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越說這些話的時候, 眼睛一直盯著靳羽，等著他聽完話的反應。

本以為靳羽會立刻明白過來，可靳羽看著宋越, 並沒有露出恍然的表情，他還是剛剛那樣，一臉茫然。

他不是很明白宋越的話。

或者說也不是不明白，而是反應不過來。

刨除掉中間分別的那些年，從前哥哥對他十分的好, 他當然知道哥哥對他感情很深，很特別，要不然他們以前也不會說他是個弟控了。

可是不正常該從何說起, 他不確定。

難道……哥哥也喜歡他？

不會吧……

他一直都以為哥哥對自己是很單純的感情，哪怕現在的他對哥哥的感情已經變質了，可他也從來沒想過哥哥對自己是那樣的心思。

宋越看著他一臉迷惑的樣子，顯然是沒有想通, 不由為他的遲鈍感到無語，忍不住又搖頭嘆氣道：“你們倆怎麽都在這件事上如此遲鈍？”

沈翼是這樣，靳羽也是這樣。

不過想想, 宋越又理解了, 也是, 畢竟是沈翼一手帶大的，像也難怪。

靳羽沒有動, 只是看著宋越，依然等著他解答疑惑，等著他說出答案，驗證自己的想法。

“沈翼分明就喜歡你，你感受不出來嗎？”

宋越見他自己想不通, 只能自己把事情都說清楚，說個明白了，確實也驗證了靳羽的猜測。

靳羽傻了一瞬。

宋越說完大概是怕靳羽連喜歡是哪種喜歡都不確定，又多加了一句：“不是兄弟之間的那種喜歡。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的！要是不明白你吱一聲，我再給你解釋。”

靳羽沒有吱一聲。

他當然明白宋越說這話的意思。

可是，他有一點不敢信。

哥哥喜歡他……

想想依然是一個飄渺的好像做夢一般的事。

宋越見他明白過來，便轉過頭，重新把目光放在玻璃窗外。

今天的天色還不錯，外面有太陽，甚至能看到路上的打著傘防曬的行人。

靳羽手抓著欄桿，微微垂下頭，目光沒有焦距。

他沒有不相信宋越，也不懷疑宋越說的話。

宋越從來就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他不會在這件事情上撒謊的。

靳羽忽然有點後悔，要是早點聽到宋越的話，他在沈翼手術前去探望的時候就該把話說出來，也許哥哥會很高興，手術效果更好呢。

靳羽陷入了奇怪的沈默。

“其實我很早就發現他的心思不正常了，最開始我只當他是弟控，所以一心一意的照顧你、看管你，不喜歡你跟別人多接觸。”

宋越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遠處，似乎開始回憶：“可後來慢慢就變了。”

“其實，你不是沈家人的事我和沈翼早在八年前就知道了。”

宋越輕描淡寫地拋出一顆地雷，威力不小，帶起的硝煙幾乎要把靳羽吞沒。

靳羽吃驚地看向宋越：“……”

他沒想到他們那麽早就知道，他還以為哥哥比沈方鳴他們知道的早幾天而已。

如果那麽早就知道，中間沈翼對他還那麽好，說明，他確實不是因為嫌棄自己不是親的不認自己，也不是覺得自己是包袱所以丟掉自己。

宋越也沒有問他什麽，只是像說故事一樣，給他說著往事，似乎把他當成了一個聽眾。

“八年前的時候，沈鈺那邊不知道怎麽知道了你的身份，偷偷跑來了南城，還找沈翼說了抱錯的事。”

靳羽他這會什麽話也不想說，只是默默地聽著。

其實那天具體是什麽情況，宋越是不知道的。他並不在現場。

但他記得沈翼給自己打電話時，說要找自己幫個忙的語氣，當時真的是嚇了他一跳。

他就沒見過沈翼那樣的一面。

從前，沈翼只有因為靳羽會著急會擔心，可從來不會有這樣失措加恐慌的時候。

“當時沈翼把他趕走了，但是心裏也是不放心，但他不敢找沈家那邊的人去查這件事，只好找我幫忙。”

當時沈翼擔心查出來什麽被沈家人知道了，所以讓宋越找人查的。

宋越一邊回憶著，一邊說：“我讓人查了沈鈺，發現他確實是沈家人，和沈翼是親兄弟。我把結果告訴了沈翼，當時我問他打算怎麽做，他說要瞞下來……”

宋越說到這停頓了一下。

靳羽微微側頭看他，但其實眼神根本沒有聚焦，不知道在看什麽。

他已經被宋越的話輪番轟炸，整個人思緒一片空白。

宋越沒有去管，他現在還記得。

當時，沈翼很認真地和他說，要把這事瞞下來，說他不會讓靳羽離開自己去一個不熟悉的地方生活，他不能讓靳羽離開自己。

宋越說著，語氣又一轉：“可是……他後來還是改變了主意。”

“我想你應該一直都很恨他，因為他當時放棄了你，可是你不知道其實這是他掙紮了很久的結果。”宋越說。

當時沈翼確實掙紮了很久。

縱然靳羽身世這件事情被隱瞞了下來，可是他還是知道了靳羽不是他的親弟弟。

這個秘密就好像一根紮進肉裏的刺無論如何也拔除不了，反而越陷越深。

以至於，他原本沒什麽琦思的心也變了，變得糾結，變得退縮。

“我不知道你當時有什麽感覺，但是我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說，我看到的就是他對你的態度慢慢產生了變化。”宋越說。

靳羽沒有接這句話，他安靜地看著玻璃窗外面。

其實，他是有感覺的，那一年哥哥對他更關心了，更在乎了。

但是，那個時候，他因為知道了哥哥以後要聯姻，知道哥哥要出國讀書，想著兩個人要分開生活，心裏滿是不舍，所以他比以往都要粘人，自然也不覺得哥哥的行為有什麽不對。

他只是以為哥哥也是舍不得自己。

而後來被哥哥丟棄之後，他就滿心都是怨恨，根本就沒有思考過這些事情的背後會不會有別的他不知道的事。

靳羽發著呆，可宋越沒有住嘴。

“其實，最開始知道你身世的時候我就曾經勸過他讓你離開沈家，不過他不聽。”宋越說：“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覺得不對。”

他對當時的沈翼看的很透徹：“可後來慢慢的什麽都變了，以前他只是個弟控，還在一個能讓人理解的範圍內，可是，從這件事之後，他的弟控強度明顯升級了。”

“也許在你這個弟弟的眼裏，他只是比以前更關心你，比以前對你更耐心了。可是背後，我們這一幫朋友，陪著他不知道在你背後做過多少所謂的壞事。”

“他不願意看見你和女生一起玩，看見你和男生走的太親近他也不高興，那個時候我已經覺得他不對勁了，但是我也沒有多想。”

宋越說到這，忍不住笑了一聲，“說起來，真正讓我發現他的心思有異的事還是因為有女生給你送巧克力呢。你應該記得，當時我試探了他，只是扯到你早戀的事，他就連自己的臉色都控制不好了。”

“當時我就覺得他很奇怪，那根本就不是單純地哥哥對弟弟的關心愛護，那是一種占有欲，自私又無藥可救的占有欲。”

宋越說著語氣都變了，回憶起當時的事情還是覺得沈翼實在是中毒已深。

“他為了你的事，甚至螳臂當車，大著膽子反抗沈方鳴和齊慧，他不僅不想出國讀書，還想為了你自己出去自立，只可惜……”

宋越說到這，停頓了一下。

靳羽心忍不住跟著一起停頓了一下，他看著地面，記憶都飄遠了，他知道宋越可惜什麽。

當時的沈翼實在是太不成熟，自己的翅膀還沒長好呢，就想著給靳羽遮風擋雨了，殊不知這樣的風雨他自己都抵抗不住，大風刮過，他不過是最先倒下的那一個，

宋越顯然是這個意思，淡淡的冷笑了一下。

“你生日那天，我本來準備去沈家的，在門口看到沈方鳴一臉怒氣的樣子，當時我就知道沈翼一直想要做的事不會成功的。”

所以，當沈翼被沈方鳴看管在樓上的時候，他給沈翼打了個電話。

原本以為打不通，可沒想到沈方鳴並沒有沒收沈翼的手機，所以沈翼還是接了電話。

到現在，宋越還記得那天他們聊天的內容。

宋越當時在電話裏問沈翼：“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沈翼整個人還有點懵，突然被父母發現他做的事，被父親打了一巴掌，隱私全無，這些事堆在一起讓他控制不住慌亂

怎麽說當時的他也不過才接近十八歲，還沒到獨擋一切的時候。

“我不知道，我會勸爸媽留下小乖的……”沈翼不確信地說著。

可是宋越直接粉碎了他的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你不要忘了，你父母都知道他的身份了，他們肯定不會留小乖繼續呆在沈家的，你的父母我想你還是清楚的。如果他們強制把小乖送走，到時候你又能怎麽樣？你根本攔不住的。”

“實在不行，我就和小乖離開沈家……”沈翼其實也知道想讓父母留下小乖，並不可行。

宋越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就猜到他會這麽做，還是沈翼，一如既往的風格。

但是他覺得不合適：“我不建議你這樣。”

他沒有直接說破沈翼的想法，只是反問了沈翼幾句：“你帶著小乖離開沈家以後呢？出去打工？你連高中都沒有畢業呢！不讀書以後打算怎麽辦？”

“就算不說這個，你帶著小乖打算兩個人相依為命是嗎？”

沈翼沒說話，顯然是默認。

“可是，沈翼，有一點我得提醒你，小乖現在就是把你看成自己的親哥哥，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你一直這麽帶著他，他不和沈家做分割，那他就永遠都是跟在你身邊的附屬品，永遠都是你弟弟。你在他心裏也永遠都是親哥哥。”宋越毫不誇張地說。

說完又給了沈翼一句靈魂拷問：“這真的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沈翼沈默了很久，沒說話。

宋越知道他心裏糾結，便又勸了一句：“靳家那邊條件好，他去了靳家，正好你們分開，你獨立他也可以獨立，你們就可以變成兩個獨立的人，這樣以後才會有其他可能。”

“我知道我這麽說很自私，但是我不做這個惡人，我怕你將來後悔。”

“我給你的建議，就是讓他回靳家去。這個決定聽不聽在你。”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一直安靜地等著。

不過，那天沈翼什麽時候掛的電話，宋越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具體沈翼怎麽想怎麽做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事後和沈翼聊了幾句，而那個時候沈翼已經後悔，所以又來找他借錢，他還以為他原來說的話都要打水漂呢。

誰知道沈翼居然沒能見到靳羽。

那天午後他建議沈翼所做的決定導致他們錯開了這麽久，這也是宋越沒想到的。

他原本以為他們最多就是一年見不到幾面，誰想到竟然一分別就是七年。

其實後來宋越想想，也覺得自己當時給沈翼的意見太絕對了。

就算兩人還在一處，也未必就想他說的那樣，可是那個時候他真的是那麽想的，而那個時候沈翼也確實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一時的沖動決策，就導致後來的種種。

宋越想著都忍不住嘆氣。

靳羽這會已經沒有扒在欄幹上了，他蹲在地上，抱著肩膀，看著光滑的地板發呆。

那個時候單純如他，只是一味的陷在自己的情緒裏，他只是享受著哥哥對自己的關心照顧，只是害怕離開了哥哥，再沒有人疼愛自己對自己好。

連理智都沒有，根本想不到哥哥那邊會有這麽多百轉千回的思緒。

其實，宋越說他勸沈翼做這個決定是自私的，可他又何嘗不是自私。

他不也從來沒有站在哥哥的角度考慮過嗎？

他也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角度生活，覺得自己被遺棄了，覺得自己委屈了，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慘的人，覺得他們所有人都對不起自己。

所以，他才會一直不搭理哥哥，才會刪了所有聯系人，才會孤僻地一個人生活。

靳羽忽然覺得喘不過來氣，他曾經自以為被哥哥傷透了心，可實際上，哥哥何嘗不是被他折磨著。

他想起自己曾經對哥哥說過的那些狠話，當時他是覺得出了口氣，可是現在想來，那些話全都是他親手紮進哥哥心裏的刀。

“不管怎麽說，當時傷了你的心也有我的緣故，害你後面遭受那麽多苦，你要是還想恨著誰，就恨著我吧。”

宋越把當年的事交代了一番，最後給了靳羽這麽一句。

靳羽壓根沒有在意宋越的最後一句，他已經沒有恨著誰了。

後來他都想明白了，有些事是陰差陽錯，比如飛機沒追上。

有些事是他天生就該面對的，比如靳家人。

沈翼的錯，就是他說了那一句話。

可他除了那一句話之外，並沒有任何對不起他的事，相反，他對他的好數都數不清，為了他做的事受的傷還都還不完。

他根本就已經不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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