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尼斯第二天並未表現出任何異常, 但跟他朝夕相處的卡俄斯還是看出了他沈郁了幾分，他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但是最終什麽也沒說。

在這件事上，沒有誰能給予阿多尼斯幫助, 自以為是的安慰只會讓他更難堪。

不過卡俄斯很快就提議離開這裏, 理由很是冠冕堂皇：

“阿多尼斯，以後想回來隨時都可以回來, 但現在, 也許冥界的事務更要緊一點兒。”

阿多尼斯沒有拒絕卡俄斯的提議, 不過離開前，他將這裏隱匿了起來。

阿多尼斯不想有別人打擾這裏。

冥界的氣氛一如往昔, 冰冷，死寂，又秩序井然。

阿多尼斯和卡俄斯一起拜訪了冥王和冥後之後，就投入了繁忙的工作。

——盡管往生司還沒有開始運轉, 但研究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

期間冥後和德墨忒爾來探望過他, 結果見識到了阿多尼斯嚇人的工作狀態，就默默不再打擾了。

“太可怕了。”珀耳塞福涅小聲地跟母親嘀咕, “冥界對神的影響有那麽大嗎？可是就連哈迪斯也沒有這麽拼命啊。”

珀耳塞福涅很是不理解。盡管她現在已經成為了冥後, 但生活節奏還是跟之前在人間的時候差不多。

德墨忒爾：“……”所以你是怎麽知道哈迪斯是怎樣的工作狀態的？

不過她沈思了片刻，說：“阿多尼斯即將在人間建立自己的信仰, 現在那麽忙碌，大概是希望到時候有更多的東西可以宣揚吧。”

一般而言, 成為主神之後, 他們就可以直接昭告天下, 使人類崇拜和供奉自己。但阿多尼斯並沒有這麽做。

德墨忒爾也猜得到原因。

阿多尼斯目前可用的神格只有兩個, 一個是植物, 但是與她的神職有大面積重合，對人類的吸引力並不大。

另一個愛與美之罪，這個倒是特殊，但是吸引力有限，比阿爾忒彌斯的還不具備普及性。而且這個神格多少有點兒吃力不討好，估計也就比覆仇、不和、紛爭等好上那麽一點兒。

所以，這麽一番比較下來，反倒是往生是一個可以大有作為的領域。

只是這並不是阿多尼斯的本源神格，他要徹底掌握起來有些難度。

珀耳塞福涅有些懂了。

然而，卡俄斯卻是知道，阿多尼斯這是在通過不停歇的工作來麻痹自己。

這樣脆弱又隱忍的阿多尼斯讓他有些心疼，但母親是阿多尼斯心中不可觸碰的傷疤，卡俄斯根本找不到好的方法來勸慰他。

這讓卡俄斯有些煩躁，但在阿多尼斯面前時，他總是隱藏得很好。

然而在某些人面前時，卡俄斯就比較肆無忌憚了。

“所以父神，你來找我發脾氣有什麽用呢？”

塔爾塔羅斯無奈扶額。

他既不能讓阿多尼斯的母親覆生，也不能讓阿多尼斯高興起來——當然，這些事本身也與他沒有關系。

卡俄斯才不會承認，他冷哼一聲：“怎麽，難道我的到來打擾了你睡覺？你想要將你可憐的老父親丟出去？”

塔爾塔羅斯覺得冤枉極了：“您怎麽會這麽想？”

雖然現在的父神虛弱得可憐，甚至還比不上一個普通的三等神強大，但眼前這位父神不過是父神的一縷靈魂罷了。

卡俄斯的真身被排斥在世界之外，無法進來，但塔爾塔羅斯不會因此自傲，挑釁卡俄斯的權威。

原始神與卡俄斯的聯系要比其他神深刻得多。

或許卡俄斯無法動一個二代神或者三代神一根手指頭，但若是想讓原始神吃點兒苦頭，那可真是太容易了。

卡俄斯冷哼一聲，臉色陰晴不定。

塔爾塔羅斯對這樣的父神屬實是無奈了，感覺對方簡直像墜入愛河的毛頭小子一樣無理取鬧。

“你在說什麽？！”卡俄斯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

原來，塔爾塔羅斯不小心把心裏的嘀咕說了出來。

塔爾塔羅斯頓時一陣尷尬，不過倒也不害怕，甚至破罐子破摔：

“您也不看看您這樣像什麽樣子！您那像是普通的關心嗎？只有戀愛中的小夥子才會那麽對心上人牽腸掛肚好吧？”

卡俄斯冷笑：“你一個沒半點兒情愛經歷的家夥倒是說得頭頭是道！可惜全是屁話！”

“我對阿多尼斯的那是喜歡嗎？我那分明是對朋友的關心！我看你是在深淵裏睡了那麽多年的覺把腦子給睡昏了！”

塔爾塔羅斯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覺得更冤枉了。

但是看著宛如噴火龍的父神，最終還是選擇閉嘴。

這並沒有讓卡俄斯開心多少，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無理取鬧，坐在一旁沈默了許多。

就在塔爾塔羅斯開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先認個錯時，卡俄斯忽然冷不丁地開口：

“過段時間阿多尼斯可能過來向你討要一個囚犯。”

塔爾塔羅斯：“……”

他這裏能被稱為囚犯的只有當初旗幟鮮明地反對宙斯的提坦神，無論是哪個放出去都不合適吧？

卡俄斯看出了他的為難，解釋道：“不會帶出冥界，也不會讓他暴露身份。”

塔爾塔羅斯沈默了片刻，問：“是誰？”

“伊阿珀托斯。”

阿多尼斯其實早就有了將這位靈魂之神帶出去做助手的打算。

這段時間阿多尼斯的精神狀態算不上多好，但也不是很差，兼之夜以繼日的辛苦誓言，在往生方面的研究已經小有成效。

只是目前，阿多尼斯的成效僅限於制造出完美的具有生命力的軀殼，並讓已有的靈魂融入其中。

這個成果，在制造從神方面很有成效，但這萬全偏離了阿多尼斯想要的方向。

阿多尼斯想要的，是將冥界過多的亡靈重返人間——以新生兒的方式。

冥界的地方就那麽大，愛麗舍中所能容納的亡靈數量更是有限，而且隨著冥界亡靈的增多，管理也變得麻煩了起來。

所以阿多尼斯想通過往生，減少一部分亡靈。

但阿多尼斯的權柄到底只在生命這邊，對靈魂的事情談不上擅長。

而伊阿珀托斯參與制造了最完美的那批黃金人類，將他請過去，正好幫阿多尼斯減輕壓力。

雖然卡俄斯知道阿多尼斯是想通過忙碌來麻痹自己，讓自己短暫地忘記悲傷，但他知道，這並不是一個好辦法。

阿多尼斯內心柔軟善良，也有很強的責任心，當他的信仰走上正軌，他就沒有那麽多的精力沈溺於悲傷中了。

塔爾塔羅斯嘆息：“父神，即使你您命令我，我也不會輕易答應。假如阿多尼斯真的想要將伊阿珀托斯帶走的話，那你應該讓他來見我，然後，說服我。”

卡俄斯笑了：“我當然不會命令你，我相信阿多尼斯。可以，我只是提前告知，希望你最近不要睡死過去，讓阿多尼斯找不到人。”

塔爾塔羅斯：“……”

阿多尼斯可不知道卡俄斯那麽看好他。

他現在覺得自己隱隱摸到了一點兒門道，但始終隔著一層膜，這讓他研究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現在的確能賦予亡靈生命，讓他們與生者如出一轍。

但這樣是行不通的。

他又不是要造人，他要的是讓亡靈便會純凈的靈魂態，然後通過某些方式，在人間重新降生。

阿多尼斯就卡在了這裏。

他想不出一個完美的辦法，讓亡靈變成靈魂最本初的模樣，也想不出完美的辦法讓他們得以在母親腹中被重新孕育出來。

前者是暫時沒有辦法做到，後者則是阿多尼斯不能一個個的把這些純凈的靈魂體塞進孕婦的肚子裏。

或許他應該再去請教一下被關押在塔爾塔羅斯的靈魂之神了。

阿多尼斯目光深了許多，只是不知道，現在的伊阿珀托斯願意跟他合作到哪種地步了。

不過有一點，伊阿珀托斯是個極聰明且狡猾的深，而且他被關在深淵多年，卻仍神志清醒，阿多尼斯必須要做好準備，謹防對方的欺瞞或反水。

阿多尼斯才在奧林匹斯得罪了一批主神，要是不慎放出了一位被關在深淵監獄裏的提坦神，那就不好玩了。

阿多尼斯將自己的考慮和隱憂告訴卡俄斯，想尋求他的意見。

卡俄斯笑道：“我親愛的阿多尼斯，你這次卻是想多了。對方只會比你更低調，更安分守己。因為一旦他被發現，你固然會被問責，但他將重新被關回絕望的深淵。相信我，他比你更不願意被發現。”

作為深淵的締造者，沒有誰比卡俄斯更清楚塔爾塔羅斯力量的可怕之處——當然，是針對別的神而言。

“我是這段時間忙昏了頭了，竟是沒想到這一點。”阿多尼斯懊惱地揉了揉眉心。

只是……

“不過卡爾，你覺得這件事要繞開冥王嗎？”

阿多尼斯有些糾結：“你知道的，無論怎麽講，哈迪斯都是宙斯的兄長，與他們的父親克洛諾斯不共戴天。我之前只是見一見伊阿珀托斯倒是問題不大，但若是變成將他帶出來，恐怕哈迪斯不會答應……”

但若是繞過哈迪斯，身邊突兀多了一個人，也瞞不過哈迪斯。

他與哈迪斯之間本就沒有多少信任，要是再這麽做了，只會讓事情更加雪上加霜。

卡俄斯目光深沈了幾分：“何必那麽麻煩呢阿多尼斯？說實話，你大可不必將伊阿珀托斯帶出來。或者說，不要直接帶他出來。”

卡俄斯笑吟吟的：“阿多尼斯，我知道你的研究方向，一旦成功，只要靈魂不湮滅，就能無限往生。你大可告訴伊阿珀托斯，等你成功之後，你可以讓他改頭換面獲得新生。作為你們合作的報酬，你可以保留他的記憶。”

雖然卡俄斯跟塔爾塔羅斯打招呼說的是阿多尼斯打算將伊阿珀托斯帶走，但他可沒說是哪種形式的帶走。

直接將伊阿珀托斯帶走風險太大，他想要離開深淵，就必須放棄自己的身份與過往。

“我擔心他不會答應。”阿多尼斯無奈攤手，“我跟他打過交道，他疑心病重。雖然伊阿珀托斯已經答應了與我合作，但一些關於靈魂的最核心的東西，他一直避而不談。”

伊阿珀托斯顯然清楚，什麽才是他的籌碼。

在得到滿意的結果之前，他不會輕易交付籌碼。

卡俄斯失笑，意味深長道：“阿多尼斯，在這件事上，著急的不該是你。被管壓在塔爾塔羅斯深處的是他不是你，你等得起，他等不起。”

阿多尼斯哭笑不得：“可是我也比較著急做成這件事。”

“但是他不知道，這就夠了。阿多尼斯，自由對一個深淵裏的囚徒來說，是他們求而不得的毒藥，只要有一丁點兒希望，他們都會發瘋似的去追求。”

作者有話說：

阿多尼斯：好心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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