陳書涓笑著回應,問簡平安要不要吃酥餅,買了甜味的酥餅和鹹味的,要吃哪一個。

簡平安鼻子抽了下氣,說要吃鹹的。

秋餘聲蹬著拖鞋跑了幾趟,來回手裏都端著東西,神情認真如辦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他得伺候弟弟呀!他那冰雪可愛寶貝的弟弟要吃什麽不能得到呢?他跑掉拖鞋也是要為弟弟拿到的。

那時候,簡平安的嘴還很甜,見面就是左一個小秋哥哥,右一個小秋哥哥。

狗是一兩月大的狗,人是五歲的小卷毛,背篼裏的糯米飯撒出來弄的到處都是,小狗拉完尿氣味兒還沒散,飯不能吃了,撿撿舔了幾口都嫌棄地一屁股坐在下面,簡平安寶貝似的抱著那幾顆桃子,要進獻給秋餘聲,說桃子沒事,桃子幹凈,他裝在褲子包裏的,桃子一點也沒有弄上小狗尿。

秋餘聲原先是不喜歡那條狗的,聽不懂人話,還老想要人抱它,簡平安一有空就抱著不撒手,還給它洗澡,一起睡覺。

叫什麽撿撿,依秋餘聲看來,不如叫黏黏好了,黏死個人,一點也不喜歡。

可是沒辦法,簡平安家裏不讓養,他又要鬧離家出走,秋餘聲放學回家被堵路上多次,弟弟每次都買一條小冰棍賄賂他,叫他收養撿撿,這算準了他家裏沒人管他,便要把這苦差交給他。

今天都直接送到了家門口了,秋餘聲就收養了這只狗,他在房間裏和簡平安提出要將狗的名字換成黏黏的意見,簡平安死活不同意。

後來,小狗長成了大狗,小小人的平安也多蹦了幾厘米高。

撿撿一不小心生了窩狗崽子,四五只小狗,簡平安含淚把它們送給了鎮上的人,告別了小狗,轉身撲到秋餘聲的肩上痛哭,道:“它們媽媽這麽大的時候還在下水溝裏吃泥巴。”

秋餘聲都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難過,總之為了避免再一次出現這樣的分離場景,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天氣,他和簡平安一起把撿撿送到市裏的寵物醫院,絕育了。

簡平安也感恩戴德秋餘聲的“仗義”,他撲到秋餘聲身上感激涕零,他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要給哥哥當牛做馬,這份恩情還不完他下輩子還要還,他要永永遠遠和哥哥在一起。

秋餘聲心思不純粹,抱著弟弟想了很多,他要那些當牛做馬來還的恩情做什麽?

他要簡平安愛他要比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小番外【平行時空的竹馬情2】

到了中學,秋餘聲就已經比簡平安高出許多。

他被陳書涓照顧的很好,營養沒斷過,遺傳了父親的身高與母親的美貌,走到哪裏都要給人多看兩眼,淡漠的表情不能阻止別人想與他親近的想法,去小賣部買瓜子簡平安都發現他自己的要多。

“可是這並不不公平!”

簡平安含淚吃下秋餘聲辛苦剝出的一百多粒瓜子,他上中學以後就遠遠不如秋餘聲受到的歡迎多,這就算了,他畢竟身高沒那麽爭氣,臉麽撐多也只能叫小小的帥氣。

但起碼小賣部的阿姨不能這樣對他!

“我記得小時候阿姨可喜歡我了,我去買話梅她都要親我兩口,說讓我以後當她的女婿,現在好啦,她瓜子都不願意給我多一點,她肯定希望你當他的女婿。”

秋餘聲手一抖,心想他不能夠,他哪會當誰誰誰的女婿,自然平安也是不能當誰誰誰的女婿,他還活著這就是不能發生的事。

他手心捧著剛剝好的瓜子仁全塞進簡平安的嘴裏,道:“沒多,你算錯了。”

“我都看見了,真的。”

“真的什麽假的什麽?這些都給你。”

相差三小時的“哥哥”要比簡平安親爹還懂得怎樣照顧好一個孩子,他自己還半大不點時就學會了怎麽給平安弟弟沖奶,為了用最純熟的動作沖出好喝的奶,以及餵奶時不嗆到他的寶貝弟弟,他早早學會了克制,以較強的自我管理意識把奶給戒了,就為聽簡平安跟在他後頭“小秋哥哥小秋哥哥”地叫著,向他要奶瓶,他矮矮的個頭下也會因此產生一股巨大無比的滿足感,覺得自己是頂天立地的好哥哥。

瓜子仁香,但簡平安不是沒良心的簡平安,他已經吃了不少,放學回家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秋餘聲邊走邊給他剝,簡平安拎的小口袋裏裝滿了瓜子殼,他踮起腳也不如秋餘聲高,嚼著香香的瓜子深深嘆了一口氣,說:“為什麽不是我早生三個小時呢,那樣也許就是我長得更高了。”

又打斷秋餘聲讓他不要繼續再剝,他的良心限定時分發現,也埋著頭剝了幾顆餵到秋餘聲的嘴裏,秋餘聲囫圇吞的,那麽兩三顆小小的東西在嘴裏哪兒嘗得出味道,光去想他碰上來的手指怎麽這樣涼。

還沒有入冬,簡平安就已經穿上厚毛衣。

他的毛衣同秋餘聲的一樣都是陳書涓織的,他叫陳書涓“奶奶”,叫的沒有比誰更親熱,陳書涓專門為他在毛衣上織了花樣,選的顏色也極襯他膚色,穿起來秀秀氣氣的,學校裏的人都誇他好看。

秋餘聲問:“高又能怎麽樣?”

簡平安想了會兒,道:“可以問‘高又能怎麽樣’”

秋餘聲被他逗得笑了笑,說:“我可以背你,也可以抱你。”

最誇張時,他甚至把簡平安抗到過肩上去,簡平安蹬著兩條腿騎在他榜子上,差點沒給賀雲帆嚇厥過去。

她臉色一變就讓簡平安下來,簡平安還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麽,笑嘻嘻落了地,賀雲帆照著他的屁股狠狠打了四五下,責怪他天不怕地不怕,要去傷害他的哥哥。

七歲的簡平安嗚嗚哇哇抹眼淚邊躲邊哭,說哥哥同意的,是哥哥說可以的。

做大人的只有深深的後怕,她知道秋餘聲向來對簡平安有求必應,沒有要求就沒有答應,問題還是在自家兒子上頭。

於是虎著臉教訓道:不能做危險的動作!後背的骨頭你們摸到了嗎?一不小心是會斷掉的!斷掉就死了,平安,你去看看哥哥背上的骨頭斷掉沒有,你去!”

她推著簡平安去檢查秋餘聲的骨頭,簡平安哭得直抖,摸著摸著就和哥哥抱頭痛哭,說再也不敢啦,再也不敢啦,他不要哥哥骨頭斷,他做法要讓哥哥的骨頭完好如初,他去求觀音菩薩,求求觀音菩薩!

愛板著一張臉的秋餘聲竟然也被他哭得眼眶紅紅,直拍簡平安的背,賀雲帆被這場面弄得又氣又笑,忙趁熱打鐵教育:“哥哥骨頭現在還沒斷,以後不能再這麽欺負哥哥了知道嗎?”

簡平安眼淚汪汪地點頭。

“他沒欺負我,”秋餘聲努力從臉上擠出一抹笑,那是他對賀雲帆一直保持的禮貌,“平安問我可不可以把他抱的更高,我說可以,他才上來的。”

後來的記憶就不大真了,不管怎麽說,自認為一切都源於自己不夠高不夠強壯的秋餘聲暗暗發誓,他今後一定要更加努力,讓平安可以不陷入危險,又看得更遠。

“那樣的話你的還是你的,變不成我的。”

簡平安從秋餘聲身上接過自己的書包,“你今晚要陪我看電影,我租到一張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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