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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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嘉這才發現,自坐下開始,李晏面色便有些微沈。

他這幾年甚少有這樣的神情出現,可回去明明是件好事,裴明嘉一時猜不透,心便直直先往下墜下去。

“怎麽了?”她連忙追問。

“賀蘭雍前些日子向聖上提出,用北戎的三座城池,換大周奉上曹舒青母子。”

裴明嘉楞住,繼而倒吸一口冷氣。

賀蘭雍真是個瘋子,北戎的土地說送就送。

而曹舒青三年多前的話,裴明嘉也一直記著沒有忘記,如今果然驗證了曹舒青當時的說法。

賀蘭雍要得到他們母子,曹舒青帶著曹端躲去哪裏都沒用。他甚至沒有主動出手,而是以條件與大周做了交換。

至於曹舒青本人樂不樂意被這麽交換,賀蘭雍大抵是不在意的,因為無論他用什麽方法讓曹舒青到自己身邊,曹舒青都不可能心甘情願。

“聖上病重已有一段時日,這也是他急著召我回京的原因,信王這三年裏雖也大不如前,但若賀蘭雍趁此時發難……”李晏沒有繼續說下去。

聖上原本正值春秋鼎盛,膝下也不缺皇子,連太子都未立,而五日前李晏卻忽然接到京中傳來的密報,聖上病危,要他半月之內速速回京。

原先定的是開了春才出發,這事李晏連裴明嘉也沒告訴,等這裏諸項事宜暫且安排妥當,才告知她馬上便要走。

“聖上病重?”裴明嘉立刻便捕捉到他話裏的信息,“他要死了?”

李晏無奈,而周遭又沒人,便也隨她胡說了,只叮囑道:“回京之後切忌這般口無遮攔。”

“你快些說!”裴明嘉扯著他袖子道。

“此時賀蘭雍提出這等豐厚的條件,聖上自然沒有不應的,他要我在離開前把曹姑娘母子送到賀蘭雍手上。”

裴明嘉聽完便嗤笑道:“用女人和孩子來換三座城,這讓人怎麽看呢?”

“賀蘭雍等了三年,明嘉,以他的性格是不可能就放著曹姑娘在這裏的,若大周不應,他指不定做出點別的什麽來。”

裴明嘉又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

“只是又如何去和曹姑娘說?”她道,“告訴她我們,還有大周,要把她賣了?”

李晏嘆了口氣,揉了一會兒額角。

“賀蘭雍有意賣我一個面子,也是有誠心與大周交好的意思,他是個聰明人,已經另找人對曹姑娘說了,曹姑娘這會兒怕是早就知道了。”

饒是如此,裴明嘉也沒有刻意去避開這事,她反而又去找了曹舒青一趟。

曹舒青一見她來,便嘆道:“你來做什麽?這事不與你們相幹。”

曹端已長成一個七八歲的小小少年,大概是像了賀蘭雍,他的個子也比同齡人要高上許多,小樹木般挺拔。

他給裴明嘉端來了茶水,便被曹舒青打發去繼續看書了。

裴明嘉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因為她根本無法幫助曹舒青。

“這些年,夫人也幫了我們很多,我在心裏都記著,”曹舒青開口道,“聽說夫人很快就要跟著侯爺回去了,咱們的緣分或是只到這裏了,各自珍重。”

“往後……也不一定就不回來了。”裴明嘉強笑著道。

也不知是因為分別,還是因為曹舒青被要去北戎,裴明嘉的眼睛有些發酸。

說來也奇怪,裴明嘉與曹舒青一直算不得深交,但臨到此時卻又有真意。

曹舒青突然笑了笑,搖頭道:“我也很快要去北戎了,你是知道的,再有相見之日怕是不容易。”

裴明嘉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

等曹端端上來的那杯茶從滾燙到溫熱,她才說:“曹姑娘,若是你不願意……或許也還有辦法,不如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

“躲不起來的,”曹舒青淡淡地打斷了她,眼底是一片澄澈,“我早說過,躲不起來的。”

“我也不想因為我的事,再牽連其他人,若不是得了侯爺與夫人庇護,我是早該被賀蘭雍弄去北戎的。你們千萬不要為了我,而有自責之意,我自己的事我清楚,一向是自己做主。”

裴明嘉終於忍不住,側過頭去擦拭淚水。

曹舒青越是這般通透明理,便越讓人難受。

曹舒青等著裴明嘉擦完眼淚,才繼續說:“我還有事要夫人再幫我一回的。”

裴明嘉道:“你盡管說。”

“夫人離開之後,能不能托個信得過的,每年清明時給我父母兄長的墳墓除除草,讓他們那裏不至於太荒涼。”

“你放心,”裴明嘉立刻答應下來,“供奉也要,我都會安排好。”

曹舒青得了她的話,竟也不知為何,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

“如此我就先謝過夫人了。”她的眼神望向遠方,很快便淡然一笑,像是釋然,“不知道以後,我的屍骨能不能也埋在他們身邊,不過賀蘭雍怕是不肯,那也就算了。”

**

三日後,依著約定,曹舒青和曹端去了北戎。

許是怕曹舒青跑了,賀蘭雍是親自來接的人,甚至沒有讓大周派人送過去。

臨別之時,裴明嘉也跟著去送了曹舒青。

曹舒青提前先同裴明嘉道過別,這日便在馬車裏沒有出來,裏頭有兩個北戎來的侍女陪著她。

快要出發,賀蘭雍招手喚來一直徘徊在馬車邊上的曹端,問他:“會騎馬嗎?”

曹端老老實實搖頭。

賀蘭雍提起他的衣領,把曹端拎到了自己的馬車,與自己共乘一騎。

曹端已比上次見面長大了許多,可賀蘭雍拎他仍舊是輕輕松松。

裴明嘉目送北戎來迎接曹舒青的隊伍漸漸遠去,直到黃昏時,再也看不見蹤影。

第二日,李晏一早便動身往京城趕。

留下裴明嘉和其他人在後面,慢了李晏好幾步才到京城。

一到京城,裴明嘉先與裴明薔告別。她早已嫁給鄧武為妻,二人已有一個一歲大的兒子。

鄧武在京城也有住所,裴明薔自然是要過去自己當家做主的。

因這些年一直和裴明嘉住在一起,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裴明薔突然要離開裴明嘉,便很是不舍。

“三姐姐,若是他欺負我怎麽辦,你又不在……”裴明薔抽抽搭搭。

“這麽些年下來,他何時欺負過你?”裴明嘉無奈,“再說都在京城,離得也不遠,他就是真欺負你了也不怕。”

話雖這麽說,裴明嘉卻知道鄧武是不會欺負裴明薔的,兩人真有個什麽矛盾,也多半是裴明薔自己任性。

二人成婚前,裴明嘉找過鄧武一次。

有些事情,裴明薔不一定會和鄧武提起,甚至會刻意避開不提。但裴明嘉作為裴明薔的姐姐,也是她所剩無幾的親人,就不得不去面對這個問題。

鄧武是知曉裴明薔過去的事情的,這點上面裴明嘉倒不擔心。

她只是問鄧武,若日後二人恩愛不再,他是否會拿這件事去侮辱拿捏裴明薔。

鄧武便向裴明嘉允諾,無論日後怎樣爭吵,他都不會提起這件事,更不會借此去侮辱她。

雖然男人的保證並不能值多少錢,更不可相信,但攤開了說總比捂在裏面要好,裴明嘉便放心讓裴明薔嫁了過去。

見裴明薔因為離別而情緒有些低落,裴明嘉想了想便道:“後日一早,我和姨母要去相國寺上香,你也跟著一起來。”

周氏因為裴修身死,這些年越發吃齋拜佛起來,在回京城的路上,她就同裴明嘉說好了,一到京城就要去相國寺一趟,也要為李晏祈求回了京城之後平安順遂。

裴明嘉自然是要陪著周氏去的,這次回京城,她其實並不如表面上那麽開心,一來是為著曹舒青的遠嫁,二來則是聖上病重,京中局勢未明,李晏此時被召回來,明顯就是要來趟渾水的。跟著周氏去相國寺上柱香,也是為了心裏有些慰藉。

與裴明薔分別後,裴明嘉又一路朝著廣平侯府去了。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

這裏還是一如她離開前那樣,絲毫未有改變,或許是李晏提前好久到了京城,一切都已被他打理過,從門口一路往裏面走,竟像是主人一直居住著,未曾離開過那般。

更不用說到了主院,那裏的一切仍舊是裴明嘉素日習慣的布置,未有讓她局促陌生的地方。廊下窩著她從前養的那只貓,見她進來,還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沖著她叫了一聲,繼續窩在那裏睡覺。

裴明嘉進了正廳,那裏已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堆賬簿等物。裴明嘉見了,既不疑惑也不煩惱,反而有些驚喜。

這必定是李晏事先安排著的。

從京城到邊關,往返到底不太便利,所以這些年,他們兩個在京中所有物產的收支核對,皆是一年一趟,由裴明嘉在年底的時候大致看一遍,沒有大的錯漏便罷。

如今回來了,過往那些裴明嘉是打算不再去重新查,既往不咎,只是近來的到底還是要看一看,也是提醒提醒下面的人。

頂頭幾本擺放著的便是裴明嘉自己名下的那間鋪子裏的,她走時把那裏交給了竹雨的姐夫和兩位師傅,這幾年他們把那裏也一直經營得很好,裴明嘉如今也不差那點錢,便把每年的利潤撥一半出來,由他們三個人分了,也是他們一年忙到頭的酬勞,下一年便會更盡心,因為利潤越多,他們在年底時分到的錢便越多。

裴明嘉讓人把這堆賬簿搬下去,等休息幾日之後有空再慢慢看。

長途勞頓,裴明嘉足足養了一天的神,到了第三日,出發陪著周氏去相國寺。

只是不巧得很,在門口就看見了安遠伯府的馬車。

裴明嘉眉梢一挑,怎麽這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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