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彎彎曲曲的公路上，兩輛轎車像脫韁的野馬在雨中一路狂奔。最前面奔馳車裏周力撫著方向盤，楊雙燕和兒子誠誠依偎坐在後排。緊隨其後的奔馳車裏坐著陳為傑，他是知道消息後從濱海趕回來的。省第一人民醫院心臟病專家劉教授和張教授則在兩天前就被周力派車送到了姚安市第一人民醫院。

楊雙燕帶著兒子誠誠今天下午才匆匆趕到省城。

周力在機場接到母子二人直接奔姚安市。

山路崎嶇，周力盯著前方，這一路很少說話。

車廂裏最活潑的當數兒子誠誠，他對什麽外婆、外公、舅舅、姨媽興趣不濃，一則沒有見過，二則沒有半點感性的認識，他小腦袋裏最想見的人就是弟弟劉凱。

聽父親說他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樣高一樣大的弟弟叫劉凱，

誠誠十分的興奮。這一路他拉著母親的手不停地問有關弟弟劉凱的一切，問弟弟喜歡什麽，會不會游泳，會不會打籃球，喜不喜歡滑板車……對於兒子所有的問題楊雙燕卻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見母親一問三不知，誠誠很生氣。

周力則在一旁插話：“等一會兒就可以看到，你先忍耐一下不要太心急，不要煩媽媽。”可誠誠靜了不到三分鐘又說：“媽媽，我想把弟弟帶去加拿大和我一起讀書，我一個人在哪裏一點都不好玩。”

楊雙燕握著兒子的手沒有說話，因為她此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直以來她都把楊尚仁當成是自己的生父，柳玉珍當成是自己的生母，突然聽說他們不是自己親生父母，而親生父母咫尺天涯是她從未謀面的兩個人，她腦子裏假想、翻騰著父母的樣子。她想象不出來他們的樣子，他們會不會象曾經在趙家大院遇到的那兩個相互攙扶的‘迷路的人’或者是去新橋蘋果山看哥哥楊洋時遇見的那兩個老人，她想起那個老大娘空洞無神的雙眼，突然想起妹妹在電話中說的母親想她把眼睛都哭瞎，楊雙燕再也坐不住，她用手撫著胸感覺到心疼得想從胸腔裏蹦出來。

此時此刻她甚至於有點怨恨養父楊尚仁，他為什麽不把自己的身世說出來，而是這麽忍心把她一個人孤單地扔在這個世界上撒手不管。一想到妹妹說的母親就快不行了，楊雙燕的心就象被人用鞭子在抽，用刀子在割。

“媽媽你說讓弟弟和我一起去加拿大讀書好嗎？”見母親好半天不回答自己的話，誠誠搖晃著楊雙燕的手追問了一句，楊雙燕仍沒有回答他的話，到是周力回答了兒子的話：

“行，兒子，好主意。”

“爸爸，你說弟弟聽得懂我們說話嗎？”見母親不答理自己誠誠轉向了父親。周力眼睛盯前方撫著方向盤朗聲說：“聽不懂也沒關系，你可以教他。”

“對啊，我就可以當他老師。”誠誠得意起來。

聽楊雙燕不停地吸鼻子，周力註視著前方，柔聲說道：“雙燕，說句實在的話你不應該難過，確切地說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無論如何你身邊突然間出現了這麽多的親人，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噢，聽話，開心點。”

楊雙燕咬著嘴唇，仍是說不出話來。

誠誠身子突然躥起尖聲叫了起來：“爸，路上有一棵大樹。”說時遲那時快周力一腳踩住了剎車，隨即打開車門下了車。見狀楊雙燕急忙撐開雨傘下車站在丈夫身邊焦慮不安：

“怎麽會這樣？”

雨涮涮地下個不停，緊跟在後的陳為傑和駕駛員也打著雨傘匆忙趕了過來，看見有雨淋在楊雙燕的身上陳為傑急忙用傘替她遮住。

“出了什麽事？”陳為傑問。

“可能是雷電。”周力道。

借著車燈，陳為傑的駕駛員越過橫在公路上的大樹往前走了幾步捌彎突然叫了起來：

“陳院長，不好了，山坍塌了，前面沒有了路。”

周力皺起眉頭：“什麽，山坍塌了！”

“我們可能遇到了泥石流，這兒太危險，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兒。”陳為傑果斷地說。

“大家趕快上車，走老公路去。”

公路上兩輛車一前一後調了方向，沿來路返回，在一個路口離開了大道岔進一條窄窄的山路，轉頭朝姚安方向繼續前行，車身劇烈顛簸著在泥濘的山路上向大山深處開去。

入夜雷雨大作，風把外面的電線刮得噝噝作響.

窗外，震耳的雷聲、大雨滂沱的噪聲以及風的呼嘯聲相互摻合在一起不絕於耳。

姐姐怎麽還不來，林如娣焦急萬分。

周力在省城給她打過電話，說他們今天傍晚就能趕來的，可現在天都黑了，姐姐一家人卻遲遲不來，林如娣不停地打周力的手機，則是一直不在服務區。

從傍晚開始，林昊、劉策相約一起下樓去接了好幾趟。聽著劉瑩淒切地呼喚：如婭。病房裏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眼巴巴地盯著病房的門，聆聽過道上的腳步聲音。只要有人走動，多多和凱凱都要跑出去偵察一下。

“如婭，媽媽的寶貝。”兩滴渾濁的淚水劃過劉瑩蒼老的面頰，林如娣替母親抹去淚水，泣不成聲：“媽媽，你不要著急，姐姐一會兒就來了，她答應過一定會來看你的。還有姐夫周力、侄兒誠誠，姐姐一家都來了。”

“他們都來了，如婭，是媽媽不好，媽媽對不起你。”劉瑩聲音微弱得已經快聽不見。

“媽媽，你一定要堅持住，姐姐帶來最好的醫生陳為傑，就是當年給你看過腳的神醫那個大為他也來了。”林如娣緊緊抓住母親的手對著她的耳朵：“媽媽，求你一定要堅持住。”

“大為？”劉瑩嘴唇煽動著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對，大為，他是神醫，他一定有辦法治好你的病的，媽媽，你千萬不要著急。”林如娣抽噎著說：“媽媽，姐姐說讓你一定要等她回來。”

“如婭，媽媽好想你，你在哪裏？”劉瑩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幾乎聽不清，只看得見她嘴唇微微煽動。

林富強一直緊緊握著妻子的手，他心痛得就如同要裂開。當年是他執意送走三女兒，雖然情有可原，但事實上自從三女兒這一走，他和妻子一樣這麽多年從來就沒有真正高興或是快快樂樂過一天。

特別是妻子，她哭瞎了雙眼，哭壞了心臟，此時此刻望著妻子的臉，特別是臉上那空洞無神的眼睛，林富強胸腔中的千言萬語早已經濃縮成三個字：對不起。但不知道為什麽話到嘴邊又被他強行吞下。

最後的時刻來到了：劉瑩已經不能說話，她雙手搭在胸前，在銀絲圍繞枯幹沒有丁點兒水色的臉上，一雙眼睛奮力地睜著，裏面灰蒙蒙的沒有一點光澤，她幹癟的嘴唇煽動著不停地張開卻沒有一個字。

專家們不約而同搖了搖頭，無能為力拖著步子慢慢地走開。

病房裏所有的人迅速圍攏在劉瑩的病榻前不停地抹淚，在場的林家三姐妹拉著母親的手抱頭哭成一團，悲慟的哭聲蓋過了窗外的風雨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這一片哭聲中劉瑩那似乎已經僵硬的身子突然顫動跟著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一剎那，所有的人止住了哭泣目光整齊地落在她身上：垂危的她竟然坐起來，莫不是回光返照。

林如娣歡天喜地一把地抱住她。

“媽媽，你醒了。”

劉瑩臉上布滿了喜悅：“如婭，我的女兒，你終於回來了。”

這聲音異常的清晰，十分的響亮，蓋住所有的聲音在病房四周陣陣回響。

驚怔之餘大家屏息靜聽，窗外的風聲和雷雨聲仿佛都已不覆存在，走道上隱約傳來一陣踏踏作響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由遠而近急促得讓在場的每一個人神經繃緊大氣不敢出，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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