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7章 番外二

關燈
這應該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就像連綿陰雨見不著太陽,我的頭腦和心開始生銹發黴。

不管我怎樣安慰自己不要去聽不要去想,都是無用功。

那些刻薄的話讓我日夜不得安穩,短短的日子裏就瘦了一圈。

她們當面笑稱我為‘病西施’,這並非好話,而我逐漸成了後廷晦氣的代表。

有一次侍女硬拉著我出門散心,恰好就在禦花園裏偶遇了淑妃。

她養的小狗格外活潑可愛,見到我就圍著我打轉,淑妃卻道:“張美人,你身子骨不好就不要到處走動了。”

我恭敬的表示自己只是想出來散散心,淑妃俯身抱起小狗,一邊撫摸小狗一邊慢條斯理的道:“你出身不低,又有‘才女’的名聲,想必聖賢書也沒有少讀,怎麽你書讀傻了,我說的話你都聽不懂了……”

聞言我的心往下一沈,淑妃在潛邸時就很受寵,雖然生了一兒一女但任何事都以皇後馬首是瞻,她若是要找我的茬,那可比別的女人麻煩多了。

果然,她接著道:“本來我今日瞧著天氣不錯想出門走走,結果卻碰見你這個病秧子,這下我也沒心情游園了,張美人,你說該怎麽辦呢?”

怎麽辦?我把你墳堆裏的老娘挖出來安慰你好不好辦?

這話我也只敢在心裏說給自己聽,面上還是惶恐的賠罪:“夫人恕罪,打擾了你的興致都是妾的錯,妾回去一定反思己過,再也不敢沖撞夫人了!”

她冷笑三聲,看著我膽小如鼠的模樣愈發趾高氣昂,陰陽怪氣的譏諷了一番還不夠,還讓我親自在花園裏捉一只螞蚱給狗玩。

這個季節找個螞蚱簡直就是有病,可誰叫我出門沒看黃歷得罪人了呢,我只能挽起袖子深一腳淺一腳在泥巴地裏找螞蚱。

最後當然什麽也沒找著,淑妃看著我臟兮兮的模樣倒是笑的很開心,大手一揮允許我離開。

回去後宮人們見到我的樣子驚呆了,這個憤憤的為我抱不平,那個手足無措的站在一旁看。

我坐在月牙凳上渾然不顧滿身的臟汙,木呆呆的看著窗外太陽落山。

說實話,淑妃的捉弄並不能讓我受到傷害,因為把她們變成怪物的人是陛下,讓我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的人也是陛下,他才是這座囚牢和地獄的主人。

我該恨的人是他。

因為他的權力,我從一個無憂無慮的世家千金變成了供人取樂的玩意兒,我原本可以擁有幸福自由的人生,這一切都被他毀了。

侍女也曾苦口婆心的勸過我,想要在後廷裏擁有一席之地,要麽去抱皇後的大腿,要麽去討好陛下。

淑妃目中無人又怎麽樣,莫婕妤生再多的孩子又怎麽樣,只有皇帝和皇後才是真正的主人。

夜深人靜輾轉反側時我也想過這些,在皇後面前伏低做小我可以,但若是做她的棋子,就勢必要牽連到我的母家。

祖父私下說過,別看太子殿下如今處處吃癟,他的身份擺在那裏,陛下要廢了他立齊王為太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反倒是皇後和胡家,做的越多過錯就越多,當有一天激起滿朝文武的怨憤時,只怕是覆巢無完卵,陛下也保不住。

皇後是個怎樣的人,只看她管理的後廷就知道了。

她是因寵扶正的中宮,但手握鳳印時,她卻為陛下廣納妃妾,對庶出的皇子公主疼愛有加,她越是這般寬容賢惠,陛下就越聽她的話。

不僅在人前把她誇得天花亂墜,後廷的事更是從不過問,全權由皇後打理處置。

妃妾要是在陛下面前給皇後上眼藥,還沒等話說完,陛下就已經龍顏大怒為皇後出氣了。

從前住在我這個院子的一個美人,就是因為不知天高地厚,死的時候才十八歲。

這個故事是宮人講給我聽的,我琢磨這應該是在警告我。

我才十六歲,雖然整天活的如行屍走肉,但我還不想死。

皇後是個比陛下更危險的人,為了自己也為了崇遠候府,我也不能輕易投誠。

但是去討好陛下,我更加反感。

他的喜怒無常讓我害怕,他對女人的輕視讓我惡心。

伴君如伴虎真是一個貼切的形容,我自覺沒有那個耐心和本事哄得陛下高興,而且就算他高興了,我依然逃不出皇後的手心。

所以,我還是老老實實任人欺負吧,或許哪一天老天爺看不過眼了,就下一道雷把她們劈死,那時我就能過幾天舒心日子了。

捉螞蚱這件事後我大病一場,母親入宮朝賀新年,卻沒能來見我一面,只托人給我帶了一句話,要我好好活著。

我躺在床上形容枯槁,與死人只有一口氣的區別了。

我想母親,我想父親,想家裏的每一個人,就連與我三句話不和就鬥嘴的堂姐,我也想她。

昏昏沈沈中我不知道日夜交替過去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刻就咽氣了。

但我依然想活著,如果這是命運對我的考驗,那寒冬過後,是不是就該有春風了……

我病的最嚴重的時候,皇後以服侍的不好為由換掉了我身邊的幾個宮人,重新安排了幾個來。

其中一個面容清秀寡言少語的宮人服侍的很盡心。

給我餵完藥後,她會用帕子仔細給我擦臉擦手,晚上值夜的時候,她會在小炭爐上煨一罐雞湯,方便我隨時餓了就有吃的。

如此細心之人很難不讓人註意到她,更重要的是,她還是個極有本事的人,把我院子裏那些偷奸耍滑的人訓得服服帖帖。

就是有那不服氣的,也被她有理有據的呵斥回去,再不敢造次。

我有時就想,她是皇後派來的人,為何要對我如此盡心呢?

在很多人眼裏,我也差不多是個將死之人,她做那麽多,就不怕皇後不高興麽?

圖什麽呢……

就這麽到了第二年,我的身體逐漸好轉。

茯苓和詠雪攙扶著我去院子裏溜達,貓了一個冬天,骨頭都要生銹了。

後背出了些薄汗,我整個人都感覺清透了不少,便坐在院子裏的交椅上曬太陽。

“娘子才出了汗,坐在這裏會吹著風的!”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我微微揚起唇角笑道:“筠娘,今日天氣真好,我只略坐坐,待會兒就進去~”

筠娘溫和卻不容反對的道:“不行,娘子走了幾圈已經發汗了,奴服侍你進去洗把臉換件衣裳吧!”

我嘟了嘟嘴很是不情願,筠娘笑了一下,沒有依著我的性子繼續坐著,她扶著我往房間裏走,我埋怨屋裏看著不舒服。

筠娘想了想,道:“說起來,之前是怕驚擾了娘子休養,如今你也大好了,要不咱們把屋子收拾收拾,換幾件擺設,把那些花兒朵兒也擺出來,娘子覺得可好?”

我點了點頭,身後的茯苓卻遲疑著道:“換擺件要去尚宮局那邊報備,不知會不會批準……”

我沒有出聲,眼角打量筠娘的神情,想看看她會怎麽辦。

聽了茯苓的話,筠娘並沒有露出為難之色,而是笑瞇瞇道:“這又不是什麽難事,尚宮局庫房裏那些擺件就是不用也是積灰,她們不會為難咱們的。”

她說的胸有成竹,想來是宮裏的老人了,在尚宮局應該有相識的人。

但我卻更加疑惑了,為何這樣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卻被皇後派到了我的身邊,她究竟要做什麽?

也許是我的戒備顯而易見,從尚宮局領了東西回來後,筠娘指揮宮人們花幾上擺什麽花,插屏該擺在什麽位置。

宮人們在她的安排下井井有條的幹活,不出三四日的工夫,我的房間就大變樣了。

一眼望去格外雅致新穎,毫不遜色我從前的閨房。

在我表示自己很喜歡時,筠娘解釋道:“奴幼年時就進了宮,什麽也做不了,就跟在老尚宮身後轉悠,跟著她倒是學了一些插畫焚香點茶的本事……”

“長大一些後,老尚宮有意栽培我,可我卻不喜歡尚宮局的勾心鬥角,所以就去白太妃身邊做了個小宮人,後來又被分配到了娘子身邊。”

能被老尚宮栽培的人,如果她沒有去太妃身邊,如今恐怕也是一個有品級的女官了,而不是跟著我這樣一個倒黴透頂的主子討生活。

筠娘看出我為她可惜,柔柔笑道:“世上路有千百條,人人都想走康莊大道,但奴卻想,那些羊腸小徑或許也有無人知曉的美景呢!”

真是一個通透清醒的人,更難得是她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淡定,這讓我對她肅然起敬,不是誰都能年紀輕輕就淡泊名利的。

“筠娘,你今年幾歲?”

“十八歲。”

“十八歲啊……”我點點頭,“你比我大一歲~”

筠娘抿唇笑,為我端上一盞茶,“娘子要是覺得無聊,就讓茯苓給你唱小曲吧!”

“或者讓詠雪彈琵琶~”

我接過茶盞歪著頭問她:“那你會什麽?”

筠娘微怔,然後道:“奴會玩雙陸,別的都不精……”

她難得的紅了耳朵,我覺得很有意思,就像是把一扇關的死死的窗戶撬開一道縫隙,能看見裏面那奇幻的景色。

“那我們就來玩雙陸吧!”我拍拍手來了興致,筠娘應允,擺上了棋盤與我開始對弈。

詠雪和茯苓則抓了把幹果坐在一旁觀戰,還不時點評幾句,這樣的氛圍讓我生出了在閨閣時與好友們玩樂的錯覺。

筠娘棋藝很是不錯,幾場下來,不僅讓我輸的有體面,贏得也很光彩。

很久很久,我都沒有那麽心平氣和的過上一天了,入睡前,筠娘彎著腰給我掖被子。

燈光下她的臉龐明亮而溫柔,我突然就覺得很心安,輕聲道:“我今天很開心……”

筠娘看著我的眼睛,也輕聲道:“明天娘子會更開心的……”

我慵懶的打了個哈欠,進入夢鄉。

筠娘似乎有一種神奇的本事,她總是能把一件極其普通的事變得有趣。

我知道她做這一切都是想開解我的郁悶,不管我有多不情願,既然已經身處在這座宮廷,那就得想辦法讓自己過得開心一些。

自己為難自己才是愚蠢之舉。

但這樣清靜的日子沒有過多久,中秋節闔家團圓那日,我得到了一個噩耗,比我小三歲的同胞弟弟因病夭亡。

我再次陷入悲傷和抑郁中,兄長已有自己的小家,別的庶出姐妹從小與我不是一路人,只有弟弟跟我最親近。

他的離去讓我也生出了幾分厭世的想法,我封閉自己不願對任何人傾訴心中的痛苦,只有筠娘日日夜夜守著我。

她沒有講那些大道理,而是翻出一些畫卷像個傻瓜一樣問我,‘娘子,真的有人見過文曲星才作出這幅畫的嗎?’

‘娘子,作畫是真的要站在山腳下一邊看一邊畫嗎?’

她問的五花八門,在我耳邊聒噪個不停,我的悲傷被暴躁所代替,十分不耐的向她解釋那些刁鉆的問題。

筠娘認真的聽完,意有所指道:“奴以為娘子對世事已然不在乎了,原來你還是有牽掛的……”

聞言我楞住,筠娘二話不說就擺上了筆墨紙硯,把我拉到書案前對我道:“奴知道娘子不信任奴,很多心事也不想說出來,既然這樣,那娘子就把心裏的煩悶畫出來吧!”

我拿著紫毫有些不知所措,筠娘立在一旁默不作聲,不知過了多久,我想落筆,卻不知該怎麽揮灑。

我想把心事畫出來,卻無從下筆。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可笑又荒謬,我才十七歲,哪有那麽多無法開解的愁緒。

弟弟離去父母肯定也陷入悲傷中,如果我再有個什麽好歹,豈不是讓他們雪上加霜,更是不孝麽!

我丟下筆,趴在案上痛哭,筠娘摟著我不住安慰,我淚眼朦朧哽咽著問她為什麽這一切都要降臨在我身上。

筠娘回答不出來,只是一遍一遍告訴我:“會好起來的……”

哭過一場是好了不少,至少我會開始想,或許弟弟會投生到一戶好人家,下輩子長命百歲,福祿俱全。

作者有話要說:

哎,明天甜一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