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歡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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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扇拱門只有半人高, 林沫推了一把,不出意外地發現推不動。門面凹凸不平,似乎雕刻著精致的浮雕。

林沫放下幕布, 先去取照明工具。蠟燭好端端地立在座位的扶手上,就是比剛才要短上一截。

她擡頭望望, 吊頂燈在怪物消失後就對她失去了興趣,依舊聚焦著角落,沒有挪過來的意思。

“要是有個手電筒就好了。”

剝皮蟲:“只要讓我吸收足夠的欲望,我很樂意為主人效勞。”

林沫看都懶得看它,再次掀開幕布, 借著燭火觀察浮雕。

按照從上到下, 從左到右的順序來看, 浮雕描繪了一個單純美好的愛情故事。少年少女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他們在樹林裏、小溪邊、花叢中幽會, 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甜蜜的笑容。

在拱門右下角, 兩人背著包袱跑向遠方, 只留下緊緊挨在一起的小小背影。

林沫想到剛才欣賞的“喜劇”,心中有了些猜測。

“他們私奔了嗎?”剝皮蟲懸浮在浮雕背影上,感興趣地問道。

“是吧。”

林沫拿著蠟燭檢查門的兩邊,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鑰匙或者開門機關。

“是愛情嗎?我喜歡人類的愛情。”

藍光主動探查拱門上方,一遍找,一遍感慨,“有很多覆雜的欲望,很奇妙的口感。”

林沫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在副本裏跟怪物討論人類愛情的味道, 所以沒有任何回應。

她找遍了拱門兩側, 什麽也沒發現。

“嗯……又要解謎嗎?”林沫揉了揉太陽穴, 興奮不起來。

她覺得自己就像實驗中的小白鼠,必須遵照另一種生物制定好的游戲規則,雖然身上看似毫無束縛,但實際上卻早已陷入對方的股掌之中。

更糟糕的是,林沫暫時沒找到掀桌的辦法,不得不按照對方的流程來走,心裏越來越憋屈。

“主人,上面也只有空蕩蕩的墻壁。”

“你不是能穿墻嗎?過去看看。”

“對不起,主人,我做不到。”

林沫又走回拱門前,盯著上面的浮雕陷入沈思。

剛才的“喜劇”並不像喜劇,更像是荒誕恐怖片。為什麽要借著“喜劇”的名頭放這種東西呢?為了嚇唬觀眾?

不。如果那個白色微笑面具真的只是某種依附規則而存在的特殊怪物,那麽,它們並不應該擁有人類的情感和惡趣味。

也就是說,一切都應該擁有符合“邏輯”的解釋。

明明是葬禮,卻要讓來賓歡笑,明明是喜劇,放的東西卻跟喜悅無關。也許白色微笑面具對喜與哀的判斷標準,跟人類截然相反。在它們的邏輯中,哀才是喜,喜才是哀。

那麽,《蘇珊的喜劇人生》實際上應該是《蘇珊的悲劇人生》。事實上,從剛才的電影片段來看,蘇珊的童年和少年過得確實相當悲慘。

之所以又荒誕又恐怖,恐怕是因為在蘇珊的認知裏,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就是這樣荒誕恐怖的東西。

然而電影幕布之下,拱門上雕刻著的少年少女卻完全是正常人的模樣。這是不是說明,他們的戀情被藏在荒誕恐怖的日常下,是蘇珊心裏唯一沒有被扭曲的存在?

電影的結尾,少女消失在河流盡頭;拱門的角落,少年少女攜手私奔。

林沫突然想到剝皮蟲剛才說的,人類的愛情“有很多覆雜的欲望”,頓時靈光一閃,伸手往浮雕上少年的包裹摸去。

包裹的手感和其他浮雕沒有區別,但似乎沒有那麽冰涼。林沫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聽到“咚咚”的聲音。

是中空的。

林沫舉起匕首,用力砸了兩下,包裹的外殼破碎,露出一顆鮮紅色的心形按鈕。

摁下按鈕後,拱門緩緩向外移開,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愛情,果然很覆雜。”林沫也發出了感慨聲。

藍光不明所以地在洞口亂晃。

林沫沒有解釋,先用拿著蠟燭的手往裏面探了探,發現除了變得狹窄了,其他都跟之前那段甬道一樣。

她彎腰,小心翼翼地鉆進拱門。

用這個不舒服的姿勢走了大約五六分鐘後,林沫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條玫瑰通道。

不知道從那裏來的光照亮了這段通道,兩邊的黑色磚墻變成翠綠的藤蔓,一朵朵嬌艷的粉紅蓓蕾點綴其間。

似乎感受到了外人的註視,那些蓓蕾剎那間昂首怒放,花瓣舒展,香味甜蜜。

林沫聽到了一串悅耳清澈的音樂聲,她往前走了兩步,看到通道中央擺著一張破舊的小圓桌,上面有一個做工精良的八音盒。

兩個木雕小人牽手旋轉,音樂聲從他們腳下傳出。

林沫從八音盒底下抽出一張手絹,上面用鮮紅的字體寫著:蘇珊的喜劇人生,第二幕。

林沫瞬間屏住呼吸,警惕地打量四周。

然而過了許久,沒有電影,也沒有怪物出現。

林沫憋不住,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花香醉人。

是氣味有問題嗎?

林沫感受了一下,身體並沒有異樣。

“主人,花有問題。”

林沫挑了一朵孤零零的花蕾,湊近一看,跟花心的藍色眼珠對視了一眼。

這個小東西,還挺別致的。

不過林沫在觀察後卻發現,藍色眼珠並不是活物,而是玻璃制成的工藝品。

“第二幕,在哪裏呢?”

她想了想,俯身,對準藍色眼珠望了下去。

奇妙的視角,林沫覺得自己正在望向一口井,井水微瀾,很快,畫面浮了上來。

這次是充滿了藍粉色調的動畫片。

粉紅色的少女和天藍色的少年在小鎮中央快活地跳舞,除了他們兩個,街上的其他人都面目模糊,線條也相當敷衍了事。

林沫註意到,少女嘴上被縫過的傷口變成淺灰色的線條,似乎下一秒就會消失。

天上布滿了烏雲,但有一束陽光落下來,照在兩人身上。

少年嘻嘻一笑,突然換上一身整潔的學院服,抱著幾本書匆匆離去。少女失落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轉身穿上圍裙,抱起了一盆堆得慢慢的衣服。

畫面一變,狹窄的房間裏,少年和少女相對而坐。少年嘴唇蠕動,似乎說了什麽,隨後激動地獨自起舞。

少女嘴上的線重新凝固,大顆大顆淚珠順著她的臉龐滑落,在半空中變成透明的蝴蝶,環繞少年一圈,紛紛揚揚地飛出窗戶。

光線暗下去,一瞬間,畫面變成了電影畫質,但很快,又變回了粉藍色調的動畫片。

下一個畫面,少女獨自穿行在陰雨連綿的小鎮上,身邊不見了天藍色的少年。

隨著她的前進,整個鎮子開始扭曲。房屋變成古怪又不和諧的形狀,陰影處冒出一顆又一顆不懷好意的眼珠,路邊的花花草草化作尖頭朝上的釘子,路邊的行人駐足凝望她,嘴巴一張,飛出一根根利箭。

少女慌亂地逃竄,身上逐漸布滿傷痕。當她竭盡全力跑到鎮子外時,畫面猛然一黑。

再亮起時,黑白農舍再次出現。長著肌肉腦袋的巨怪和大嘴女人就站農舍前,靜靜望過來……

什麽也看不到了,林沫擡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發生什麽了,主人?”藍光湊到玫瑰上,但玫瑰卻已經合攏花心,重新變回了蓓蕾。

不止這一朵,通道裏的所有玫瑰都緊緊閉合,一副不願意交流的自閉模樣。

“看了一出愛情片。”林沫揉了揉眼睛,因為擔心看漏,她剛才幾乎沒有眨眼,現在感到眼睛有些酸澀。

“是這樣嗎?可是主人你還是什麽欲望波動都沒產生。”藍光裏傳出的聲音有些遺憾。

“收起你的小心思。”林沫警告了一句。

“請不要誤會,主人,那只是單純的感慨而已。”

林沫不再理睬它,她看到藤蔓間的玫瑰花已經徹底消失,與此同時,幾張泛黃的紙張從原來花朵的位置飄落。

林沫撿起來,一邊留心周圍的動靜,一邊閱讀:

“曾經我痛苦得想要死去,但那些都已經成為過去。卡爾,你就像太陽,撥開了籠罩我的烏雲。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你真的知道嗎?你睡著的樣子很迷人,我待會兒要親一親你的睫毛。”

“生活有很多無奈,但我相信有情飲水飽,愛情會克服一切。只是,卡爾,我有時候不太確定,你對我的感情是否跟我對你的一樣?”

似乎是少女蘇珊的日記。林沫回憶著剛才的“愛情喜劇”,覺得日記正好是畫面的註釋。

她看向下一頁。

“今天你興沖沖地告訴我,準備出海尋找美人魚。從你那對蔚藍色的雙眼裏,我看到了大海的碧波萬頃。它們真美,美得讓我淚流不止。你問我為什麽哭,我懇求你留下來。你只是笑笑,和之前每一次一樣,忽略了我的所有意見。”

林沫輕“咦”了一聲,她想起來了,難怪之前總覺得蘇珊這個名字有點耳熟。這不是那位翻船後飄到蛇人巢穴的倒黴蛋的心上人嗎

可惜,林沫並沒有從測試本裏帶出另一本日記,不然待會兒獻花的時候可以順手放到老太太膝蓋上。

他們的緣分不太夠。

林沫看向手裏的最後一張殘頁。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一百三十四天。那些幸存者在到處吹噓自己的勇敢和幸運,他們都說你已經死了,但我始終不願意相信。”

“我失去了我的太陽,也失去了我的快樂。神把我拋到這個世界,卻奪走了我的幸福。祂怎麽能這麽殘酷?我的人生就是一團糟,已經沒有辦法再讓它變好了。”

林沫把三張殘頁放到八音盒旁邊,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四周的藤蔓就發出了窸窸窣窣的響聲。

那些藤蔓像一根根綠色的觸手,飛快游走、蔓延,幾個呼吸間就交織成一股綠色的浪潮。

它們並沒有攻擊林沫,而是不容置疑地把她推出了這條玫瑰走廊。

等林沫回頭看時,發現身後只剩下一堵灰色石墻,石墻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玫瑰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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