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墨忒爾那裏離開後，阿多尼斯心跳有點兒快。

說實話，他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甚至他原先想好的說辭都沒有拿出來，比如一些許諾，再比如落一落宙斯的面子，通過給阿瑞斯制造麻煩進而給赫拉制造麻煩什麽的——這些的確是德墨忒爾會樂見其成的。

阿多尼斯自然不知道他們之間覆雜的過往，但是德墨忒爾曾是宙斯的妻子，卻沒有得到天後的神格，單憑這一點，阿多尼斯就斷定他們之間必有齟齬。

但是沒想到，一點兒都沒用上，甚至阿多尼斯半點都沒有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就仿佛……仿佛對方本來就期待他留在冥界一樣。

——不，是期待他既能留在冥界，又能前往人間，就像是冥後一樣！

這顯然是對阿多尼斯最有利的方式，但是，為什麽呢？他從未或明或暗地表達自己的理想訴求，甚至未曾被要求付出任何代價！

如果德墨忒爾是他的母親，那麽他毫不懷疑對方是一心為他好，但德墨忒爾不是，那麽她的目的就值得深究了。

德墨忒爾誠然在阿多尼斯面前一直非常友善，但他熟知特洛伊歷史，知道這位女神遠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善良。

宙斯擊殺伊阿西翁，固然有他自己的考量在裏面，可這件事是與德墨忒爾直接相關的，假若不是得到她的默許，宙斯未必會用那麽極端的方式，畢竟伊阿西翁雖然沒有繼承他的神力，卻也的確是他的血脈。

而且，當初為了威脅宙斯同意讓女兒回到人間，這位女神可是直接讓大地顆粒無收。

所以阿多尼斯從來都是以萬分的謹慎對待德墨忒爾，他從未想過能從這裏討到什麽便宜，也做好了鎩羽而歸的準備，可結果……

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這個結果讓阿多尼斯費解，一開始的激動早就消失不見了，他開始感到不安。或許，他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但是他已經接受了德墨忒爾暗中標價的“饋贈”，想要反悔顯然已經來不及。

既然這樣，他就需要獲得一點兒先機了。

只是從德墨忒爾那兒獲取信息顯然不太可能，而一般人也未必知道這位女神的心思。最好的選擇顯然是冥後。

但……想到之前尷尬的經歷，阿多尼斯覺得暫時還是先跟這位冥後陛下保持距離比較好。盡管他們之間什麽也沒有，冥王陛下也不是阿瑞斯，但阿多尼斯實在是不想再跟某位女神之間傳出點兒什麽了。

“阿多尼斯。”

一只手搭在阿多尼斯肩膀上，把邊走路邊沈思的阿多尼斯嚇了一跳。

阿多尼斯毛骨悚然，下意識要尖叫，卻被對方先一步捂住嘴。

“噓，是我。”

熟悉的聲音驅散了阿多尼斯的驚恐，他驚喜扭頭，果然看到了卡爾。卡爾見阿多尼斯認出了他，也松開了手。

阿多尼斯既驚喜又疑惑：“卡爾，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卡爾的身影有些透明，跟阿多尼斯在冥界遇到的那些人類亡靈沒什麽兩樣，這讓阿多尼斯心臟一揪，不會是他連累了卡爾吧？

卡爾看出了阿多尼斯的擔憂，笑道：“別擔心，我是通過服用假死藥來到冥界的，來之前也拜托了伽倪墨得斯三天後餵我服下解藥。我實在放心不下你，想來看看你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

阿多尼斯放心了一半，假死藥是他配的，他自然很清楚藥效。假死藥的藥效有半年之久，想要半年內醒來，就得服用解藥。

當然，假如吃下假死藥的是一個普通人，那麽他必須得在三天內服下解藥醒來，因為人體的生機有限，長時間不補充能量就會真的死去。而阿多尼斯則不同，半年後，假死藥會被他體內的生機化解，屆時無需解藥，他就能返回自己的軀殼。

阿多尼斯一時間又感動又擔憂，不禁責備：“卡爾，你太魯莽了！你知不知道這麽做有多危險？”

想到自己偷渡冥河被發現的時，阿多尼斯更加憂心忡忡了：“對了，現在卡戎和判官應該都提高了警惕，你是怎麽過來的？你沒遇到什麽危險吧？”

“阿多尼斯，不必擔心，我既然現在順利出現在你面前，那就說明我沒有遇到危險。”卡爾安撫阿多尼斯，“好了，比起我，我們更應該討論一下你遇到了什麽。阿多尼斯，這裏可是冥後的宮殿，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阿多尼斯頓時苦了臉，也顧不得追問卡爾到底是怎麽過來的了。

“這件事情說來覆雜，我們回去再說吧。”

這座宮殿裏的侍女和侍衛都很少，阿多尼斯有心避開，回去的路上倒也是一個人也沒有遇到，這讓有點心虛的阿多尼斯松了口氣。

回到暫時的住處，阿多尼斯小心鎖好了門，才向卡爾講述起自己進入冥界以來的經歷。

卡爾一開始表情還算正常，到了後面，他的表情逐漸古怪了起來，眉頭越皺越深。

阿多尼斯忍不住向好友抱怨：“唉，卡爾，我覺得自己最近有點過於倒黴了。”

卡爾嘴角抽搐：“看得出來。”

他算是看出來了，阿多尼斯很容易吸引女性的視線。

阿多尼斯很是憂愁，雙手托腮，兩眼無神：“也不知道德墨忒爾有怎樣的目的。”

卡爾也托腮：“我也猜不出來。”

他對各個神的基本性格只了解個大概，並不能猜中他們的內心。

說實話這群三代神跟四代神的心思遠沒有他們的父輩好懂，那個時代的神還比較單純，沒有搞太多的陰謀詭計，現在麽，呵。

“不過目前來看，德墨忒爾要做的事是對你有利的，暫時不必擔心。”卡爾寬慰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哀嘆一聲：“我當然知道。只是誰也不知道糖衣之下是蜜糖還是□□。卡爾，我不是單純的小孩子，我不知道接受這樣的幫助所需付出的代價自己能不能承擔得起。”

卡爾沈思片刻：“那你覺得，什麽樣的代價是你能夠接受的呢？”

阿多尼斯思考了一下，說：“只要沒有人向我索要愛情，或者限制我的自由就好。”

卡爾打量了阿多尼斯一眼，斟酌著開口：“你似乎很討厭愛情。”

“不。”阿多尼斯搖頭，墨綠色的眸子裏多了幾分哀傷，他輕聲說，“卡爾，我恐懼愛情。愛情具有太多的不確定性，比風更加飄忽不定，沒有誰能真正掌控它，哪怕是阿芙洛狄忒，甚至是更古老的厄洛斯。”

卡爾的表情有剎那的空白，半晌，他費解地問：“世界上無法掌控的事物太多了，你何必因為無法掌控而對愛情諱莫如深呢？好吧，也許阿芙洛狄忒和阿瑞斯嚇到了你，但這不至於讓你對愛情完全失去信心吧？還是說，因為現在掌司愛情的是阿芙洛狄忒，所以你才對愛情那麽沒信心？”

卡爾傾向於將鍋扣在阿芙洛狄忒頭上。畢竟無論是阿多尼斯的出身，還是他現在的遭遇，都是阿芙洛狄忒導致的。

想到哈迪斯他們如今正在招待的那位神使，不必猜就知道他的到來畢竟與阿芙洛狄忒有關。這讓一向不怎麽相信命運的卡爾都不得不感慨一句，阿多尼斯和阿芙洛狄忒還真是孽緣。

阿多尼斯輕輕搖頭：“都不是，我恐懼愛情本身。愛情有時候比火更熱烈，有時候卻比一根絲還脆弱，當然，更可怕的是它對理智的侵蝕。卡爾，愛情會讓人變得不理智，神也一樣。我無法想象假如有一天愛情蒙蔽了我的雙眼會是怎樣的情形，但那一定糟糕極了。”

聯想到阿多尼斯的身世，卡爾覺得阿多尼斯抗拒愛情的原因或許沒有表面上說得那麽冠冕堂皇。

但出身是阿多尼斯不願提及的傷痛，卡爾也無意揭他的傷疤，於是不再追問。雖然卡爾有心告訴阿多尼斯，不要對愛情太大的偏見，但現在顯然不是一個好時機。

“雖然我不太讚同你的觀點，但是阿多尼斯，這件事情要解決起來也不算困難。”

阿多尼斯一雙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看向卡爾。

卡爾微笑：“你知道三大處女神吧？”

阿多尼斯頓時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對斯提克斯河發一個類似的誓言，然後成為……呃，成為一個處男神？”

雖然聽起來有點怪怪的，但這的確是一個好主意。

阿多尼斯眼睛亮晶晶的，不遺餘力地讚美：“卡爾，你真聰明！”

卡爾拉住躍躍欲試的阿多尼斯：“先不要那麽激動，阿多尼斯，這件事得更謹慎一些！”

“嗯嗯。”阿多尼斯點頭附和。

卡爾扶額，這是顯然沒聽進去。

他深吸了口氣：“我是說，你得斟酌一下誓言的內容，以及尋找合適的時機！阿多尼斯，雖然你似乎無意情愛，但事無絕對，誓言一定要謹慎！當然，更重要的是選擇恰當的時機！否則可能會有人以為你心懷怨懟——雖然可能是真的，但好歹要裝模作樣一下。”

阿多尼斯這下冷靜了下來：“你說得對，我會仔細考慮的。”

“不過，這幾天你要怎麽辦？我總覺得你留在愛麗舍並不安全，萬一被發現了就糟糕了。”阿多尼斯憂心忡忡，“要不我給你打掩護，你先回到人間，等待三天後伽倪墨得斯給你餵下解藥吧。”

卡爾笑著搖頭：“不用那麽麻煩，我不是你，我只是一個單純的亡靈，沒那麽容易被發現，剩下的時間裏我躲在愛麗舍外圍就好了。”

“這樣好嗎？”阿多尼斯遲疑。

這時，“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阿多尼斯心中一緊，忙打開那個通往密道的衣櫃，將還來不及反應的卡爾塞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衣櫃：終究是我抗下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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