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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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越以為兩杯沈翼就能醉了, 可最後他灌了沈翼大半瓶，沈翼才醉倒，他趴在桌子上不動。
李葉早就忍不住過來想勸他別喝這麽多。
但是宋越一直看著, 他也沒敢伸手攔。
這會見沈翼喝完倒在桌子上，李葉忍不住問宋越：“這樣不會出事的嗎？”
宋越並不在意，擺擺手：“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說完他又吩咐李葉：“你來扛著他，我們現在出去打個車。”
“……”李葉一頭霧水, 看看醉倒的沈翼，不解地問宋越：“你不是說老板喝醉了，你能讓靳羽把他帶回家嗎？現在這是幹什麽？”
宋越並不直接回答他, 只是說：“你要是想知道，照著做就行了，別問東問西的。”
說著他就出門結了賬，催著李葉架著沈翼離開了餐廳, 三個人打了一輛車。
車走到半路，宋越忽然叫司機停車。
李葉正一肚子不滿和疑惑，就聽見宋越對他招手：“把你老板弄下車。”
李葉聽話地把沈翼弄下車, 然後他看著四周空蕩蕩的馬路, 心裏更覺得奇怪了。
他覺得宋越不靠譜, 可這會已經到了這步，他也沒辦法, 只能繼續聽宋越的。
他問：“現在幹嘛呢？”
“現在？”宋越從沈翼口袋裏摸出證件和手機，扯起嘴角壞笑了一下，說：“現在你把他放在這地上就行了。”
李葉：“……”
李葉一臉懷疑，但最後還是聽從了吩咐。
靳羽陪著餘渺吃完了晚飯，就已經九點多, 天色已經黑了。
從食堂出來，兩人繞著走廊散步消食，不時的還會遇到幾個同樣還沒下班的工作人員。
過道上，玻璃墻外的夜色，一片燈火輝煌，燈光透進來打在靳羽的身上。
“晚上看公司外面的風景還挺好的，之前我都沒好好看過。”餘渺小聲地和他聊著，突然看到遠處有人在放煙花，驚訝地拍著靳羽的胳膊，像個小孩子一樣：“哇！二習，你看那邊居然在放煙花！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我都好久沒在北城看到煙花了！真漂亮！”
靳羽也沒想到會看到煙花，目光落在那一瞬即逝地光芒上，頓了一頓。
靳羽抿著嘴看著外面不遠處騰起的燦爛的景象，不知怎麽的突然想起了生日那天的場景。
他的心忽然又沈了下去。
想到今晚沒有去和他們一起吃飯，也不知道那邊什麽情況。
靳羽突然閉了下眼睛嘆起氣來。
餘渺正在看著煙花，聽到這麽一聲嘆氣，側目看了靳羽一眼，他抿直了嘴角，目光中迅速染上了一絲愁緒。
他知道靳羽一直都有心事，以前沒有現在這麽頻繁地看二習露出這樣的臉色和情緒，可自從生日以後就經常會有這種不經意間表露出來的低落。
他也跟著收起來興奮的心情。
等煙花結束，兩人都恢覆了安靜，不像之前那樣說笑。
就這麽一起從食堂溜達下樓，到了公司門口。
兩人正準備一起打車回去，餘渺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楊燁突然給餘渺打了個電話。
餘渺接完電話，面露驚訝，拿著手機扭過頭，一臉糾結地跟靳羽說：“二習，楊哥讓我今晚跟他去錄制場地那邊錄一下前期的物料，我可能今晚就不回去住了。”
這件事出乎餘渺的意料。
原本楊燁和餘渺說的是明天休息一天回去收拾行李，後天進入全封閉場所進行正式的節目錄制。
餘渺本來還打算明天好好和靳羽聊聊天，放松一下的，結果現在這些計劃全都泡湯了。
他現在就得走，錄制節目的地方還有點遠。
靳羽看他一臉的糾結，失笑著說：“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點，到了那邊有事註意身體。”
餘渺卻沒有立馬走人，只是站在那撅起嘴，看了看靳羽，“要是今晚你不來和我一起吃飯，我就得幾個月不能和你一起吃飯了。”
餘渺看著靳羽，眼睛裏露出不舍。
靳羽看他那樣子，忍不住揚起了嘴角：“你幹嘛露出這樣的表情？又不是以後不住一起了。”
可是話音剛落，他就頓住了。
餘渺忽然走近幾步，重重地抱了靳羽一下。
空氣很安靜，餘渺語氣放緩，在他耳邊小聲說：“二習，這段時間太忙了，我都沒有好好關心你，對不起。”
聽了這話，靳羽情緒忽然一下子就上來了，他喉頭一哽，想說些什麽。
可還沒開口，餘渺又繼續開了口：“我知道你這段時間遇到了很多事，雖然我會好奇，但你不想說，我就不會問。”
“但是”餘渺說著又反問了他一句：“二習，你還記得我們高中剛認識的時候，你跟我說過的話嗎？”
“人活著就很艱難了，如果還要違心的過，那該有多難受？”
這是靳羽第一次和餘渺有交集的時候，他和餘渺說的話。
餘渺說的話不可避免地讓靳羽心情起伏，回憶起當年來。
靳羽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學校裏打人的事。
當時他剛剛去那個學校沒多久，因為南北方口音差異，他在班級備受歧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在南方小城市長大的孩子，並且還是一個不受家裏歡迎的孩子。
班上同學都孤立他。
不過那個時候靳羽對這一切根本不在乎，所以他一直獨來獨往，每天不是宅在宿舍裏就是窩在教室的角落裏，誰也不理。
直到有一天，他回宿舍的時候，看到幾個高高壯壯的男生把餘渺堵在宿舍樓的角落裏打了一頓。
當時，餘渺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臉上烏青一片，連長什麽樣子都看不出來。
那個時候靳羽根本沒心思去管別人的事，他沈浸在自己沒有了味嗅覺的悲傷中，沈浸在被哥哥永遠拋棄的痛苦中。
所以，他對外界的一切都是忽視的，他看到了，也沒有多在意。
只是，就在他往自己宿舍走過去的時候，餘渺忽然擡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惶惶甚至讓靳羽瞬間想到了自己。
然後他覺得自己被那眼神刺激到了。
那群人打了人，又警告餘渺，說下次餘渺要是還在宿舍跳舞還會打他。
然後有踢了餘渺一腳，問他聽見沒有。
餘渺整個人縮在角落裏，呆呆的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沒聽到我說什麽？耳朵不好使？那幹脆別要了吧？”見他那樣，那個領頭的人很不爽，說著，轉頭吩咐旁邊的人：“去拿根鐵絲過來，我給他耳朵戳一戳，看他聾了，會不會長點記性。”
那幾個人平時就是學校裏的混子，雖然這個寄宿學校的校規很嚴，但是這幾個家裏都很有錢有勢，本身也是在外面惹了事，其他好學校不能去才來的，所以膽子都特別大。
這人這麽一說，還真的就有人回宿舍去找鐵絲來了。
靳羽原本不想管，可是不知道怎麽的，也許是那個人說的“聾了”這個事刺激到了，也許是看餘渺那個可憐的樣子於心不忍，又或許是別的他也說不清楚的原因，
總之，他沒忍住，走了過去。
“哎呦，這不是靳家那個被抱錯的嗎？怎麽，你想為他出頭？”對方看見他，知道他是誰，頓時嘲笑道：“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南方長大的弱雞，也想給別人出頭，不自量力，滾開。”
但這句滾開剛說完，靳羽就一拳揍了上去。
那人被他一拳打消了聲，整個人趴倒在地上。
靳羽的力氣還是很大的，再加上他那段時間有點自暴自棄，所以動起手來無所顧忌。
所謂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靳羽當時就差不多是那個不要命的。
也許是那個暑假發生了太多事，他憋的太狠了，他下手很重。
那人看他這樣兇殘，心有怯意，其他人又忌諱他是靳家的人，到底也不敢真的下手怎麽樣，最後這些人只好散了。
他把那群人趕跑了之後，就打算直接回自己宿舍。
餘渺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抱著胳膊可可憐憐地跟在他後面，像條沈默的尾巴一樣。
也不說話，就只是跟著。
當時他就沒忍住，開口問了餘渺一句：“你跟著我幹什麽？”
餘渺諾諾地在他身旁，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靳羽看他那樣子，便也沒說話，但還是任由他進了自己的宿舍。
當時他宿舍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沒有別的室友。
餘渺進來後，看了他好半天，頂著一臉的慘樣，小聲跟他道了一句謝謝。
靳羽看都不看他，只說：“不用謝我，我只是看他們不爽罷了，跟你沒關系。”
餘渺站在那沈默了一會又說：“你打了他們以後會被他們找麻煩的。”
靳羽就坐在床上看著餘渺好半天，冷淡地說：“找麻煩就找麻煩唄，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管他們以後找不找麻煩。”
“你要是怕找麻煩就趕緊走。”
餘渺看他那樣無所畏懼的樣子，安靜了很久，又弱弱地問：“我，我可以搬來和你住嗎？”
靳羽聽了眉頭一挑，感覺給自己找了個麻煩。
餘渺以為他也討厭自己娘，又說：“你放心我不會在宿舍跳舞的。”
靳羽眉頭皺的更厲害了，餘渺縮著肩膀不敢說話了。
靳羽實在看不下去，就一把抓過餘渺，讓他在對面的床鋪上坐下來，面容冷峻地說：“你怎麽這麽唯唯諾諾的，想做什麽就做，想跳舞就跳舞，那些人打你，你就不跳了？你也太對不起自己了。”
“本來日子就這麽難過了，你還要因為這些人強迫自己放棄喜歡的東西，違不違心？難不難受？”
餘渺被他這麽一下子嚇到了，坐在那楞了好半天，眼睛都紅了。
過了一會，他才跟著撥浪鼓似的搖頭，解釋道：“不是的，我還跳，我沒有要放棄跳舞。”
餘渺仿佛怕靳羽生氣，跟著補了一句：“你說的對，日子本來就這麽難了，要是還不能順著自己，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我沒有別的本事，就喜歡跳舞，我不會違心的聽他們的不跳舞了。”
那一刻，靳羽被餘渺的話刺了一下心。
明明是他說出來刺激餘渺的，可誰知道餘渺轉頭就把這話還給了他。
靳羽當時一下子沈默下來，他沒再理餘渺。
原本他來這學校是有點自暴自棄的狀態，可是那一刻，餘渺說的話影響了他。
人活著已經這麽艱難，如果還不能隨心所欲，不能順著自己的想法過，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也是從那天起，靳羽才決定將沈翼他們拋到腦後，決定再也不去管他們。
他要繼續自己的音樂之路，他不要再回靳家了，哪怕是那個單獨的小別墅，他也不要回去了。
餘渺當時問他可不可以和他一起住，靳羽沒有出聲，沒答應也沒不答應。
所以餘渺還是大著膽子自己回宿舍把東西搬過來了。
不過靳羽也沒有把他丟出來，他也沒有拒絕餘渺跟在自己身後，兩人就這麽成了室友。
後來有好幾次別人想找餘渺的麻煩，都因為看到了靳羽沒有繼續。
餘下的高中生活，他們倆就好像被人忽略了一樣，沒有人再找他們麻煩了，也沒有人搭理他們。
……
當年他和餘渺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心裏並沒有那麽瀟灑，可是如今他連這虛假的瀟灑都沒有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有太多的不甘願，有太多的自欺欺人，有太多的不由自主……
他一直嘗試反抗，一直壓抑自己，強迫自己不去想。
可是記憶卻總是不受控制，心臟也總是跳脫他的理智。
他知道，這段時間，他一直都在違心的生活。
從他在酒吧聽到沈翼的名字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真的順從自己的心意過。
他一直以為自己掩藏地很好，可沒想到餘渺還是發現了。
靳羽沒有說話，這一瞬間他有了那麽一點脆弱。
餘渺大概也知道他這會心裏肯定有很多情緒和想法，他摸了摸靳羽的頭發，說：“我知道你和沈翼以前肯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交集，你心裏有痛苦有掙紮有抗拒，可是我想說，你不要給自己壓力也不要強行束縛自己，心裏怎麽想就怎麽做，順著心意來，不要讓自己那麽難受。你難過我看著也好難過。”
餘渺還記得沈翼在醫院的那番表現，再加上，後來他也從楊燁嘴裏知道自己和二習被公司簽約是因為沈翼要求的原因，可以說他和二習現在能夠一步步這麽快地往自己夢想的方向努力都是因為沈翼。
他看的出來沈翼對二習確實非常上心，他很在乎二習。
但是事後他並沒有為沈翼說好話，或者跟二習說沈翼的表現。
因為他覺得那都是二習的人生，是二習的經歷。
那張照片上，二習笑的那麽無憂無慮，可後來他再也沒見過二習露出同樣的笑容。
二習一定是受過傷害才會變成後來這樣，哪怕沈翼現在做的再好，可能也彌補不了二習受過的苦，吃過的虧。
只是，他也不願意看著二習一直跟自己過不去。
二習明明很在乎沈翼，有幾次晚上他半夜起來上廁所，就聽到二習房間有聲音，就開門進去看了看，聽到二習做夢還在說夢話，哭著喊哥哥。
他想起那天二習喝醉了，窩在沈翼懷裏，語氣可憐地問沈翼：“你為什麽都不要我了？”
他從來沒見過二習那麽脆弱的一面，二習的心裏肯定是很掙紮很痛苦。
他知道二習其實渴望回到哥哥的身邊，只是他從前被拋棄的痛苦留下的陰影太深，所以他一直掙紮，努力壓抑自己的渴望。
這段時間以來他看著二習這樣壓抑自己，都覺得痛心。
最後，餘渺又補了一句：“二習，我說這些話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你，我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會用朋友的身份影響或者幹涉你的決定。我會永遠站在你身後的，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開開心心的，就是最好的。”
餘渺說完，又輕輕拍了一下靳羽的後背，然後松開手。
靳羽微微哽咽著“嗯”了一聲：“我知道。”
餘渺退後一步，微微笑著看他，過了一會，手機又響了。
餘渺看了一眼手機，下定了決心一般對靳羽擺手，最後說道：“二習，我先去找楊哥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改天記得來看我。”
餘渺說完，轉身走了。
走到一半，他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有事記得發消息給我，我會找機會偷偷看的。”
這次說完，他沒再回頭。
靳羽站在那，看著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大廈的拐角。
因為餘渺的話，靳羽原地呆立了良久。
餘渺讓他早點回去休息，然而靳羽卻沒有早點回去休息。
他忽然很不想就直接回去，他轉過身，看了看黑漆漆的天，又掃了眼被昏黃燈光照耀著的馬路，決定走回去。
反正住處離公司不遠。
靳羽走在路邊，看著遠處的樹影，腦海中翻湧著剛剛餘渺說的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靳羽忽然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今晚的狀態不對，他之所以去找餘渺吃飯，只是不想給自己機會和借口去和沈翼吃飯。
他知道自己心裏其實一直在不斷的對沈翼放低防線，一直在給自己找借口原諒沈翼。
這也是他為什麽沒有從公司走人，為什麽會在飯店聽沈翼解釋……
他怕自己會被沈翼的好所打動，怕自己會軟化，所以一直努力給自己建立心理防線，讓自己對沈翼冷漠決絕。
可是始終不成功，他一直在給自己找借口，說是記憶作祟，可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為他心裏還有一絲妄念罷了。
他還是想念哥哥，還是想變成沈翼的弟弟，可他又不能徹底放下曾經被拋棄過的芥蒂，所以他才會那麽糾結痛苦。
只是沒想到多年前用來勸解餘渺的話，如今再度被餘渺用來勸自己。
他心裏突然產生一種荒謬感，他現在怎麽活的還不如高中時候的自己呢？
這麽唯唯諾諾躊躇不定，真的不像他。
靳羽剛想到這裏，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空寂的鈴聲驚醒了他的思緒。
還以為是餘渺，結果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他皺了皺眉，可還是接通了。
“餵？”他聲音太低，嚇了對面一跳。
過了一會，對面接道：“……哎！您好，請問你是小乖嗎？”
靳羽沒想到會聽到一個女生這麽喊他。
下意識就應了一聲：“嗯，我是。什麽事？”
“哦，你有個朋友喝醉了躺在大馬路上，人事不省的。我問什麽都答不出來，手機裏只有你的號碼，你能來接一下他嗎？我只是個路過的，我得回家了。你趕緊來這邊接他吧，不然半夜容易出事。”
說著那個女生就把位置報給了靳羽。
對方似乎很急，報完了地址，跟著又說了句：“我最多在這裏等你半小時啊，超過了我就走了。”
然後就掛了電話。
靳羽看著手機重新暗下去的屏幕，站在路邊，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決定去看一看情況。
花費了二十來分鐘，靳羽總算找到了地方。
到那一看，沒有猜錯，躺在地上喝醉了的確實是沈翼。
那個給他打電話的女生看見他，眼睛一亮，湊過來就問：“小乖就是你吧？”
靳羽點了下頭，那女生就說：“那人就交給你了啊，我先回家了。對了，這是他的手機。”
說著，女生把沈翼的手機遞給靳羽，轉頭就走了。
靳羽捏著手機，還沒從看見沈翼看醉了躺在大馬路上的情況中反應過來。
他呆呆地低頭看沈翼。
沈翼喝多了，整個人臉都是紅的，就這麽躺在路邊，渾身散發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氣息，也許是酒氣。
好在靳羽聞不到味道，倒也不覺得有什麽。
只是他看著沈翼這樣，跟他平時成熟穩重的樣子一點也不符合，忽然有種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誰的恍惚感。
他從來沒見過沈翼還有這樣的一面。
馬路邊有車開過去，帶起了一陣風。
靳羽被風吹了一臉，這才清醒過來。
這大半夜的，不能讓人這麽躺在馬路上。
他蹲下去，推了沈翼一下，試圖叫醒他。
“哥……沈總，醒醒？”
靳羽又推了幾下，沈翼也沒什麽反應，完全是人事不省的狀態。
靳羽沒辦法，四下看了看，這裏完全沒什麽人，也看不見商店。
他都不知道沈翼是怎麽一個人走到這裏，而且就這麽躺在路邊的。
晚上吃飯他們應該是一群人一起的才對。
他想了想，又去翻了翻沈翼的口袋，可口袋裏沒有任何證件，想去給他開個賓館都不行。
用沈翼的指紋解了手機鎖，可上面除了他的聯系方式就沒有別人的了。
靳羽又翻開了沈翼的聊天軟件，準備找他的助理或者沈希，讓他們來接人。
他點進去就是一楞。
聊天界面一片空蕩蕩的，只有最頂上的置頂還在。
聊天頭像是他以前的那個號。
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因為那是他和哥哥的合照，是他十歲的時候買了新手機和哥哥一起自拍的第一張合照。
靳羽的呼吸不自覺間都變得輕了。
他明明是要查通訊錄的，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手指就點進了這個置頂。
然後，他的目光徹底凝固在了上面。
那裏面有許許多多他從來沒有收到過的信息。
那些信息的發送時間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消息的密集程度基本上是一天一條，甚至一天幾條，有早上的也有晚上的，甚至還有半夜淩晨的。
哪怕那些消息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回覆，他也沒有停止。
這些從前沈翼在各種日子裏給他發送的想念，直到今時今日才被接受者看到。
所有曾經發出去的信息最終還是完成了書寫者寄予的使命。
靳羽楞楞地看著，手指往前翻動的同時，心裏也掀起巨大的波瀾。
沈翼居然還保留著這些聊天記錄。
他居然還在每天給自己發消息……
靳羽心裏驀然一酸，呼吸忍不住變得哽咽。
原來，沈翼真的沒有真正拋棄自己。
原來，他真的有一直嘗試聯系自己。
在每一個他曾經思念過對方的日子裏，對方也在思念自己。
這一刻，靳羽說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所以積壓已久的情緒瀕臨決堤。
他不受控制地往前翻著聊天記錄。
從每一年的生日祝福到每一次想念時發出的晚安。
甚至，他還看到了就在他從南城離開的那天晚上，沈翼給他發的那個消息。
[小乖，對不起，哥哥想偏了，哥哥錯了。哥哥明天就去接你回家。你能原諒哥哥，理一理哥哥嗎？]
……
那些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字體漸漸變得模糊不清，靳羽的眼底也染上了一層紅絲，蒙上了水汽。
他突然撐不住似的，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把臉埋在膝蓋上。
他蹲在那，良久沒有動。
直到地面染上了一圈水漬，在路燈下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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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葉早就忍不住過來想勸他別喝這麽多。
但是宋越一直看著, 他也沒敢伸手攔。
這會見沈翼喝完倒在桌子上，李葉忍不住問宋越：“這樣不會出事的嗎？”
宋越並不在意，擺擺手：“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說完他又吩咐李葉：“你來扛著他，我們現在出去打個車。”
“……”李葉一頭霧水, 看看醉倒的沈翼，不解地問宋越：“你不是說老板喝醉了，你能讓靳羽把他帶回家嗎？現在這是幹什麽？”
宋越並不直接回答他, 只是說：“你要是想知道，照著做就行了，別問東問西的。”
說著他就出門結了賬，催著李葉架著沈翼離開了餐廳, 三個人打了一輛車。
車走到半路，宋越忽然叫司機停車。
李葉正一肚子不滿和疑惑，就聽見宋越對他招手：“把你老板弄下車。”
李葉聽話地把沈翼弄下車, 然後他看著四周空蕩蕩的馬路, 心裏更覺得奇怪了。
他覺得宋越不靠譜, 可這會已經到了這步，他也沒辦法, 只能繼續聽宋越的。
他問：“現在幹嘛呢？”
“現在？”宋越從沈翼口袋裏摸出證件和手機，扯起嘴角壞笑了一下，說：“現在你把他放在這地上就行了。”
李葉：“……”
李葉一臉懷疑，但最後還是聽從了吩咐。
靳羽陪著餘渺吃完了晚飯，就已經九點多, 天色已經黑了。
從食堂出來，兩人繞著走廊散步消食，不時的還會遇到幾個同樣還沒下班的工作人員。
過道上，玻璃墻外的夜色，一片燈火輝煌，燈光透進來打在靳羽的身上。
“晚上看公司外面的風景還挺好的，之前我都沒好好看過。”餘渺小聲地和他聊著，突然看到遠處有人在放煙花，驚訝地拍著靳羽的胳膊，像個小孩子一樣：“哇！二習，你看那邊居然在放煙花！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我都好久沒在北城看到煙花了！真漂亮！”
靳羽也沒想到會看到煙花，目光落在那一瞬即逝地光芒上，頓了一頓。
靳羽抿著嘴看著外面不遠處騰起的燦爛的景象，不知怎麽的突然想起了生日那天的場景。
他的心忽然又沈了下去。
想到今晚沒有去和他們一起吃飯，也不知道那邊什麽情況。
靳羽突然閉了下眼睛嘆起氣來。
餘渺正在看著煙花，聽到這麽一聲嘆氣，側目看了靳羽一眼，他抿直了嘴角，目光中迅速染上了一絲愁緒。
他知道靳羽一直都有心事，以前沒有現在這麽頻繁地看二習露出這樣的臉色和情緒，可自從生日以後就經常會有這種不經意間表露出來的低落。
他也跟著收起來興奮的心情。
等煙花結束，兩人都恢覆了安靜，不像之前那樣說笑。
就這麽一起從食堂溜達下樓，到了公司門口。
兩人正準備一起打車回去，餘渺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楊燁突然給餘渺打了個電話。
餘渺接完電話，面露驚訝，拿著手機扭過頭，一臉糾結地跟靳羽說：“二習，楊哥讓我今晚跟他去錄制場地那邊錄一下前期的物料，我可能今晚就不回去住了。”
這件事出乎餘渺的意料。
原本楊燁和餘渺說的是明天休息一天回去收拾行李，後天進入全封閉場所進行正式的節目錄制。
餘渺本來還打算明天好好和靳羽聊聊天，放松一下的，結果現在這些計劃全都泡湯了。
他現在就得走，錄制節目的地方還有點遠。
靳羽看他一臉的糾結，失笑著說：“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點，到了那邊有事註意身體。”
餘渺卻沒有立馬走人，只是站在那撅起嘴，看了看靳羽，“要是今晚你不來和我一起吃飯，我就得幾個月不能和你一起吃飯了。”
餘渺看著靳羽，眼睛裏露出不舍。
靳羽看他那樣子，忍不住揚起了嘴角：“你幹嘛露出這樣的表情？又不是以後不住一起了。”
可是話音剛落，他就頓住了。
餘渺忽然走近幾步，重重地抱了靳羽一下。
空氣很安靜，餘渺語氣放緩，在他耳邊小聲說：“二習，這段時間太忙了，我都沒有好好關心你，對不起。”
聽了這話，靳羽情緒忽然一下子就上來了，他喉頭一哽，想說些什麽。
可還沒開口，餘渺又繼續開了口：“我知道你這段時間遇到了很多事，雖然我會好奇，但你不想說，我就不會問。”
“但是”餘渺說著又反問了他一句：“二習，你還記得我們高中剛認識的時候，你跟我說過的話嗎？”
“人活著就很艱難了，如果還要違心的過，那該有多難受？”
這是靳羽第一次和餘渺有交集的時候，他和餘渺說的話。
餘渺說的話不可避免地讓靳羽心情起伏，回憶起當年來。
靳羽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學校裏打人的事。
當時他剛剛去那個學校沒多久，因為南北方口音差異，他在班級備受歧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在南方小城市長大的孩子，並且還是一個不受家裏歡迎的孩子。
班上同學都孤立他。
不過那個時候靳羽對這一切根本不在乎，所以他一直獨來獨往，每天不是宅在宿舍裏就是窩在教室的角落裏，誰也不理。
直到有一天，他回宿舍的時候，看到幾個高高壯壯的男生把餘渺堵在宿舍樓的角落裏打了一頓。
當時，餘渺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臉上烏青一片，連長什麽樣子都看不出來。
那個時候靳羽根本沒心思去管別人的事，他沈浸在自己沒有了味嗅覺的悲傷中，沈浸在被哥哥永遠拋棄的痛苦中。
所以，他對外界的一切都是忽視的，他看到了，也沒有多在意。
只是，就在他往自己宿舍走過去的時候，餘渺忽然擡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惶惶甚至讓靳羽瞬間想到了自己。
然後他覺得自己被那眼神刺激到了。
那群人打了人，又警告餘渺，說下次餘渺要是還在宿舍跳舞還會打他。
然後有踢了餘渺一腳，問他聽見沒有。
餘渺整個人縮在角落裏，呆呆的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沒聽到我說什麽？耳朵不好使？那幹脆別要了吧？”見他那樣，那個領頭的人很不爽，說著，轉頭吩咐旁邊的人：“去拿根鐵絲過來，我給他耳朵戳一戳，看他聾了，會不會長點記性。”
那幾個人平時就是學校裏的混子，雖然這個寄宿學校的校規很嚴，但是這幾個家裏都很有錢有勢，本身也是在外面惹了事，其他好學校不能去才來的，所以膽子都特別大。
這人這麽一說，還真的就有人回宿舍去找鐵絲來了。
靳羽原本不想管，可是不知道怎麽的，也許是那個人說的“聾了”這個事刺激到了，也許是看餘渺那個可憐的樣子於心不忍，又或許是別的他也說不清楚的原因，
總之，他沒忍住，走了過去。
“哎呦，這不是靳家那個被抱錯的嗎？怎麽，你想為他出頭？”對方看見他，知道他是誰，頓時嘲笑道：“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南方長大的弱雞，也想給別人出頭，不自量力，滾開。”
但這句滾開剛說完，靳羽就一拳揍了上去。
那人被他一拳打消了聲，整個人趴倒在地上。
靳羽的力氣還是很大的，再加上他那段時間有點自暴自棄，所以動起手來無所顧忌。
所謂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靳羽當時就差不多是那個不要命的。
也許是那個暑假發生了太多事，他憋的太狠了，他下手很重。
那人看他這樣兇殘，心有怯意，其他人又忌諱他是靳家的人，到底也不敢真的下手怎麽樣，最後這些人只好散了。
他把那群人趕跑了之後，就打算直接回自己宿舍。
餘渺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抱著胳膊可可憐憐地跟在他後面，像條沈默的尾巴一樣。
也不說話，就只是跟著。
當時他就沒忍住，開口問了餘渺一句：“你跟著我幹什麽？”
餘渺諾諾地在他身旁，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靳羽看他那樣子，便也沒說話，但還是任由他進了自己的宿舍。
當時他宿舍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沒有別的室友。
餘渺進來後，看了他好半天，頂著一臉的慘樣，小聲跟他道了一句謝謝。
靳羽看都不看他，只說：“不用謝我，我只是看他們不爽罷了，跟你沒關系。”
餘渺站在那沈默了一會又說：“你打了他們以後會被他們找麻煩的。”
靳羽就坐在床上看著餘渺好半天，冷淡地說：“找麻煩就找麻煩唄，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管他們以後找不找麻煩。”
“你要是怕找麻煩就趕緊走。”
餘渺看他那樣無所畏懼的樣子，安靜了很久，又弱弱地問：“我，我可以搬來和你住嗎？”
靳羽聽了眉頭一挑，感覺給自己找了個麻煩。
餘渺以為他也討厭自己娘，又說：“你放心我不會在宿舍跳舞的。”
靳羽眉頭皺的更厲害了，餘渺縮著肩膀不敢說話了。
靳羽實在看不下去，就一把抓過餘渺，讓他在對面的床鋪上坐下來，面容冷峻地說：“你怎麽這麽唯唯諾諾的，想做什麽就做，想跳舞就跳舞，那些人打你，你就不跳了？你也太對不起自己了。”
“本來日子就這麽難過了，你還要因為這些人強迫自己放棄喜歡的東西，違不違心？難不難受？”
餘渺被他這麽一下子嚇到了，坐在那楞了好半天，眼睛都紅了。
過了一會，他才跟著撥浪鼓似的搖頭，解釋道：“不是的，我還跳，我沒有要放棄跳舞。”
餘渺仿佛怕靳羽生氣，跟著補了一句：“你說的對，日子本來就這麽難了，要是還不能順著自己，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我沒有別的本事，就喜歡跳舞，我不會違心的聽他們的不跳舞了。”
那一刻，靳羽被餘渺的話刺了一下心。
明明是他說出來刺激餘渺的，可誰知道餘渺轉頭就把這話還給了他。
靳羽當時一下子沈默下來，他沒再理餘渺。
原本他來這學校是有點自暴自棄的狀態，可是那一刻，餘渺說的話影響了他。
人活著已經這麽艱難，如果還不能隨心所欲，不能順著自己的想法過，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也是從那天起，靳羽才決定將沈翼他們拋到腦後，決定再也不去管他們。
他要繼續自己的音樂之路，他不要再回靳家了，哪怕是那個單獨的小別墅，他也不要回去了。
餘渺當時問他可不可以和他一起住，靳羽沒有出聲，沒答應也沒不答應。
所以餘渺還是大著膽子自己回宿舍把東西搬過來了。
不過靳羽也沒有把他丟出來，他也沒有拒絕餘渺跟在自己身後，兩人就這麽成了室友。
後來有好幾次別人想找餘渺的麻煩，都因為看到了靳羽沒有繼續。
餘下的高中生活，他們倆就好像被人忽略了一樣，沒有人再找他們麻煩了，也沒有人搭理他們。
……
當年他和餘渺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心裏並沒有那麽瀟灑，可是如今他連這虛假的瀟灑都沒有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有太多的不甘願，有太多的自欺欺人，有太多的不由自主……
他一直嘗試反抗，一直壓抑自己，強迫自己不去想。
可是記憶卻總是不受控制，心臟也總是跳脫他的理智。
他知道，這段時間，他一直都在違心的生活。
從他在酒吧聽到沈翼的名字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真的順從自己的心意過。
他一直以為自己掩藏地很好，可沒想到餘渺還是發現了。
靳羽沒有說話，這一瞬間他有了那麽一點脆弱。
餘渺大概也知道他這會心裏肯定有很多情緒和想法，他摸了摸靳羽的頭發，說：“我知道你和沈翼以前肯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交集，你心裏有痛苦有掙紮有抗拒，可是我想說，你不要給自己壓力也不要強行束縛自己，心裏怎麽想就怎麽做，順著心意來，不要讓自己那麽難受。你難過我看著也好難過。”
餘渺還記得沈翼在醫院的那番表現，再加上，後來他也從楊燁嘴裏知道自己和二習被公司簽約是因為沈翼要求的原因，可以說他和二習現在能夠一步步這麽快地往自己夢想的方向努力都是因為沈翼。
他看的出來沈翼對二習確實非常上心，他很在乎二習。
但是事後他並沒有為沈翼說好話，或者跟二習說沈翼的表現。
因為他覺得那都是二習的人生，是二習的經歷。
那張照片上，二習笑的那麽無憂無慮，可後來他再也沒見過二習露出同樣的笑容。
二習一定是受過傷害才會變成後來這樣，哪怕沈翼現在做的再好，可能也彌補不了二習受過的苦，吃過的虧。
只是，他也不願意看著二習一直跟自己過不去。
二習明明很在乎沈翼，有幾次晚上他半夜起來上廁所，就聽到二習房間有聲音，就開門進去看了看，聽到二習做夢還在說夢話，哭著喊哥哥。
他想起那天二習喝醉了，窩在沈翼懷裏，語氣可憐地問沈翼：“你為什麽都不要我了？”
他從來沒見過二習那麽脆弱的一面，二習的心裏肯定是很掙紮很痛苦。
他知道二習其實渴望回到哥哥的身邊，只是他從前被拋棄的痛苦留下的陰影太深，所以他一直掙紮，努力壓抑自己的渴望。
這段時間以來他看著二習這樣壓抑自己，都覺得痛心。
最後，餘渺又補了一句：“二習，我說這些話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你，我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會用朋友的身份影響或者幹涉你的決定。我會永遠站在你身後的，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開開心心的，就是最好的。”
餘渺說完，又輕輕拍了一下靳羽的後背，然後松開手。
靳羽微微哽咽著“嗯”了一聲：“我知道。”
餘渺退後一步，微微笑著看他，過了一會，手機又響了。
餘渺看了一眼手機，下定了決心一般對靳羽擺手，最後說道：“二習，我先去找楊哥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改天記得來看我。”
餘渺說完，轉身走了。
走到一半，他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有事記得發消息給我，我會找機會偷偷看的。”
這次說完，他沒再回頭。
靳羽站在那，看著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大廈的拐角。
因為餘渺的話，靳羽原地呆立了良久。
餘渺讓他早點回去休息，然而靳羽卻沒有早點回去休息。
他忽然很不想就直接回去，他轉過身，看了看黑漆漆的天，又掃了眼被昏黃燈光照耀著的馬路，決定走回去。
反正住處離公司不遠。
靳羽走在路邊，看著遠處的樹影，腦海中翻湧著剛剛餘渺說的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靳羽忽然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今晚的狀態不對，他之所以去找餘渺吃飯，只是不想給自己機會和借口去和沈翼吃飯。
他知道自己心裏其實一直在不斷的對沈翼放低防線，一直在給自己找借口原諒沈翼。
這也是他為什麽沒有從公司走人，為什麽會在飯店聽沈翼解釋……
他怕自己會被沈翼的好所打動，怕自己會軟化，所以一直努力給自己建立心理防線，讓自己對沈翼冷漠決絕。
可是始終不成功，他一直在給自己找借口，說是記憶作祟，可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為他心裏還有一絲妄念罷了。
他還是想念哥哥，還是想變成沈翼的弟弟，可他又不能徹底放下曾經被拋棄過的芥蒂，所以他才會那麽糾結痛苦。
只是沒想到多年前用來勸解餘渺的話，如今再度被餘渺用來勸自己。
他心裏突然產生一種荒謬感，他現在怎麽活的還不如高中時候的自己呢？
這麽唯唯諾諾躊躇不定，真的不像他。
靳羽剛想到這裏，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空寂的鈴聲驚醒了他的思緒。
還以為是餘渺，結果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他皺了皺眉，可還是接通了。
“餵？”他聲音太低，嚇了對面一跳。
過了一會，對面接道：“……哎！您好，請問你是小乖嗎？”
靳羽沒想到會聽到一個女生這麽喊他。
下意識就應了一聲：“嗯，我是。什麽事？”
“哦，你有個朋友喝醉了躺在大馬路上，人事不省的。我問什麽都答不出來，手機裏只有你的號碼，你能來接一下他嗎？我只是個路過的，我得回家了。你趕緊來這邊接他吧，不然半夜容易出事。”
說著那個女生就把位置報給了靳羽。
對方似乎很急，報完了地址，跟著又說了句：“我最多在這裏等你半小時啊，超過了我就走了。”
然後就掛了電話。
靳羽看著手機重新暗下去的屏幕，站在路邊，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決定去看一看情況。
花費了二十來分鐘，靳羽總算找到了地方。
到那一看，沒有猜錯，躺在地上喝醉了的確實是沈翼。
那個給他打電話的女生看見他，眼睛一亮，湊過來就問：“小乖就是你吧？”
靳羽點了下頭，那女生就說：“那人就交給你了啊，我先回家了。對了，這是他的手機。”
說著，女生把沈翼的手機遞給靳羽，轉頭就走了。
靳羽捏著手機，還沒從看見沈翼看醉了躺在大馬路上的情況中反應過來。
他呆呆地低頭看沈翼。
沈翼喝多了，整個人臉都是紅的，就這麽躺在路邊，渾身散發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氣息，也許是酒氣。
好在靳羽聞不到味道，倒也不覺得有什麽。
只是他看著沈翼這樣，跟他平時成熟穩重的樣子一點也不符合，忽然有種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誰的恍惚感。
他從來沒見過沈翼還有這樣的一面。
馬路邊有車開過去，帶起了一陣風。
靳羽被風吹了一臉，這才清醒過來。
這大半夜的，不能讓人這麽躺在馬路上。
他蹲下去，推了沈翼一下，試圖叫醒他。
“哥……沈總，醒醒？”
靳羽又推了幾下，沈翼也沒什麽反應，完全是人事不省的狀態。
靳羽沒辦法，四下看了看，這裏完全沒什麽人，也看不見商店。
他都不知道沈翼是怎麽一個人走到這裏，而且就這麽躺在路邊的。
晚上吃飯他們應該是一群人一起的才對。
他想了想，又去翻了翻沈翼的口袋，可口袋裏沒有任何證件，想去給他開個賓館都不行。
用沈翼的指紋解了手機鎖，可上面除了他的聯系方式就沒有別人的了。
靳羽又翻開了沈翼的聊天軟件，準備找他的助理或者沈希，讓他們來接人。
他點進去就是一楞。
聊天界面一片空蕩蕩的，只有最頂上的置頂還在。
聊天頭像是他以前的那個號。
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因為那是他和哥哥的合照，是他十歲的時候買了新手機和哥哥一起自拍的第一張合照。
靳羽的呼吸不自覺間都變得輕了。
他明明是要查通訊錄的，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手指就點進了這個置頂。
然後，他的目光徹底凝固在了上面。
那裏面有許許多多他從來沒有收到過的信息。
那些信息的發送時間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消息的密集程度基本上是一天一條，甚至一天幾條，有早上的也有晚上的，甚至還有半夜淩晨的。
哪怕那些消息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回覆，他也沒有停止。
這些從前沈翼在各種日子裏給他發送的想念，直到今時今日才被接受者看到。
所有曾經發出去的信息最終還是完成了書寫者寄予的使命。
靳羽楞楞地看著，手指往前翻動的同時，心裏也掀起巨大的波瀾。
沈翼居然還保留著這些聊天記錄。
他居然還在每天給自己發消息……
靳羽心裏驀然一酸，呼吸忍不住變得哽咽。
原來，沈翼真的沒有真正拋棄自己。
原來，他真的有一直嘗試聯系自己。
在每一個他曾經思念過對方的日子裏，對方也在思念自己。
這一刻，靳羽說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所以積壓已久的情緒瀕臨決堤。
他不受控制地往前翻著聊天記錄。
從每一年的生日祝福到每一次想念時發出的晚安。
甚至，他還看到了就在他從南城離開的那天晚上，沈翼給他發的那個消息。
[小乖，對不起，哥哥想偏了，哥哥錯了。哥哥明天就去接你回家。你能原諒哥哥，理一理哥哥嗎？]
……
那些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字體漸漸變得模糊不清，靳羽的眼底也染上了一層紅絲，蒙上了水汽。
他突然撐不住似的，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把臉埋在膝蓋上。
他蹲在那，良久沒有動。
直到地面染上了一圈水漬，在路燈下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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