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月從來到楚國後就一直睡不好也許是終於放下了一些心結，今晚她難得有了睡意，沐浴完出來聞到房間裏一股淡淡的沈香很令人放松她猜到是楚若來過了，心裏難免多了一絲憧憬。

“今晚玩的很開心吧？”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陰沈沈的聲音，像是地底下突然冒出的毒蛇嚇的霽月猛地一激靈回過頭就看到雲姑娘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霽月冷下臉：“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雲姑娘靠近她，臉上帶著陰鷙的獰笑：“怎麽又對他動心了？被他騙的還不夠慘？別忘了你來楚國是幹什麽的！”

霽月怒道：“不用你提醒我還有我不是你的下屬，別想命令我！”

雲姑娘哼道：“你對得起被楚若害死的父母嗎？對得起把埋藏在楚國所有細作名單交給你的長公主嗎？這些人的性命全在你手裏，之前因為你的盲目已經害的大禹江山動蕩現在你還要為了一個楚若把這些人的命也要拱手送上嗎？”

霽月心裏一顫華簪長公主把這些人交給她她就不能讓這些人全部死在楚國：“我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你管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雲姑娘冷哼道：“別說我沒警告過你你現在已經是大禹的罪人，如果不能按照五皇子吩咐完成任務，你母後跟哥哥的靈位可就沒處安置了！”

霽月白著臉跌坐在椅子上雲姑娘不知警告完就離開了飄絮一臉心虛的走進來：“公主……”

霽月冷淡的瞟了她一眼：“你以後就在門外伺候吧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進來。”

飄絮欲言又止低頭應道：“是。”

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被雲姑娘一打攪又沒了躺在床上一夜輾轉反側，第二天早上起床後楚若見她面色更加難看，不由擔心道：“怎麽越來越沒精神，是哪裏不舒服嗎？”

霽月搖頭：“可能是還不適應。”

楚若想了想：“邊城條件是艱苦了些，你常在京城難免不適應，我們這兩日就出發離開，你看看有什麽需要買的就吩咐清風他們去幫你買齊吧。”

見她胃口更加不好，又回頭吩咐墨香：“那個廚師不是來了嗎，從今日起霽月的膳食就讓他負責，先讓他煮個魚湯送過來吧。”

霽月聽說要走，心裏隱約輕松了許多，但一擡頭又看到雲姑娘端著盤子走過來，臉色變了一瞬立刻低下頭，雲姑娘把菜放到楚若身邊，對她打手勢，想讓楚若帶她一塊離開，後面的店老板夫婦也走過來一同求楚若：“公子，您就帶小女離開吧，無論是讓她當個燒火丫頭也好，總好過在我們身邊耗費，這孩子命苦，邊城也沒什麽條件給她醫治嗓子，若是跟您離開說不得病還能好，公子一看就是慈善人，求您就行行好帶這孩子一塊離開吧。”

說著二人連忙一塊給她跪下，霽月緊張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楚若將二人扶起，只是卻並未答應二人請求：“邊城來往商客多，機會比別的地方也多，況且我家裏有些不方便，實在不好多帶人回去，你們也不要擔心，我在這邊有些熟人，等過後我拜托他們幫著留意一下，有醫術好的就介紹給你們認識，相信雲姑娘會好的。”

店家夫婦堅持不起來，又哭又求：“公子您就發發慈悲吧，這孩子不會說話，在邊城也被人看不起，常常因此被欺負，近來公子在此小女才開懷許多，我們不敢妄想別的，只願小女能一輩子伺候公子就心滿意足了。”

霽月悄悄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楚若的衣裳，楚若回頭見她神色排斥，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態度雖然依舊溫和，但很堅決：“實在抱歉，我確實沒辦法帶她回去，你們二人如果實在不放心，我可以托朋友多照應一下，不讓別人再欺負她，其他的就沒辦法答應你們了。”

店家夫婦二人低下頭，用餘光驚恐的看了看雲姑娘，雲姑娘見楚若態度絲毫不松動，怕說多了反而引起她懷疑，只能悄悄對夫婦二人搖了搖頭，看來得想其他法子。

霽月稍稍松了口氣，雖然她明白肯定擺脫不了雲姑娘，但能不每日被她像毒蛇一樣盯著纏著，也總能輕松不少。

楚若來邊城的消息已經在百姓中傳的沸沸揚揚，她並不想引起邊城混亂，因此走的時候也悄悄的，並未驚動任何人。

一路上都是輕裝簡行，各地官府並不知她路過，也算是暗中考察一下各地官員，就算再聖明的君王手下也總有幾個貪得無厭的官員，他們中途也不大不小的處置了幾個，楚國還沒徹底緩過勁來，官員們即便貪也貪不了多少，但楚若向來執法嚴明，漸漸的她巡視各地的消息便傳了出去，只是不知猜不準她的行蹤。

所以當他們一行人剛到靠海的雲水城，就在城門口被一大群百姓攔住時，楚若還有些意外，不過看了看下面跪著的面色憤怒的百姓，她還是先讓清風去問問發生了什麽事。

坐了一天的馬車，霽月有些蔫蔫的，趁著清風去詢問的功夫楚若幫她倒了杯茶，又拿出點心放在她面前：“想不想吃一些？”

霽月搖頭，她本身就不愛坐馬車喜歡騎馬，一路上在大道上時楚若還允許她騎馬，可只要快進城就立刻讓她上馬車，顛的她都快睡著了。

楚若笑了笑，也明白她的心思，溫聲解釋：“城中行人太多，騎馬萬一不受控制難免會撞傷到人，等出了城就讓你騎馬行不行？”

霽月點了點頭，挑起簾子看城墻兩旁有許多百姓擺著小攤，東西不比城中精致卻要實惠不少，她以前一直在皇城從未出過門，也不明白：“他們為何不去城中的街市上擺攤？這裏塵土飛揚的，也沒多少人買？”

楚若看了一眼說道：“在城外擺攤的都是窮苦人家或是附近村裏的百姓，也都是自家的東西，街市擺攤要交銀子，他們交不起或者不劃算，就會在外頭擺攤，沒銀子的人家需要買東西就會來這裏，便宜又實惠，算是互惠互利吧。”

霽月擡頭看了看她：“你很了解民生。”

楚若不以為然的笑道：“想要治理好一個國家，只高坐在皇宮裏，連百姓過的什麽生活都不了解，五谷不分，又憑什麽指手畫腳呢？”

這一路行來，楚若對百姓的知之甚深很是讓霽月感到心悅誠服，她以前自認為自己已經夠把百姓放在心裏了，也曾覺得自己若是個男子必定會是個聖明的君主，然而這一個多月來每日跟楚若路經各地，她才明白什麽叫做真正的“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即便是自己也自愧不如，這楚國百姓有了楚若也的確是福氣，難怪她在民間的呼聲那麽高。

霽月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就不怕你們楚國的皇上忌憚嗎？”

她上下打量了楚若一眼：“畢竟你現在是……皇子，你們楚國很多人都想過讓你即位吧？你就沒想過？”

楚若瞇眼看了看她，笑著搖搖頭：“我跟大哥與你們兄妹之間並不相同，等過一陣回到皇城見到我大哥，你就明白了，我們二人如今不過是各司其職，江山這麽大這麽重，大哥一個人怎麽抗得動？他就剩我這麽一個親人了，我自然要竭盡全力陪他一起扛。”

霽月有些觸動：“我以前也是這麽想的，可惜……不過是自以為是罷了。”

楚若明白她肯定又是想起了大禹，抓住她的手安撫的拍了拍：“霽月，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想大禹的問題有沒有別的解決辦法好嗎？”

霽月驚訝的瞪大眼睛：“你不恨大禹？”

楚若溫柔的撫了撫她的頭發：“傻瓜，那是你的國，我怎麽可能真的置身事外、無動於衷呢。”

霽月心裏狠狠一跳，緊接著心跳便亂了起來，她紅了眼圈倉促的低下頭，只覺得心裏的寒冰似乎正被楚若一點點化解，她好像不知不覺已經不那麽恨楚若了。

可是突然想到五皇子跟雲姑娘，她心裏又猛地一凜，像是一下子從地獄竄出來的毒蛇，陰冷的在心底盯著她，霽月瞬間從頭涼到腳，方才的悸動消失了，她不由輕輕打了個寒顫。

“怎麽了？”楚若發現了她的異常：“冷嗎？”

她趕緊把車窗上的簾子拉上，又拿起一旁的披風披在她身上，趕緊摸了摸一旁小小的銅爐上蹲著的茶壺，幫她倒了杯熱茶塞進手裏：“喝點熱茶吧。”

茶的溫度透過手心傳遍全身，霽月這才舒服了許多，搖頭趕走心底的不安，楚若還在擔憂的看著她，霽月剛想說什麽，清風正好問完過來匯報：“公子，百姓們是來狀告官府的。”

楚若猶豫的回頭看了霽月一眼，霽月搖搖頭：“我沒事了。”

她這才問道：“怎麽回事？”

清風叫過來帶頭的那個百姓，一邊回說：“官府最近不知為何突然禁止百姓出海打漁，這裏的百姓基本都懶打漁為生，官府禁止出海就是斷了百姓的活路，而且也沒說什麽時候能重新開，許多百姓家裏都揭不開鍋了，聽說公子路過此處，才不得不冒險狀告官府。”

旁邊帶頭的百姓苦著臉，著急的大聲說道：“三殿下，您要為我們做主啊，我們這裏都沒地，就是靠著打漁活，官府不讓出海我們就活不成了！”

後面的百姓也都七嘴八舌跟著嚷嚷，楚若聽不太懂他們這裏的話，只能擡手壓制住他們：“你們先不要著急……”她指了指一旁的清風：“你們是哪裏的百姓先告訴他，我先到官府查問一下具體情況，大家先回去吧。”

清風也跟著在一旁解釋，楚若在百姓心裏的信任度很高，大家聽她這麽說立刻安下心乖乖的跟著清風走了，楚若悄悄使了個眼色，清風明白的點點頭。

明路問道：“公子，咱們先去落榻吧。”

楚若嘆道：“等著當地官府來迎駕吧。”經過這麽一鬧，當地官府肯定知道她來了。

然後又回頭敲了敲馬車車壁：“你不是悶一路了，下來透透氣吧。”

霽月跳下馬車：“你怎麽突然這麽講究了？”

“接駕不及時是大不敬之罪，若我自己進了城，只怕這裏的官員都要被問罪。”

霽月了然，楚若是怕因為她自己而讓到底官員惹上大禍，才耗在這裏等官府人過來，她突然問道：“等官員來了，你打算怎麽介紹我的身份？”

楚若說道：“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能有什麽意見，一個無家可歸之人罷了，最近這一路走來，我也聽到霽蘭在楚國似乎很被百姓認可，許多地方給你建的生祠旁邊都有供奉霽蘭的牌位，看來在你們楚國人心中三殿下跟霽蘭公主才是佳偶天成。”

她的語氣裏多少帶了些不自知的酸意，楚若忍不住低頭笑了笑，霽月說完自己也有些惱羞成怒：“算了，你還是就讓他們跟一路上叫我一樣，就叫小姐吧。”

楚若擡起頭，神色認真了許多：“霽月，其實我一直都想找機會向你解釋一下我跟霽蘭之間的事情，我們兩個並不是你跟大家想的那樣，我們之間並無私情，霽蘭她……她對我情深義重，最後甚至為我喪命，我承認我不可能無動於衷，我心裏一直對她有愧疚、憐惜……各種感情糾結在一起很覆雜……”

霽月冷下神色背過身：“你不用給我講你們之間有多可歌可泣，我也不想聽！”

楚若轉到她面前拉住她：“我不是為了說這個，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對霽蘭感情很覆雜，但唯獨沒有愛情。”

霽月驚訝的擡起頭，楚若嘆道：“我也說不明白對她該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我希望她能幸福，如果可以我甚至願意拿自己的命去換她一生平安喜樂，霽蘭為我而死，我這輩子都做不到去忘記她，可這跟愛情不一樣，跟你也不一樣，我希望給她幸福的那個人不是我。

早在我去了大禹當質子開始，早在我們兩個人成親那日開始，一切便就早都註定好了，我這輩子已經夠對不起你了，讓你失去了親人、歷經磨難，又騙了你利用了你，如果我再對其他人動感情，將置你於何地？我不能也舍不得讓你變成千古笑柄，所以不管我們的婚姻是基於欺騙或是其他，最起碼感情上我必須幹幹凈凈，不能讓你受任何委屈，我這輩子從未想過再跟任何人發生感情，不管是霽蘭還是其他人。

霽蘭的死是我始料不及的，我原想著她來到楚國，我讓大哥為她尋一門好親事，可她卻……我不能去解釋，更不能讓百姓移開她的牌位，那樣霽蘭就會變成笑柄，她已經沒有家了，楚國是她唯一能安置的地方，我知道這樣對不起你，民間一些關於我們三人之間的糾葛我也有所耳聞，讓你跟霽蘭同時名聲受損是我的罪，霽月，我只能對你保證一點：這輩子都以男裝示人，不讓你因此而落笑柄，此生此世不管我心裏承認的還是名義上的妻子，只會是你一個人，對不起，我只能做到如此了。”

霽月低下頭沒說話，心裏飄飄忽忽的，其實對於楚若在感情上的品行她隱隱是能保證的，她不是想跟已逝之人計較，霽蘭的死不只是對楚若，也是在她心上劃了一道，只是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就覺得心裏的煩躁壓不住，似乎只有跟楚若對著幹才能讓她稍微平靜一會兒。

遠處突然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擡目望去就連一大群穿著官府的人正慌慌張張的跑過來，幾個擡轎子的跟在他們身後跑，頗為狼狽可笑，直到看見楚若一行人居然在城外等著他們，幾個官員才終於松了口氣擦著滿臉的汗，煞白的臉色也終於好看一些。

氣都來不及喘勻便呼啦啦跪了一地，邊喘邊請罪：“臣等接駕來遲，請三殿下恕罪。”

楚若站起身不在意的擡擡手：“起來吧，是我提前沒有告訴你們，不知者無罪。”

一群官員這才放下心，起身又看到霽月，一時都楞住不知該如何稱呼，楚若也遲疑的看了看霽月，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抓住霽月的手說道：“這是大禹的霽月公主，日後怎麽對我便要如何重視她。”

不止官員們傻住，就連霽月也詫異的扭過頭，她太明白楚若說出她的身份意味著什麽，卻怎麽也沒想到她竟然真能放下一切破釜沈舟，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公之於眾。

楚若似乎沒感覺到眾人的驚詫，淡淡提醒：“見駕不拜嗎？”

一眾官員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又跪下磕頭：“參見霽月公主。”

霽月還楞楞的看著楚若沒回過神，楚若調皮的晃了晃她的胳膊：“我得罪了你他們可沒得罪你，讓大家一直跪著不好吧？”

霽月還有些懵懵的讓眾人起來，儀仗已到，眾人終於進城，霽月上了馬車才回過神：“你難道不怕因我而顛覆自己的名聲，背上汙名嗎？你明知道大禹跟楚國之間……甚至你們的朝廷也可能會因此而彈劾反對你，你難道不擔心一夜之間從楚國的神明跌落為人人喊打？”

楚若笑道：“我想過了，霽蘭我都能帶回楚國，我為什麽連承認你都不敢呢？你就是大禹的嫡公主霽月，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到哪裏都不需要低頭，更不需要心虛，哪怕是在楚國我也想讓你活的自自在在，否則不就失去了我接你來的用意？霽月，對不起，這段日子是我魔障了。”

霽月心裏不受控制的軟下來，她連忙掩飾的挑起旁邊的簾子看向窗外，總覺得雲姑娘跟五皇子把自己派來楚國，是走了一大步錯棋，連她自己都有些鄙夷自己的沒出息。

楚若見她對窗外的街景看的興致勃勃，問道：“想不想去逛一逛？”

霽月回過頭正想說話，突然馬車猛地一顛簸，兩人都控制不住摔倒在榻上，楚若怕霽月跌在地上下意識抓住她，拉的霽月也跟著趴在了她身上。

明路穩定好馬車連忙著急的掀開簾子：“公子，您沒事……”

剩下的話被他咽進嗓子裏，眼睛瞪大震驚的看著榻上抱成一團姿勢暧昧的楚若跟霽月，半天沒反應過來，他風風火火把簾子全掀開了，以至於前方的官員一回頭也全看到了，一個個嚇的立刻又低下頭裝鵪鶉，只是心裏想著關於楚若跟霽月之間的往事，難免心猿意馬了幾分。

楚若無奈的揉了揉額頭，斥道：“你是打算讓全城的人都來瞻仰嗎！”

“公子恕罪！”明路嚇的一把扔下簾子趕緊退出去了。

霽月尷尬的爬起來，悄悄用眼角看了看楚若，見她腦袋被自己撞了個紅紅的大包，忍不住低下頭撲哧笑起來，楚若揉著額頭，也忍不住失笑：“這都叫什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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