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多管閑事的，想找死啊？”壯漢像是沒想到會有人出頭挑戰自己，粗眉一撇，粗魯地推開擋在自己眼前的人，怒氣沖沖地擼起袖子就要沖上去。

“呦呵！我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毛頭崽子，卻沒想到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啊！哈哈哈哈！”壯漢看清眼前的景象，被驚艷地楞了一下，隨即眼底泛著貪婪的神色，淫邪得怪笑了起來。

眾人聽到他的怪笑，從麻木中回過神來，順著他的視線朝角落雜草處看去，只見一人衣袍微亂，面若春花，神色慵懶，仿佛置身於奢華貴氣的宴席之中，艷麗的與這破敗灰暗的大牢格格不入。

壯漢見他神色如此，像是沒絲毫沒把他放在眼裏，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裴喜之看他志在必得地走過來，挑眉換了個姿勢，坐起身，動作不急不慢地摸上了靴子。

壯漢見他起身，以為他怕了自己，獰笑道：“現在知道害怕了？呵呵！”說著又突得換了語氣，猥瑣地摸了摸嘴角，低頭靠近他，邪笑道：“若是你肯下力氣求我，那我也不是不可以饒你一命。”

話音剛落，壯漢就覺得眼前白光一閃，下一秒，手指間就感到一陣涼意。

裴喜之伸出瑩白的手指，在壯漢呆楞的眼前晃了晃，微笑道：“怎麽求？這樣可以嗎。”他話說著，手中微微使力，穩穩插進兩指之間的匕首就貼近皮膚，一瞬間就湧出鮮紅的血跡，將手下的稻草浸濕。

壯漢聞著鼻尖的血腥氣，再看他笑靨如花的模樣，後背突得升起雞皮疙瘩。

“你......你怎地還有武器？”壯漢滿露震驚，艱難地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不敢動彈。漂移的視線往牢房門口瞟，又落在眼前人神色如常的笑臉上，猶豫片刻，語氣謹慎道：“你是誰的人？是十四郎派你來殺我的？”

十四郎？沒聽說過，但他好像很怕他的樣子。裴喜之眨了下眼睛，語氣莫測道“殺或不殺要看你的表現。”

壯漢本以為自己死定了，內心驚懼，一聽他這話，整個人像是重新鮮活了起來。擠眉弄眼得朝他表決心：“多謝郎君饒命，大人放心，我們一定嚴守口風，絕不洩露。”

裴喜之咂摸著他這話，懶懶瞟了他一眼，見他確實一副忠心耿耿，不敢冒犯的樣子。擡手收回自己的匕首，刀尖一轉指著他道：“拿來。”

壯漢表情緊張得盯著他的匕首看，楞楞道：“什麽？”

裴喜之察覺他的視線，見他害怕，不動聲色的收回匕首。轉頭直直看他，語氣不含什麽情緒道：“我的東西即使我不喜歡，別人也不許拿。”

壯漢呼吸一頓，立馬神色慌亂得轉頭吩咐下屬：“疤頭！快，把東西都拿過來！”

因為壯漢身材高大，一走近裴喜之，後方的犯人幾乎都看不清兩人間的情況，他們說話又小聲，除了被踢在遠處角落裏的少年，其他人都不知發生了什麽，聞言皆是面露驚訝。

疤頭抖了抖臉上的疤，他跟著老大七八年了，一聽他這語氣，就知道面前這人來頭不小。

“來了，來了。大人你看。”疤頭一把拽起掩藏在雜草下的夥食袋，殷勤得小步跑上去，討好道：“我們這幾天存的都在這兒了！”

“存的？”裴喜之瞟了眼夥食袋，似笑非笑望著兩人道：“想要逃獄？”

牢房雖然夥食不精，但是每日都會按時送飯，他們將糧食收藏起來，定是安了其他的心思。

壯漢和疤頭見他一眼看破，臉上表情幾乎維持不住，支支吾吾道：“大人既然來了，我們自然是歇了這份心思的......”

裴喜之盯著兩人不語，兩人見他不說話，心裏忐忑，正要咬牙向他表忠心，就聽他慢悠悠道：“這大牢層層守衛，就只你兩人，怎麽逃？”

壯漢和疤頭見他發問，一時拿不準他的態度，對視幾眼，猶豫開口道：“大人您別見怪，我們兩個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被發配到邊疆，死在外面，我們這個家就散了！”

裴喜之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他也不想被發配去邊疆，徒步走到邊疆，沒死也走的要死了。

兩人見他點頭，暗自輕松一口氣繼續道：“所以我們打算......”說著謹慎地朝四周望了望，壓低聲音繼續道：“在城西三十裏的驛站休息處，亥時會起火，我們趁著火事，一路南行逃走。”

“亥時起火？”裴喜之挑眉：“驛站處有你們的人？”

“哎呦，大人哎！”疤頭訕笑，解釋道：“驛站處都是官家人，我們哪有本事安插進人。”說著見他面露興趣，輕聲解釋道：“我們事先偷偷向外面的兄弟傳過消息，讓他們趁著換崗的時機，朝馬棚處防火。”

“縱火啊。”裴喜之輕聲嘀咕，走了一路，人疲馬累，夜深人靜的，縱火確實是一個趁亂逃跑的好機會。

兩人見他神色莫測，緊張地不住在心底咂摸，腦門冒著細細的汗。在驛站故意縱火，還試圖逃避發配，確實是一項很大的罪名。

這時候又見他輕飄飄的望過來，兩人皆是齊刷刷就要往地上跪，咚得一聲，帶起一片灰塵。顫抖道：“小人知罪啊，還請大人念在我兩人忠心耿耿的份上，饒我們一命。”

裴喜之翻轉著指尖的匕首，知道他們兩人又是誤會了，不過看二人這態度，恐怕這十四郎是個位高權重的朝廷大官。

“起來吧，就按你們計劃走。”

情況不明，裴喜之決定按兵不動。既然現在無法搭上安王，又得了這意外消息，那就順勢而為，到時候跟著他們趁亂逃走，反正他早就在相府後院大槐樹下埋了大筆銀子，夠他舒舒服服過一輩子的。

“額......”兩人本以為自己會受到責備重懲，卻沒想到他這般輕飄飄得放下了，不敢相信得擡頭看他。

裴喜之不動聲色地任由兩人打量，神色不變。

兩人猶豫片刻，磨磨蹭蹭的起身。氣氛沈默了一瞬，疤頭覷著他表情，率先打破僵局，討好道：“大人不是要救我們出去的嗎？”

裴喜之心想，我自己還想別人來救呢！

疤頭見他一臉看白癡的表情望著自己，有些不解，回頭看了眼壯漢，正要繼續問。

“啪！”壯漢一把拍在疤頭光溜溜的腦門上，小心瞧著裴喜之表情，擔心他發火，著急阻止疤頭道：“你這疤頭，再說什麽渾話！大人來這裏肯定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我們兩個小人哪配大人屈尊來救？是吧，大人？”

裴喜之很是滿意壯漢自我攻略，不用他費心思想，於是很是高深得朝他點了點頭。

壯漢見他點頭，讚同自己，很是激動。還不忘他之前的話，伸手從夥食袋裏選出一個圓滾滾的大饅頭，奉承得遞給他。

裴喜之隨手從懷裏掏出一片手帕，將饅頭接了過來。轉頭看向一直盯著他看的少年，少年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被發現，猛不丁得跟他對視上，慌亂得轉移開視線。

倒是還會害羞？裴喜之輕笑，這少年直勾勾得盯著他，讓他想忽視都沒辦法，現在才知道不好意思了？

“你，過來！”

少年聽到裴喜之喊他，猶豫一瞬，就利索得捂著肚子爬了起來，徑直走到三人跟前，在裴喜之跟前站定，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

“這會兒一樣不害羞了？”裴喜之覺得這少年行動頗有些矛盾，好笑地想看他會不會尷尬。

誰知那少年這次確是沒有閃躲，理直氣壯地盯著他道：“你喊我的。”

說完像是故意不給他反應的時間，急急道：“張良塵”。說完，耳尖迅速攀上一層薄紅。

裴喜之似笑非笑得看了他一眼，將手裏的饅頭扔給了他。正準備說話，就聽到牢房外走道處傳來幾聲響動。

“噓！”裴喜之面色一肅，示意有人過來。眾人安靜下來，腳步聲愈加清晰，整個牢房的犯人們皆是一抖，不知哪個倒黴鬼又要被拉去受刑了！

裴喜之謹慎藏好自己的匕首，選好一處幹凈的稻草處半躺，靠在角落的墻邊從牢房縫隙處往外看。

“安王殿下這邊請。”遠遠地，牢房通道裏傳來獄卒的聲音和一步步往這邊逐漸清晰的腳步聲。

緊接著，就聽到一道戲謔含笑的聲音傳來：“那個自薦枕席的琵琶精就關在這？”

什麽琵琶精？自薦枕席的是他沒錯，但他沒說自己是琵琶精。裴喜之撇了撇嘴，看來這安王殿下也是個傻不楞登的，很好，他對自己未來自由的生活又多了份信心。

獄卒也像是沒聽懂安王的話，但沒有多嘴，畢恭畢敬地將他引到了裴喜之的牢房處。

裴喜之一擡眼就撞進一雙含笑的狐貍眼，那雙眼睛很是挑剔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挑選一件物件。

裴喜之面上表情不變，決意吸取上次的經驗，腦海裏盤算著自己的淚水從哪個角度流下來會更惹人憐愛。

“嘖！將他帶到洗刷一下，收拾好後帶來見我。”這貨物好像還不是很讓他滿意的樣子，安王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就像是嫌惡的捂住了鼻子，轉身吩咐手下，自己率先走出了牢房。

裴喜之努力憋紅了眼睛，好不容易選好絕佳方位，正要擡頭給他來一出驚鴻一瞥呢，就聽到耳邊落下這幾句不鹹不淡的話。再一擡頭，就只見安王殿下繡了金紋的錦袍衣擺一閃而過。

張良塵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那張燦若桃花的臉，一道晶瑩的淚珠從那瘦削潔白的下顎下滴落，滴答！四周那麽吵，全是獄卒的腳步聲和囚犯的竊竊私語，張良塵卻覺得那顆淚珠滴落的聲音如此的清晰，像是滴在了自己的耳邊。

見裴喜之僵著脖子望著安王走的方向一動不動的，張良塵揪了揪手指，猶豫了一瞬，擔憂得望著道：“你......你沒事吧？”

“沒事。”安王吩咐完，有內侍吩咐獄卒開牢門，裴喜之漫不經心地隨手擦掉臉上的淚痕，見他滿臉緊張的模樣，心下一動。這少年性子頗為單純，小心思都明晃晃的擺在臉上。裴喜之望著牢房外黑沈沈的走道，轉頭盯著張良塵的眼睛輕聲道：“若我將你救出去，你可願以後跟隨我？”

張良塵聽到這話，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掩不住的驚喜，幾步走近裴喜之急道：“真的嗎？我願意，我願意！”說完又見獄卒領著侍從往這邊走，眼神慌亂地掃了眼，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道：“可是......能同意把我帶出去嗎？”

裴喜之沒出聲，轉眼溫和地朝他點了點頭。

他們這些人，在安王殿下這種大人物眼裏，不過就像是一只只螻蟻，救一只與救兩只又有什麽區別。

“你！跟雜家走吧。”內侍虛捂住鼻子，踮著腳尖小心避開穢物走進牢房，指尖點著裴喜之轉身就要往外走。

“帶他一起。”裴喜之擡眼看他，眉目清朗，目光灼灼。

內侍見他容貌不凡，深沈的表情一轉眉開眼笑道：“公子哎，你這可為難老奴了，您先出去，等出去後親自跟咱們殿下一說，就憑公子這相貌氣度，咱家殿下還能不答應？”

裴喜之輕蹙眉頭，感受到張良塵熱切的視線，想了片刻，準備讓他先忍耐下。

張良塵一見他視線轉向自己，立馬期期艾艾地試探開口道：“你不用擔心我，我在這大牢裏呆了好些時間了，你先出去吧，要是實在沒辦法救我出去就算了，別......”

“嗯，你現在這等我。”現在還不清楚安王的態度，貿然將他帶出去也不是明智之選。現在這牢裏的人知道他們兩人的關系，想來以後也不會為難他。

裴喜之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跟著內侍往牢房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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