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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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皺巴巴的請貼

即使有馬車接送,夏春耀仍表示自己不想上班,怏怏的攤在馬車裏生無可戀。

張三到是挺高興的,嘚吧嘚吧嘴沒停,連酒樓的廚房裏他踩死了幾只那麽大個的蟑螂都跟夏春耀匯報了。

就在夏春耀闔上眼想瞇一會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趕車的小廝敲了敲車框,張三輕聲叫醒夏春耀。

夏春耀暗罵聲草,當閑魚的樂趣果然是別人所不能懂的快樂。她搓了搓臉,下車向酒樓而去。

酒樓裏沒有預想的喧鬧,夏春耀喚來跑堂的小二,“柱子,掌櫃的呢?”自己這回來報道總得跟領導打個招呼不是。

柱子乍一見夏春耀,拍著大腿就把夏春耀往二樓帶,“嗐,您可回來了,掌櫃的在二樓包間,您快去看看吧。”

夏春耀跟著柱子急步往二樓去,還未見人,便聽其聲。

“怎麽,這醉霄樓店大欺客不成?連蛋炒飯都吃不上!”

夏春耀示意張三先去廚房炒飯,輕步跑上樓,站在門邊從她的角度只看得到掌櫃的,只見他語態謙卑,言詞卻不亢不卑的道:“這位貴人,實是小店今兒已貼了告示,因膳夫今日忙事,並未在店。”

夏春耀禮貌的敲了敲門,叫了聲掌櫃的。

掌櫃的見了夏春耀臉上的職業假笑帶上了點真心,“忙完便去廚房裏備膳吧,貴人正等著呢。”

夏春耀與掌櫃的見了禮,轉身下樓的工夫,便聽得包間裏傳來一聲“慢著”。

這悅耳的聲音讓夏春耀從中聽出了幾絲熟悉,她頓住身形。

包間裏走出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踏著濃濃香風而來。

夏春耀原本低著頭,只見這鵝黃的裙角從眼前忽閃而過。心底一緊,握了把草,不是會她吧!

眼梢斜瞄,握了把大草,果然是她!

不是別人,正是別有味道的女人——王心宜。

夏春耀向掌櫃的遞去求救的目光,掌櫃的的手負在身後,柱子眼尖腳快,已經無聲的下了樓。

王心宜捏了帕子,遮了唇角,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一絲嬌笑,“真是巧了,原來夏公子是這醉霄樓的膳夫。”說罷向一旁男人身邊走去,“哥哥,這便是我之前與你提起的夏春耀,太華公主請宴,便是請她做膳的。”

夏春耀艱難的將目光從地面拉起,看向站在王心宜身前的男人,玉面金冠身著月白色長袍,只是眼睛向外凸出,眼白蒙著紅霧,眼黑聚在當中,散發著陰鷙又兇狠的光。

這人對夏春耀幽幽一笑,“哦?是麽?那不知這位膳夫可否去王府做幾日膳食?”

這如粘連在一起的語調生生讓夏春耀打了個冷顫,渾身便起了密密的小疙瘩,汗毛直堅,硬在這炎炎夏日體驗了把極寒的刺激。

這話她沒法接,不用猜,能讓王心宜叫哥哥還如此昂然自若的,必是王準。這可是連太華公主都要避其鋒芒的人物,夏春耀不敢找死。

掌櫃的長揖笑道:“大人高擡了,我們酒樓裏的膳夫不可外出。”

王準一聲冷哼,“這可有意思了,本少來時掌櫃的不是說她有事外出了麽?怎麽王府的門面配不上?”

“我當是誰這麽大口氣,原來是六郎。”包間外響起熟悉的吊兒郎光的調調。

夏春耀松了口氣,求救的目光迎上寧正卿菜色的臉,許是來得太急,襆頭下布滿密密的汗。

王心宜沖著寧正卿福了福身,王準應付的一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並無多少尊重。

寧正卿連個正眼都沒給夏春耀,搖著扇子不耐煩道:“還不滾下去,在這礙著六郎的眼。”

夏春耀如獲大赦,低頭一揖道了聲告退擡腿就要撂。

“那在下就感謝王爺肯成人之美。”王準邊說邊作揖。

王準這黏糊糊的語調再次讓夏春耀駐足,這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她擡頭望向寧正卿。

“王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本王憑什麽成你之美?”寧正卿嗤笑,啪的打開折扇輕搖。

王準瞇了瞇眼,眸光如劍直射夏春耀,話卻對寧正卿道:“王爺連這個面子都不給嗎?”

夏春耀如同被毒蛇盯上,腳不自覺的向寧正卿的身後縮了縮。

“給你面子?王準,你以為你是誰?老子犯得上給你面子?”寧正卿說著說著笑了出來。

王準輕挑的將眸光投向寧正卿,冷笑一聲道了聲告辭便帶著王心宜離開了酒樓。

“還站著幹什麽?還不滾?”寧正卿煩躁的緊。

夏春耀連跑帶顛遠離修羅場,這萬惡的舊社會,草了個□□的。光想著剛才的驚險,撞上了迎面正端著蛋炒飯的張三。

“先生,你沒事兒吧?”張三也沒剎住,一盤蛋炒飯整整好扣在夏春耀的身上。

夏春耀連忙扒拉著身上的米粒,“沒事兒,你不用去了,把這裏收拾一下。”如同失魂的她似乎只有站在陽光下才能驅散些剛才的寒意。

她靠在廚房的墻邊,將臉藏在陰影裏曬著太陽,這王家人到底為了點什麽跟她就對上了?寧正卿對上王家到底有沒有勝算?

夏春耀在算計寧正卿,寧正卿此時正在入廁。

為了救夏春耀,他提上褲子頂著屎意盎然的危險往酒樓趕,想起之前的經歷,寧正卿咬著牙,與外面的祝貴吩咐:“讓夏春耀回府刷恭桶。”

祝貴守在外面小臉蠟黃,生無可戀,他就說這個夏春耀就是個禍害,王爺就不該救她。

寧正卿坐上馬車回府了,也帶走了夏春耀,是帶走的,夏春耀跟馬車後面一路小跑,順便嘗了長安城裏被曬得焦燥的塵土。

寧王府門口,寧正卿下了馬車,遠遠的看著一手捂著腹,一手擡起擦汗的夏春耀。只遠遠的看著她冷哼一聲便進了府。

夏春耀像條在雨中奔跑的哈士奇,全身汗打濕了粗厚的仆袍,每一步都走的艱辛,可她心裏並沒有抱怨,這次,她是要謝謝寧正卿能及時趕來的。

可寧正卿並沒有給她機會,罷了,資本家嘛,還是官二代,總得有點脾氣的不是。

讓夏春耀沒想到的是,等著她的是祝貴那死人臉以及從他嘴裏說出十二月的風雪般冰冷的話,“王爺讓我告訴你,去漿洗房與管事的劉媽報道。”說罷還上下打量著夏春耀。

“不知王爺讓我去漿洗房幹什麽?”夏春耀陪著笑臉問道。

“嗤,刷恭桶。”祝貴給了夏春耀個大眼白,像個娘們兒似的扭腰進了王府。

呵,讓一做飯的刷馬桶,可真有你的啊寧正卿。腳下沒停,向漿洗房而去。

漿洗房的管事劉大媽是位讓人無法‘一眼看完’的婦人,摻白的發用一根權枝簪起,穿著洗得發白的靛青色短打也無法蓋住曾經的‘豐’風華絕代。

夏春耀市儈的彎腰,“劉媽媽,我是夏……”還未說完,便被打斷。

“我不管你是誰,也用不著知道。”她嗓門奇大,一手插不上腰,搭在身側的肉上,另一只手指著地上堆成小山的恭桶,“晚膳前刷幹凈,不然沒飯吃。”

夏春耀順著劉媽手指看去,這新的,舊的,缺的,掛灰網的,層層遞進初步估計得有三十來個,頗為壯觀,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無遮無擋的陽光下散發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味道。

這個張大媽果真是個能看出人情世故的,不用知道自己叫什麽,只要知道自己是來受罰的就行了,這他麻跟發配到浣衣局的罪人有何區別。長這麽大除了刷自己的衛生間,他媽的,她什麽時候受過這委屈!夏春耀看著如山的恭桶笑了……

她擡起頭,本有千萬臟話要脫口而出罵這天道,可話未出口,便被劉大媽從背後伸過來的刷子嚇了一跳。

“看什麽看,還不去幹活!”劉大媽用鼻孔直視夏春耀,如同河東獅吼。

夏春耀手裏下意識的握住劉大媽遞來用竹子劈成細條的短刷,一股悲涼油然而生,她低下頭用未拿竹刷的手將袍角捏成細條塞住鼻子,拖起地上的恭桶扔進盛滿水的木槽裏,這一刷就從晌午刷到了夜裏。

從換水,刷桶,沖桶,夏春耀逐漸掌握了方法,這不是什麽值得自豪的成果,至少,速度得到了提升,可她依舊錯過了晚飯,罷了,反正她也吃不下。

“新來的,吵什麽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還不滾回去。”張大媽的嗓門穿透黑夜的雲層,讓你根本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這一聲吼,驚退了夏春耀的困意,也同樣讓她知道,她可以滾回去睡覺了。

雖然累到胳膊都擡不起來,可夏春耀還是燒了水,足足泡了半個小時,在浴桶裏睡了一覺才閉著眼爬向床鋪。

三天,足足三天,夏春耀才從反覆循環的刷馬桶中抽身,原因並不是狗比良心發現,而是八月十五中秋節快要到了。

在唐朝,中秋乃盛大的節日,取消宵禁三日,連皇上都要給官員放假三天,無串休,所以酒樓忙不開,需要人手幹活。

被拘在後院刷馬桶的夏春耀連著幾日沒敢往太華公主面前湊合,實在是怕自己身上的味兒太大,薰著人家。

被放出來那天,夏春耀泡澡泡到皮膚都起了褶皺,皂角用掉好幾根,這才去客院尋太華公主,卻被告之太華公主早早回了皇宮做準備。

夏春耀原本掛著笑的臉,僵了僵,就這麽走了?剛建立起來的革命友誼如此脆弱嗎?

喪氣的夏春耀頹然的出了府,環顧四周,若大的長安城沒有她想去的地方,只能認命的向酒樓而去,無論怎樣,她都不想呆在王府。

失魂的夏春耀來到酒樓,大堂已是爆滿,柱子樓上樓下的跑著,搭在肩膀上的白色白條抹布已經泛起油花,嘖,無趣。

掌櫃的擼著胡子,笑得見牙不見眼,看到夏春耀從櫃臺走出來,“小夏,你回來了?”

夏春耀換上一幅笑臉,長揖,“回來了,回來了。”

“回來好,嘿嘿,去忙吧。”掌櫃的擡了擡頭,示意夏春耀可以去廚房了。

夏春耀抱了抱拳,在轉身那一刻拉下臉上的笑,嘖,無趣。

廚房,張三踩在竈臺上,寬袖用長帶束起,揮著鐵鏟,嘖嘖,無趣。世界如此無趣,她連暴躁都沒有,夏春耀搖了搖頭,嘖嘖兩聲就要去找個陰涼的地方偷懶。

張三揮灑著汗水的同時,還是發現了夏春耀,“先生。”跳下竈臺的張三用力甩了甩頭,被襆頭攔下的汗珠順著下顎甩到一旁。

咦惹,好惡心,夏春耀向後竄了兩步。

張三完全沒有被人嫌棄的自覺,被烤紅的臉上掛著泛著油光的笑,雙手在胸前擦了擦,從懷裏掏出個揉得有些皺巴巴的紙,“先生,這個給你。”

夏春耀裂著嘴用兩根手指將這帶著張三體溫和體濕的玩意兒拿在手裏,“這什麽玩意兒?”

“前幾日太華公主身邊……”張三沒說完,夏春耀已帶著讓她無比嫌棄的紙走遠了。

嘖,她就知道太華公主怎麽招也會跟她講一聲的嘛。美滋滋的打開那張溫濕的紙,日尼麻,草。

紙上的字早已模糊,隱約只能看到中秋,橋……夏春耀這才知道,這是太華下的貼子,她捏緊了這糊掉字跡的貼子,覆向張三而去。

“張三!這貼子你看了沒!”夏春耀想掐他脖領子,但潔癖使她無法下手,邋遢保了他一命。

張三不好意思的隔著襆頭抓了抓頭,嘿嘿傻笑,“看了一點點。”

夏春耀在他傻笑的時候耐心耗盡,“上面寫了什麽!”

“中秋賞月,曲江橋上。”張三時不時擡起眼偷瞄夏春耀。

夏春耀心裏舒了口氣,還好,你他媽的看一眼,但是,“這事兒你最好給我爛在心裏,如若有第二個人知道,張三,那可是太華公主!你下次長點腦子,真要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死定了!”偷看別人信件這事兒她還是要嚇唬他一下。

張三委屈的撇嘴,“墨書當日給我的時候,我是沒看的,第二日晚我才看的。”他不是想偷窺,只是已經兩日了,他怕是太華叮囑的事兒被他耽誤了。

“你不會去王府找我?”夏春耀覺得他這就是借口。

“王爺下令,不允許小的找您。”張三無奈。

呵,夏春耀冷笑,狗比。

生活雖然處處狗比,但是……夏春耀低頭看向自己手裏攥著的貼子,還是處處有驚喜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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