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趙老大跟燕國長公主兄妹倆閑逛時逛到了沈霽這邊, 還停留了頗長時間的沈億陸心裏頭有股不祥的預感。他跟正在商討政務的薛正安等人告辭後，匆匆回到他跟沈霽待的帳篷裏，然後看見沈霽面色如常地坐在矮榻上看書。

“繼宗, 剛才官家來了？”沈億陸忙問。

“嗯, 在門口待了會兒，也沒進來。”沈霽道。

沈億陸頓了下, 擰眉道：“不就是說了你一句嗎？你還在跟爹置氣呢！”

“沒有, 畢竟官家都誇我了呢！”

沈億陸無奈只能向童仆打聽事情的經過，得知沈霽確實沒有沖撞趙老大, 反而還得到了他誠心的誇讚之後，才放下心來。

看沈霽這懶洋洋的模樣, 沈億陸便松了口：“你要想去狩獵也不是不可以。”

沈霽立馬站了起來：“爹說的！”

“我說的，而且保證不讓你娘她們知道。不過你得保證別逞能，自己應付不來的事情也別為了面子而強迫自己去做。”沈億陸叮囑她。

“知道了！”

沈霽很快就穿上了保暖的玄色裘衣，拿上童仆遞來的弓箭與刀裝備上，再興致勃勃地去找自己的馬。

在獵場遛了圈發現獵物都被人獵得差不多, 剩餘的也躲進了林子裏難尋蹤跡的薛吉看見沈霽策馬奔來，不禁給她潑冷水：“你來晚了，獵物都沒了。”他又打量了沈霽一眼, “你不是不肯出來的嗎？怎麽改變主意了？”

“哪怕沒有獵物，也可出來活動一下身手啊！”沈霽的目的並不在獵物。

薛吉來了興趣：“要不我們比一比騎射？”

“有什麽好處？”沈霽這會兒典型的商賈嘴臉。

薛吉腹誹了她一通, 從身上摘下一個錢袋子, “裏面是一些金瓜籽, 你贏了給你。但你若輸了, 也得給我等價的東西。”

“同門之間就不要拿這些俗物來做賭資了。”沈霽嫌棄道。

“你又想怎麽樣？”已經吃過一次虧的薛吉警惕地問。

沈霽眼睛滴溜地轉：“輸的人主動跟老師說功課加倍！”

薛吉：“……”

沈繼宗你是什麽魔鬼？！

“你要是不玩, 我就不跟你比, 你找別人去吧！”

沈霽的話激起了薛吉的勝負欲, 他就不信沈霽真有馬上功夫！於是一口應下。

旁邊的世家子聞言，也頗為感興趣地表示要參加。由於沈霽與薛吉的賭註比較特別，所以這群世家子另外想了個辦法：“你們之間的輸贏根據你們之間的名次來決定，我們之間的比拼，還是得用別的東西來打賭。”

他們的賭資一般是一些比較珍稀的珠寶，沈霽與薛吉二人自然也要拿出相應的物件來。薛吉拿出了他的金瓜籽，沈霽則一臉不舍地拿出李穆平常寫的文章，並說：“這些都是當朝太子中允，我老師李穆的文章，價值千金……”

世家子：“……”

沈繼宗你要不要臉了，誰稀罕你老師的文章了？你咋這麽賤呢？！

李穆：“？？？”

他以為沈霽表示要收集他的文章，制成文集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她竟真的收集了起來，還裝訂成冊了？！

不肖學生，居然拿他的文章做賭註，明兒功課加倍伺候！

這裏的動靜很快便引起了趙老大的註意，他問侍從得知這群年輕的毛孩子要比拼騎射，於是他也玩性大發，湊過去說：“那我便為你們裁決輸贏！”

趙老大一出現，不少還興奮的世家子登時收起了玩鬧的心思，對這場比拼也看重了不少。

於是原本馬上就可以開始的休閑、業餘騎射比拼，變成了需要半柱香時間休整的半專業級比拼。

趙老大很好奇沈霽的賭註是否真的價值千金，於是問她討要了這文集來看。當然，以他的水平也看不出好壞，只能讓隨行的翰林學士盧多遜與扈蒙點評。

李穆作為文集的作者，雖然這些文集是他默許沈霽收集的，但他也沒信心能得到趙老大的認可，因此內心有些緊張，還隱隱有些期待。

盧多遜雖然是李穆的同門，但想到老師王昭素前陣子的選擇，內心不嫉妒是不可能的，但他如今官位比李穆高，又越來越受趙老大的重視，他還需要力量來對抗趙平，因此不宜跟李穆撕破臉。他們之間是有同門情誼的，倒不如拉攏李穆……

不管是出自私心，還是出於李穆的文集，盧多遜都給出了正面的評價。

扈蒙則看完詞令部分後，留下“詞令雅正、文章鞭辟入裏，稍遜靚麗”的評價。

趙老大道：“你的評價十分中肯。”

雖然他不懂文學，但身邊好歹也有不少文采斐然之人，如已經病逝的竇儀、陶谷，也讀過不少堪稱驚才絕艷的文章，因此他知道李穆文學方面很出色，但也不到完美的地步。

李穆的心一跳，隱約有些失落。

孰知趙老大話鋒一轉，“這本文集確實值錢。都說知識是無價的，如此文集用來押註，有些可惜了。不若我花五十兩黃金買了這文集，你用這五十兩黃金做賭註如何？”

他這話分明就是在跟沈霽談買賣。

沈霽婉拒：“可小子原本是打算幫老師將文集刊印數千份拿去書鋪賣的，它的價值可不止五十兩黃金。”

見她居然敢跟趙老大討價還價，眾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匆匆趕來的沈億陸更是嚇出一身冷汗。

趙老大瞇了瞇眼，別人都看不出他的喜怒，沈霽倒是一點都不怵，她那小算盤還越打越響，“官家要不這樣，您幫我替老師出版這文集，就當是替我和老師圓了心願，然後收益我、官家、老師分，我只需一成，官家出錢出力就拿五成吧，剩下四成歸原作者的老師。至於這場比拼的賭資我再另外出。”

還有比趙老大更大牌和穩固的出版商了嗎？

沒有！

而且趙老大這樣的出版商自帶熱度和廣告啊有沒有！

她還用費盡心思去找書鋪，去考慮銷量的問題嗎？

就是這筆利潤比預想中低了，她相當於躺著也有錢進賬，何樂而不為？

“繼宗，胡鬧！”沈億陸大聲呵斥沈霽，急忙向趙老大請罪，“小子無狀，臣教子無方，請官家恕罪！”

趙老大卻哈哈大笑起來，道：“沒想到沈卿這樣清介穩重的老子能生出這麽機靈活潑的小子，看來仙游郡君對孩子的影響還是更大一些。”

趙老大顯然是認識閻舒的，甚至知道她經營的產業，否則也不會這麽說。

然而他並不生氣，甚至沒有怪罪沈霽的意思，而是答應了沈霽：“行，就按你說的，等書賣出去了，咱們仨分成。”

李穆已經嚇得腿肚子直哆嗦，聽見趙老大這爽朗的笑聲，他險些站不住，還好盧多遜扶住了他，才沒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

沈霽渾然不覺現場氣氛的凝固與緊張，更不知她爹和她的老師這心情仿佛在坐過山車。她高興道：“天子無戲言。”

趙老大覺得跟沈霽聊天就是有趣，他們之間並沒有君臣的身份阻隔，也沒有年齡上的代溝，讓他輕松又自在。他隨口一問：“這又是出自何人之口的？”

“出自《呂氏春秋》，天子無戲言。天子言，則史書之，工誦之，士稱之。”沈霽信手拈來。

趙老大看向盧多遜與扈蒙，二人給出了更加詳細的答案：“這是出自《呂氏春秋》中《重言》一篇，講述了周成王與弟弟叔虞玩耍時說要封叔虞為諸侯，叔虞信以為真便去告訴周公，周公問成王，後者卻稱只是開玩笑的。周公便說‘天子無戲言’……”①

趙老大十分高興，盧多遜與扈蒙二人的博學多才，又高興以沈霽為代表的新生代的進步。

……

有了這一場小變故，騎射的比拼結果反倒不那麽重要了，大家都知道沈霽得到了趙老大的青睞，而且這家夥充分展現了什麽叫“無知無畏”及“臉皮厚比城墻”！

敢跟趙老大合夥做生意的，世間獨一份了吧？！

年輕的世家子看到的只是這些，而那些浸淫官場數十載的老狐貍看到的卻遠遠不止這些：

趙老大的態度充分表明了他愈發喜歡讀書人和流露出要重用文臣的傾向，除此之外，他對沈霽的寬容與青睞也被認為是基於他打算重用沈億陸的結果。

若趙老大知道他們的想法，必然會笑他們想太多了，他只是單純地喜歡沈霽這個機靈的小子罷了。

他很清楚汴梁這些世家子弟平日裏的德性，但出於私心及個別原因，他不想也無法去處理他們。如今出了一個沈霽，正好可以以“他”為模板，敲打一下那些行事越發目無法紀的勳貴、世家子弟們。

這番動作後，大家都知道他喜歡讀書的世家子弟了，雖然無法保證每個世家子弟都會老老實實地去讀書，可好歹能動搖他們的意志。

趙老大滿意了，在接下來的騎射比拼中，他有心偏袒沈霽，但意外地發現沈霽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偏袒，因為她在馬上不僅能做到一些高難度的動作，且射出去的箭並未因在顛簸的馬背上進行而抖歪了。

雖說有比她的騎射更加出色的人，但那都是武將家庭出身，且日常就是練武和學習騎射的將門虎子。

最後沈霽輸給了曹炳的長子曹璨，但贏了薛吉。她跑去跟李穆報告：“薛師弟請老師以後布置功課時多一倍！”

薛吉：“……”

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他輸錢又加重學習任務？

作者有話說：

沈億陸：想清理門戶。

李穆：想清理門戶。

沈小雞：老師，你的文集被全國最大的出版商看中並出版了！

李穆：我謝謝你全家。

沈小雞：禮貌，你老師嗎？

第二年，李穆升官。

沈小雞：老師你看，抱上出版商的大腿，好日子來了吧！

李穆：……

——

註釋：①出自呂不韋的《呂氏春秋》。

②973年，李穆任左拾遺、知制誥。

四月，詔參知政事薛居正監修梁、後唐、晉、漢、周五代史。盧多遜、扈蒙、張澹、劉兼、李穆、李九齡等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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