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為了保持體面和維持長輩面前的形象，陸雲商七點鐘就起床洗漱，八點左右的時候，飯桌上人已經全了。

他不經意間和程融對上了眼神，第一次和這個完全不同的人，有了共鳴。

程融在桌子底下給他發消息。

【程融：你睡了幾個小時？】

【陸雲商：不到四個吧】

【程融：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煩我啊】

【陸雲商：什麽】

【程融：連個標點符號都不給我打】

【陸雲商：…………】

【陸雲商：送你六個】

【程融：嘿，你還挺可愛】

楚宸一直歪著頭瞥程融的手機屏幕，陸雲商都沒來得及回覆一句“啊，你還挺油膩”，程融的手機就被楚宸收進了自己口袋。

楚宸沒說話，抱胸，梗著脖子等餐。看來程融收了心也沒改招貓逗狗的本性。

今天的老程總相對慈悲，讓他們完完整整地吃完了飯，只是依舊逃離不了“開會”的命運。

“我已經讓司機去把孩子接過來了，你們決定一下誰來養。”他雲淡風輕地丟下炸彈，“愛情是你們的責任，但生你們養你們的程氏，更是你們的責任，你們沒理由受著它的蔭蔽長大，而後自私地選擇愛情，將它的未來置之不顧。”

程陽率先舉起雙手，“別找我，我討厭小孩，不把孩子丟給一個討厭孩子的人養，也算基本道德吧？”

她翹起二郎腿，“再說了，我是女人，萬一我以後又喜歡小孩了會自己生，到時候那個孩子的處境就太尷尬了。”

她側頭看四個男人，“他們可是沒一個能生的，這孩子他們應該搶著要啊？”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這四個人裏，似乎所有人都不適合養育一個孩子。

程融和楚宸有錢有閑，但生活習慣惡劣，雖然不會各自去和別人花天酒地，但是會兩個人結伴去花天酒地，家裏煙霧繚繞，一天一盒煙都擋不住。

這兩個人的收心，只是收了花心，可沒收得了玩心。

從小被忽略的孩子成人之後會長成什麽樣，在程家顯而易見。

程煥現階段時間也不少，但放寬點要求的話，他自己也還是個孩子。

至於陸雲商，表面看起來是一個完美的家長，但工作一忙起來便六親不認，要是以後真的接手了程氏，就更誇張了。

以程煥的占有欲，容不容得下這個孩子，還是一個未知數。

會議一時陷入了僵局。

老程總繼續轟炸，“小煥的狀態不適合養育孩子，以後公司也有的他忙，程融，這個家裏，你最清閑。”

程煥的狀態。

程煥不穩定的心理健康。

老程總嘴上說著愧疚與彌補，強勢了一輩子的人還是學不會改變，將程煥的傷疤一次次擺在臺面上。

就連程融都看得出來程煥的不快，打岔道：“爸，你這個想法放在整個銀河系都是相當炸裂的，您就不怕再教出一個我？”

老程總也毫不客氣，“你不成器，但不是是非不分，要是真的給你一個孩子，你也能做到。”就像小偷不允許自己的孩子盜竊，殺人犯也會給自己的孩子買糖。

程融撇嘴：“你要不您自己養，親手培養出你要的繼承人，多放心？”

老程總：“我免不了在他身上看到你們的影子。”

老程總的話總是點到為止，但他默默看向程煥的眼神，能讓人明白他真正的想法。

他認為自己最虧欠的孩子就是程煥，如今歷盡千帆，再養一個小孩絕不會重蹈覆轍。

可是，把對上一個孩子的虧欠，彌補到下一個孩子身上，是最差勁的想法。

這只能加深上一個孩子的遺憾與不滿，還讓下一個孩子懷疑自己得到的愛，到底有沒有帶著別人的影子。

騙不了自己，還惡心了兩個孩子。

面對沈默的目光，程煥裝糊塗，偏頭茫然地看著別處，打心底裏抗拒這場家庭會議。

就在這時，客廳的大門被推開了，一大一小的身影，同清晨淡薄的日光一齊闖進這個冰冷的家，第一個撞進程煥的眼睛裏。

那是個小男孩，牽著司機的衣角，閃出半個身子，怯生生地往裏看。

司機出入習慣，從容地往裏走，這個孩子卻在踏進大門後始終低頭，直到被司機領到餐桌前。

孩子緊張地出了手汗，偷偷地往褲子兩側擦了擦，用指尖扶住面前的椅子，坐上去之後看見眾人的居家拖鞋，默默回縮了自己擦碰出黑色痕跡的板鞋。

所有人都感受得到他的窘迫，可是他們實在沒有對待孩子的經驗，不比這個孩子少幾分局促，還是程夫人相對有經驗些，把飯後水果推到孩子面前。

程陽和程煥吃水果喜歡用塑料叉，程融喜歡牙簽，所以盤子周圍擺著兩樣工具。

那個孩子看了半晌，抿著嘴，漲紅了臉，問道：“怎、怎麽吃？”

孩子的面頰瘦削，但眼睛很亮，好看的同時掩藏不住任何情緒，聳縮的肩膀也暴露了他的羞與怯。

程夫人拿出多年未曾覆習的慈笑，“都可以，你喜歡怎麽吃就怎麽吃。”

孩子垂下眼睛看了一會兒，“都、都喜歡。”然後試探著用指尖捏起一支粉色水果叉，叉了一小塊蘋果。

陸雲商看著看著，腦海裏沖淡的記憶漸漸有了輪廓，多年前，也有一個這樣瘦削的小孩，在他踏進程家的每一天，小心翼翼地送他一朵花。

那時他剛畢業，一心撲在程氏想大展拳腳，沒有心思去解讀那個怪小孩的眼神。

但此刻他明白了。

那是想要被喜歡，於是在本該哭鬧的年紀學懂事，在本該放肆的時期求完美。

生怕哪一個細節沒有做好，就失去了被喜歡的資格。

於是萬分小心，百般謹慎。

程煥在成為程家“最受寵”的孩子之前，和這個孩子很像。

陸雲商偏頭，與程煥的視線驀然交匯，明白程煥也在那個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

養育這個孩子，能彌補程煥內心深處的缺憾。

可是，他們的未來都不確定，又要如何承擔起一個孩子的未來。

程煥垂眼思索片刻，握住陸雲商的手腕，“哥，我們單獨聊聊。”

程煥把陸雲商拉到臥室裏去，開門見山道：“哥，我突然很想把這個孩子帶回家。”

陸雲商點點頭，為難道：“我知道，但這不是一句想要就可以決定的事。”

“我不是來說服你結婚的，只要你不想，我不會強求。”程煥抿了下嘴，這對他來說也不是個容易的決定，“我單獨養他，我來做他的爸爸，我會向他介紹你是我的男朋友，讓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有過度的依賴心，你也不需要負擔爸爸的責任。”

“就是……”程煥擠著嘴角思考如何讓表達，“你不是要去接受一個丈夫和一個孩子，而是願不願意接受一個單親爸爸做男朋友？”

陸雲商的眉毛松了松，“可是，不該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嗎？”

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這句話綁架了許多夫妻，程煥不認為對。

程煥搖頭，“孩子要的是完整的愛，不是完整的家。”

父愛於母愛本質上沒有區別，如山如水的分別不過是刻板印象，父親可以做到世俗意義上母親的細膩，母親也可以做到世俗意義上父親的可靠。

在愛裏成長起來的小孩是內心強大的，不會受到“你沒有媽媽”此類的綁架傷害。

陸雲商沒有立刻被說服，“給我點時間想想。”隨後，後退坐到床上。

陸雲商很清楚自己的性格，不管名義上如何，這個孩子到了他們家，他就會當作自己的孩子。

“男朋友”這個身份確實好用，外面那個孩子一看就十分細膩，能明白，男朋友是一個不穩定的身份，隨時都會離開。

往最壞了想，即使他和程煥最終錯過，孩子做好了他離開的準備，就不會受到太大傷害，如果他和程煥分開地平和，那孩子也不會少了他這份愛。

他想，程煥也想。

程煥坐到地毯上，抱著陸雲商的膝蓋，“不喜歡小孩也沒關系，你是才是第一位，不要有壓力。”

“說實話我也擔心他分走你的註意力，很擔心，但我還是出現了把他帶回家的想法，很神奇。”

陸雲商揉了揉程煥的發頂，程煥不懂的事，他懂。

如果可以，誰都不想做個不健康的人，那個孩子簡直就是程煥的翻版，程煥的內核是善，怎麽能忍住不去撐把傘呢？

從孩子的角度來看，男朋友的說法，能保證這把傘撐起來以後，不會破碎。

於程煥而言，這個孩子是個極大的例外，竟然被允許分走陸雲商的註意力。

這能夠幫助程煥樹立更平和的愛情觀，不把愛情當做人生全部，清晰劃分親情，友情與愛情，允許伴侶將精力分給親情與友情，給對方生活的空間。

如果程煥能慢慢轉變成這樣，控制欲和占有欲產生的偏執將會消失，因為他能夠認清，陸雲商已經給了他百分百的愛情。

他便不會因為宋寬惴惴不安，不會比較自己和奶奶在陸雲商心中的地位。

陸雲商想了很久，最後他托起程煥的下巴，吻在他的額頭，就像跨越時空安撫了多年前那個無助的孩子。

說：“好，我們把他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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