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祭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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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翰失眠了。

魏文翰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社畜,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之書裏,橫看豎看都是四個字:平平無奇。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學業,相親結婚,然後拼著頭上稀疏的毛發,為老板的夢想兢兢業業地幹了十多年。

在今天之前,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將是一片坦途,雖然一眼看得到盡頭,但也能擁有無風無浪的幸福。——直到來了這個鬼地方。

即便他反覆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其他人策劃好的,什麽祭品什麽怪物,通通不存在,那位大姐的死也只是3D投影——可他還是忍不住感到恐懼。

對未知的恐懼,對自己弱小的恐懼,對脫離日常的恐懼。

女兒魏雲雲在旁邊發出小小的呼吸聲,這孩子難得這麽懂事,沒有大半夜哭鬧,這是魏文翰唯一的欣慰了。

“不會有事的。”

夜已深,耳邊寂靜無聲。魏文翰安慰自己,不用怕,那麽多人呢,哪怕真有不科學的東西,未必會朝他們父女下手。那邊兩個學生不是住在一起嗎?人氣多旺啊,他要是怪物,肯定奔著他們去。

魏文翰說服了自己,感覺一陣輕松。可就在這時,他猛地睜大雙眼。

有什麽聲音。

是過道上傳來的,似乎是水聲?夾雜著一點窸窸窣窣的古怪聲音。

魏文翰繃直了身子,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快走,快去吃那兩個學生仔!別來找他們,阿彌陀佛上帝保佑,信男願一生吃素,阿門!

似乎聽到了他的祈禱,那個聲音沒有任何停留地離開了他的房間,朝陸榕和寧芝的房間走去。

魏文翰松了口氣,虛脫地攤在床上。

這時,魏雲雲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隨後,一陣嘹亮的啼哭聲在黑暗中響起:

“哇——”

魏文翰瞬間汗如雨下,手忙腳亂地去捂女兒的小嘴。奈何小嬰兒拼命扭動,再加上房間裏漆黑一片,魏文翰沾了一手的淚水,硬是沒能及時控制住。

魏文翰心都涼了。完蛋,外頭的東西一定聽見了,它說不定就站在房門外!

“咚咚咚。”

那東西開始敲門。

“咚!咚!咚!”

它敲得那麽用力,仿佛下一瞬,這扇算不上厚實的木門就會被砸出一個破洞。

恐懼終於壓垮了這個中年男人最後的理智,他在一片慌亂中,按動了開燈的按鈕……

“啊啊啊啊啊!”

男人撕心裂肺的叫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林沫從夢中驚醒,盯著眼前的漆黑楞了一小會兒。

“別過來,別殺我!啊啊啊啊啊走開啊啊啊啊!”

好像是魏文翰的聲音。

林沫瞬間沒了睡意,她按捺住驚慌,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俯身越過沙發,貼著門縫仔細聆聽。

“別殺我,我不好吃的,求求你,求求你!對,我不好吃,吃她,吃她吧!”

男人的求饒聲和嬰兒的啼哭聲交雜在一起。很快,男人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慘叫,隨後是玻璃被打碎的聲音。

林沫來到陽臺邊,聽到了清晰的“噗通”一聲,魏文翰的聲音消失在了海裏。

嬰兒的啼哭聲也不見了,夜空再次恢覆寧靜。

林沫緊張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繼續聆聽黑暗中的響動。

奇怪,什麽聲音都沒了。

寧芝他們也就罷了,這麽大的動靜,其他乘客都不出來看看嗎?還是說,除了他們這些外來者,其他人都聽不到這番動靜?

林沫貼在門邊又聽了約莫十多分鐘,確定外頭那不知名的怪物已經離開。

要開門看一眼嗎?

在雷鳴般的心跳聲中,林沫緩慢地、愚公移山一般地挪開了堵門的沙發。

她轉動門把手,打開一條窄縫。

過道空蕩蕩的,暖黃色的壁燈照亮了地板,那裏有一條亮晶晶的痕跡。淡淡腥臭味彌漫在空氣中,林沫立即分辨出,這就是她在船長房間發現的粘液的味道。

魏文翰的房間就在對面不遠處,房門洞開,明亮的燈光落到門前地板上,一片晶瑩。

看來她猜的沒錯。可惜了,這個人沒把自己的忠告放在心上。

“嘩嘩嘩——”

水聲從遠處傳來。

林沫無聲無息地關上房門,摸黑回到床上,閉眼,睡覺。

……

後半夜,林沫睡得很淺,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個夢。

她漂浮在無邊無際的海水中,海水發出碧瑩瑩的微光,像億萬螢火蟲飛舞。

煙花一樣璀璨而美麗的巨大水母從她眼前飄過,她看到人身魚尾的美麗造物微笑著向她游來。

明黃色的魚尾上點綴著漆黑的花紋,細長如絲帶,蜿蜒游走。不,比起“魚尾”,那更像是……蛇尾。

林沫感到一陣心驚膽戰,又不禁為此沈迷。

蛇人妖冶的面孔上點綴著半透明的鱗片,它微微一笑,露出鋒利的牙齒。

林沫的右手被冰冷又滑膩的東西握住了,蛇人目光欣喜,帶著她往大海深處游去……

醒來時,林沫頭疼欲裂,簡直跟半夜被人打了幾悶棍似的。

她揉了揉腦袋,通過手機上的時間顯示,推測出此刻大概是早上八點。

拉開窗簾,天亮了。

……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聚集在魏文翰的房間裏。除了林沫,其他三人都頂著濃濃一圈黑眼圈。

房間一片狼藉,地板上,被褥上,全都是腥臭的粘液。再加上桌子椅子倒了一地,下腳都難。

林沫從被褥裏挖出一個小小的身軀,正是魏雲雲。她探了探鼻息,沖其他人搖了搖頭。

沒有呼吸。

寧芝的眼淚刷地下來,“昨晚你們都聽到了吧?是怪物,怪物來了!我們怎麽辦啊?我不想死……”

李大爺給她遞了紙,雖然沒和寧芝一樣絕望,但也心有戚戚然。

連魏文翰這麽個大老爺們都毫無抵抗之力,剩下的這群人老的老弱的弱,不就只能仍由怪物拿捏嗎?

他見林沫和陸榕皆是神情恍惚,心道,到底是孩子,再聰明,看到屍體也崩潰了吧?

林沫神情恍惚,是因為她還在回想夢境。對魏文翰父女的遭遇,她倒不是特別吃驚。

她走到床邊,“啪”的一下關掉頂燈,正想說什麽,陸榕發狂般嚎叫起來。

“啊啊啊啊它們來了,它們來了!!!”

陸榕連滾帶爬地縮到角落,抖得像寒風料峭裏的小白菜。

寧芝自己還紅著眼眶,見此連忙走過去安慰他,陸榕卻跟見了鬼似的,聲嘶力竭地吶喊:“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

外頭傳來接二連三的開門聲和切切察察的討論聲,林沫瞥了一眼,只見昨晚跟死了一樣的乘客們正紛紛探出八卦的小腳腳。

林沫無情地關上門,把那些好奇的眼神通通隔絕在外。

李大爺正在問寧芝,“這孩子怎麽了?是不是又看到臟東西了?”

寧芝滿臉茫然,“沒有啊,我們昨晚一直呆在房間,沒出去看過。”

林沫耳邊卻突然響起紅鬥篷女人說的話:“你直視了主的幻象,卻沒有因此而發狂。”

她一直覺得這是對方騙她信教的小花招,不過從陸榕的狀態看來,也許人家並沒有欺騙她。

“也許,他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李大爺:“你是說,陰陽眼?”

林沫也不清楚,她去衛生間接了一牙刷杯的涼水出來,跟昨天一樣,往陸榕臉上一潑。

“醒醒。”

可憐的陸榕立即成了落湯雞。

但這杯涼水很有效果,他顫了一顫,肉眼可見地清醒起來。

林沫松了口氣,幸好這癥狀不難解,不然她也束手無策了。

“小榕哥,你還好嗎?”寧芝沖上去,一邊用衣袖替他擦水,一邊緊張地詢問,“你看到了什麽?”

陸榕盯著粘液,還在瑟瑟發抖。

“我做了一個夢,一群可怕的怪物糾纏著我,要……要跟我生孩子!”

聞言,林沫、寧芝和李大爺都沈默下來。

尷尬,在空氣中蔓延。

我們在擔心怪物吃人,你卻在夢裏跟怪物造人?

同樣是九年制義務教育,你為什麽能這麽優秀?

陸榕毫無所覺,“我醒來就忘了,但一看到這些粘液,又想了起來。”

林沫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一直處在瘋狂邊緣的男人,他明明那麽普通,卻又那麽自信,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寧芝忘了害怕,震驚地瞪著青梅竹馬的小哥哥。她想起對方目前依舊母胎單身,想起網友說的單身久了看什麽都會眉清目秀……寧芝好想抓住陸榕的肩膀吶喊:清醒一點啊小榕哥,不要自暴自棄!

李大爺輕咳一聲,“年輕人嘛,大爺都懂。快起來,換件衣裳去,小心著涼。”

陸榕這才醒悟過來,頓時紅著臉低吼,“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真的夢到了怪物!”

李大爺安慰道:“你可能是太緊張了,別想那麽多……”

話還沒說完,有人在外頭敲門道:“有人嗎?有乘客說這裏有人病倒了,你們需要幫助嗎?”

眾人安靜下來,最後,還是林沫打開了門。

“你們船上有殺人犯!”她陰沈著臉,先發制人,“我們的朋友不見了,還死了個孩子。你們說,怎麽辦?”

外頭一陣喧鬧,服務員看了眼狼藉的室內,一邊擦汗,一邊打電話跟船長聯系。

跟他一起來的醫生進來後,不知怎麽往魏雲雲的“屍體”上拍打了兩下,又餵了她兩口溫水,小嬰兒的面龐居然重新紅潤起來。

“沒事,被嚇到了而已。”醫輕描淡寫地表示。

嚇到?而已?

林沫並不讚同。

看這模樣,魏雲雲顯然是見到怪物後,極度的刺激迫使她的身體主動偽裝成假死狀態了。連小嬰兒都嚇成這樣,可想而知,那個怪物帶來的恐懼感有多麽強烈。

這時,服務員擠進來,揮舞著手機,像是要證明什麽似的,大聲喊道:“人找到了,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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