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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一三七·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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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雙行一怔,生硬地扭過頭去“哼”了聲,眼睛卻偷偷瞧著師父。謝爵知道他是在撒嬌,心裏好笑,也不理睬便快步順著記憶中下浮萍村的方向走。大霧終於消散,密林中難以分辨時辰,兩人輪流背著琴琴,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下浮萍村。初臨只覺這荒村死氣沈沈,再見面才真長松了口氣。此時天色將晚,剛巧就遇上了在外面跑著玩的鎖兒。鎖兒眼見著師徒倆鉆進林子,現在又背出個陌生人,嚇得不敢出聲,著急忙慌地去喊賈玉娘。

賈玉娘從屋裏出來,看見師徒倆明顯松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湊近了看看琴琴的傷勢。她揮揮手把鎖兒趕走,這才皺著眉低聲問說:“畫骨?”

謝爵點了下頭,陸雙行進屋把琴琴放下,賈玉娘又問說:“骨差?”

謝爵再次點了點頭,賈玉娘出了口氣,只說:“我給她上點藥,你們去歇歇吧。放寬心,這點傷,畫骨死不了。”

恰好陸雙行出來,師徒倆對望一眼,剛要說什麽,賈玉娘擺擺手,蹙眉道:“她這樣的傷勢,你們兩個是沒法把她背出下浮萍村的。”

謝爵一頓,她繼續道:“你們去叫鎖兒,叫她給我把屋裏那副攀膊再縫一縫。”說罷她便轉身進了屋,陸雙行轉頭沖謝爵道:“我去吧。”

謝爵無奈道:“就這麽大點地方。”

等兩人再回到此前陸雙行歇腳的那間破屋,天又徹底黑了。地上還留有生火被撲滅的痕跡,之前勻出來休息用的被褥仍然幹凈,師徒倆對視一眼,同時長出了口氣,幾乎是一下子癱坐在了褥子上。兩人相互依靠著,心裏攢的那口高懸的氣兒暫時松懈下來,渾身酸疼不已。誰也不說話,陸雙行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謝爵身上,謝爵兩手往後撐著兩個人的重量,長長的吐息在屋裏聽得格外清晰。

半晌,他突然自己笑起來,邊笑邊輕聲道:“琴琴找回來了。”

“嗯,”陸雙行應了聲,“還剩下個瑟瑟。”

兩人同時沈默了片刻,都爬起來坐直了。師徒倆面無表情地坐了須臾,陸雙行爬過去,摟住了謝爵的腰,把上半身都埋進他懷裏。謝爵沒動,過了一會兒伸手撫了撫他眉心,將微微蹙著的眉展平。

“別急,”謝爵一手攬著他,一手慢慢地撫過陸雙行的眉,“燈要一盞盞點,事要一件件做。”

陸雙行擡頭看他,見黑暗中謝爵披著半身朦朧的月光,整個人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霜,像是一尊白瓷像。但趴在他懷裏是溫的,柔軟的,陸雙行楞了下,也不知怎麽,突然伸手按了按謝爵肚子。謝爵猝不及防,整個人差點彈起來,拍開他的手訓道:“幹什麽!”

“好軟哦。”陸雙行舉著手呆呆道。

謝爵點了他腦門一下,“好好休息吧。能看清路了我們就得離開,給分骨頂發一封信回去,千萬別再出什麽岔子了。”

這一整夜陸雙行睡得格外好,倒是謝爵被他那只無意間揉來揉去的手摸得發毛,夢見小貓咪壓在他胸口上睡了一夜。出人預料的是琴琴第二天也醒了,師徒倆不得不再次意識到人與畫骨的不同,換做是人只怕半條命都沒了,琴琴只休息了一晚,卻已經能撐著人走路。

緊接著兩人又見識到了賈玉娘上山的樣子,如履平地健步如飛,謝爵可算知道之前陸雙行在山裏為什麽總是跟丟她。有賈玉娘幫忙,兩人有驚無險地把琴琴帶下了山。

事態久違地開始順利起來,等真的見到了分骨頂的車馬,謝爵多日繃緊的弦徹底松了,上了車簡直可以說是昏睡不醒,嚇得陸雙行寸步不離。

謝爵分不清楚自己枕的是什麽東西,渾渾噩噩怪夢不歇。一會兒是或雪白或漆黑如墨的骷髏,一會兒是小舟自洞穴中駛出,十二緣消失不見。或許如他所想,水月鄉的化身送了他們最後一程,誠如她所言,覆喻想得太高、太遠,要理解這一切,恐怕真的只有那個看過更遠處外面的世界的自己才能做到。

是在最後,所有的骷髏都消散了,只剩下一株細嫩的,碧色的腐草、輕柔地纏繞在他手上。謝爵睜開眼睛,緩緩伸出自己的手,對著車架間漏進來的光,他翻掌看了看,骨骼隱藏在皮膚下,看不清楚。

謝爵坐起身,陸雙行便也揉了揉眼睛,兩人對視,陸雙行張了張嘴,低下頭道:“琴琴問瑟瑟去哪兒了。”

謝爵一楞,嘆了口氣。也對,分骨頂派來的人裏不見瑟瑟,琴琴遲早要知道的。他沒多說什麽,只問道:“瑟瑟還沒影子?”

陸雙行搖搖頭,又說:“琴琴也沒說什麽。待會兒停車的時候,我再把她喊來。”

之後琴琴換到師徒倆這輛馬車上坐著,果然一句也沒提瑟瑟的事情,只是抱著胳膊、扭頭看向小窗外面。她身上的事情遠沒有結束,謝爵腦袋裏捋著一樁樁事,手不經意間揪著陸雙行的發尾撥弄,揪得陸雙行看過去,見他毫無所覺,幹脆也沒出聲。

“我的事,等見到了瑟瑟,我想先跟瑟瑟說清楚,再稟明司郎。”琴琴驀地開口說,“我問心無愧,但憑發落。”

此話一出,陸雙行不由對琴琴心生敬佩。謝爵松開了揪著他發梢的手,沖琴琴笑了笑,問說:“瑟瑟的去向,你心裏有底嗎?”

琴琴安靜須臾,鄭重地點了下頭。謝爵跟著也點了下頭,說道:“水月鄉的種種過往,加上你這一環,我大致有了想法。”

琴琴更坐直了些,“小皇叔先說。”

謝爵看看陸雙行又看看琴琴,“照我們的了解來看,流雲本也是覆喻的部下,因為一些緣由叛離了覆喻,我猜那個緣由是因為活骨吧。”

陸雙行抿著嘴,把琴琴在水月鄉中的只言片語過了一遍,沒有接話。琴琴點了點頭,說道:“那時我不知道百扶為什麽要把我帶出去,現在有了飛素一番話佐證,當年種種終於穿了起來。”

“小皇叔,你還記得你們在天杏崗遇到的那個畫骨茂月嗎?”琴琴說著看向謝爵,陸雙行卻接說,“她和秋香有關系,對吧?”

謝爵和琴琴都楞了,轉頭看他。陸雙行沒什麽反應,只說:“就是感覺。”

琴琴嘆了口氣,垂下眼沈默半晌才繼續道:“覆喻認為,我們本就是無情草木,寄生在屍首上作為畫骨存活時,反而僅有的那份作為‘自己’的才是真正死去了。畫骨的我們,不過是那具屍首虛假的,殘存在世上的記憶罷了。”她說著,無意中捏著自己手腕兩側凸起的骨頭,師徒倆不禁看過去,“可是活骨出現了。如果畫骨可以跟隨著皮囊調整自己,所謂的跟著皮囊長大;如果活骨有什麽方式,可以控制自己、不再撐破皮囊——”

“你們看到了,畫骨生命之頑強,”琴琴抿了抿嘴,“那麽畫骨會成為比人更無暇之物。”

陸雙行微微蹙眉,琴琴眨了眨眼,像是猛地回過神來,“世上就是會有畫骨如此所想,人比畫骨脆弱太多了。當他生出這樣的想法,自然與主公背道而馳。秋香與主公親如手足、是一雙眷侶,理念卻從未相和。秋香消失後,茂月和靈光也消失了,跟著他們一起消失的,還有另外一個活骨。”

謝爵道:“飛來。”

琴琴點頭,“腐草幾乎沒法寄生在孩童的屍首中,因為太小了。我的骨骸少說也曾有十四五歲,可是飛來的骨骼實在太年幼了,他的骨架,至多只有十來歲。也許只是個巧合,也許他身上隱藏著畫骨的又一層新出路……”琴琴眼神中隱含著不認同,“總之,茂月和靈光帶走了那個關鍵的活骨,百扶於是打算拿我換回他,反正都是活骨。”

“這些是飛素告訴我的,”琴琴摸了摸下巴,邊思索邊說,“我想,我是被他們劫回水月鄉的、他們或許是出於擔心我依然更願意聽從百扶,才告訴我這些。”

語罷,馬車內陷入沈默。琴琴瑟瑟不曾親歷過天杏崗一事,師徒倆卻很清楚當時的情況。茂月夫人與雲霞莊的靈光在用墳塋中的屍骨與腐草實踐摸索著什麽,眼下正與琴琴的話不謀而合。

“至於靈光……”琴琴說著眉心緊擰,“我在水月鄉時,他們這些畫骨離我太遠了,我並不清楚他們叫什麽。現在想來,如果他是我所想的那個畫骨的話,我又不明白了。”

“什麽意思?”陸雙行問說。

琴琴看向師徒倆,猶豫說:“他應該才是那個最早叛離了覆喻的畫骨,並且他帶走了骨哨。這件事會傷透主公的心的。”她不知不覺又喊聲了主公,兩人誰也沒糾正,只繼續聽她講說,“秋香消失,昔日部下背叛,還帶走了意義非凡的骨哨,聽說主公沒再去講學。我只聽說主公委托了幾個部下去追回骨哨,最後一個是流雲,然後你們也知道了,她是回到了水月鄉,可也留下了一條手臂,他們都背叛了主公。”

“看來靈光口才了得,策反了他們。”謝爵挑了挑眉,輕描淡寫道。

琴琴不置可否,“我只記得離開主公的畫骨越來越多,後來主公也不講學了,終日不知去向,水月鄉變得混亂、荒涼。百扶把我裝進箱子裏帶走,在曹林遭遇襲擊,混亂中我被甩出箱子,怪的是那之後卻沒有任何一方來追捕我,我才得以……遇到了瑟瑟和琴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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