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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二六·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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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扭動著站直,渾身上下的骨節咯吱咯吱細碎碰撞著,口中也發出牙牙學語般的呢喃。黑洞洞的眼眶像是要把身旁的一切貪婪卷入,如赤子般無畏而無覺。它向前邁步,顫巍巍地走了兩步,又踉蹌著跌倒在地,仿佛骨節酥軟、還未變得堅硬難摧,掙紮了半晌白骨才從地上爬起來,終於望向了不遠處的師徒二人。

誰也沒來得及思考拼湊眼前的一切,腳下的土地如同化作了汙爛泥潭,直將師徒倆的身子往下陷,好似再不動一動便要被吞沒了。謝爵來不及思索,推著徒弟三兩步撤到離那些詭異碧草更遠的地方,手中玄刀“錚”得一聲出鞘。白骨似有反應,骨手伸向師徒倆,踉蹌著要上前,咿咿呀呀急促地呼喚著。它往前走追了幾步,再次跌倒在地,這次卻擡頭看了看天際那如鉤彎月,片刻的安靜後,白骨突然嚎啕大哭,尖銳而無助,刺得人耳朵裏陣陣發緊。

白骨赤身裸體,不由微微蜷縮著身軀,倒在柔軟的碧草甸中涕泣不止。陸雙行瞪大眼睛和謝爵呆站在原地,突如其來的一幕打了師徒倆個措手不及,隨之而來的是些熟悉的畫面。兩人在天杏崗吳宅裏也見過類似的草地,他眨了下眼睛,驀地自言自語道:“屍首……”

“什麽?”謝爵沒聽清楚,心神都還放在那白骨上。陸雙行有些遲來的膽寒,拉著謝爵低聲道:“有沒有可能,我們從一開始就搞反了,畫骨不是白骨鉆屍,而是……而是……”他看向草地,“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白骨,白骨才是結果。”

那具才破土而出的白骨蜷縮在草地中,像是沒有母親撫慰的嬰孩肆意痛哭,盈盈碧草變得說不出的駭人,舞動的草尖似是雙雙細小的眼睛觀察著生命。陸雙行見謝爵反應不對,權衡須臾拉著人就走,轉身一口氣快步走到了精舍外面。

這裏已難聽見白骨的哭泣,謝爵一手緊緊攥著玄刀,空著的一手卻開始揉額角,怎麽也回不過神來。分明此處已經聽不見那白骨的哭聲了,他腦海中卻不停地湧現著種種雜音,仿佛無數人在耳畔交織著細語,以至於根本沒聽見徒弟的呼喊聲。陸雙行心中那股不祥之感愈演愈盛,果斷地扳過謝爵腦袋,伸手捂住了他耳朵,大聲道:“謝爵!”

他叫他看著自己的口型,謝爵臉上驚惶與錯愕輪番閃過,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師徒倆盯著彼此,謝爵脫口而出道:“這個地方在呼喚我。”

“嗯?”陸雙行一怔,謝爵卻沒有解釋,抓過他的手轉身就跑。

水月鄉不知有多大,除了月亮下面,處處兩人都沒有來過。謝爵仿佛只是漫無目的埋頭朝前,景物因為跑動在眼側模糊變幻,沒有目的,卻好似知道應該去哪兒。陸雙行只得跟在後面計算著步數,可不知怎的,眼前隱隱現出了片流光溢彩的水色,他們又繞回了那面圓湖前!

他們是一條直路過來的,只要不往回,應該怎麽跑都繞不回湖邊。然而湖實實在在出現在了兩人眼前,像是面光滑無痕的鏡子,平展映照出月。謝爵費力地往下吞氣,才剛喘勻就要上前,他走了一步,驀地頓住,下定決心般回頭看向陸雙行。

陸雙行腦袋裏亂糟糟的,還沒明白過來一切,卻看見謝爵沖自己伸出了手。他心猛地抽動了下,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許多年前,陸雙行也是這樣握住了謝爵的手、選擇把一切交給他。他沒有選錯,也永遠不會選錯。

如鏡般的湖水如實映照出人的倒影——重新變得溫和而安詳的眼睛,英挺鼻梁,似是微微含笑的嘴唇——只是那半面竟不是人臉,而是雪白的骷髏,潔凈如瓷器,鑲嵌在溫潤如玉的面孔上,既割裂也渾然天成。陸雙行看著湖水中那詭異的骷髏與人影,只感到謝爵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抖了下,他扭過頭,謝爵果然也看見了、正微微勾起嘴角,笑容裏是說不出的痛苦與坦然。

謝爵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撫上了自己的臉頰,那是湖水中映出骷髏倒影的半面臉頰。陸雙行曾不止一次見過畫骨做出類似的動作,奇怪,他的心反而也靜止如此時此刻的湖面,好似已經知曉了師父想要說些什麽。

“真如,”謝爵輕輕瞇縫著眼睛,笑得有些艱難,“我曾問過你一個問題——”

“若此世上,皮囊與白骨可以被拆分;皮不再是我的皮,骨亦不再是我的骨。”陸雙行與謝爵同時道,誰也沒有因為異口同聲驚訝或是停頓,亦不知究竟是誰在問誰。

“你將拿什麽來認出我——”

交疊的聲音才剛落地,陸雙行握著謝爵的手突然跟著笑了起來。他笑得也瞇縫起眼睛,眼眶卻在冰冷濕潤的風裏隱約發燙,陸雙行明白了,在這個有畫骨的世上,其實不過是最簡單的答案。

“一切生命與我同身*,”他答說,“愛使我永遠可以認出你。”

“師父是世界上我最愛最崇拜的人,”陸雙行執著謝爵的手,他能捏到那些皮肉下埋藏的骨骼,似金石般堅不可摧,生來如此、密不可分。“所以,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哪怕幻化做一陣風,我也得以認出你。”

“我明白你了,因為一切生命與我同身。”

金石一般的骨終究會碎滅,姣好華美的皮囊亦會漚爛如泥,此身實在易碎,倘若情真意切,此心便能就此不滅常存。從此一切眾生與我同身,任虛相幻化萬千、終究得以將你融入,然後分辨、再分辨——

世上最簡單的謎題,陸雙行只覺得自己想明白的太遲太遲,謝爵早在一開始就告訴了他答案,而他繞了很久的彎路才一步一步回到他身邊。陸雙行那手覆在了謝爵按住自己側臉的手上,他知道自己終於回到了謝爵身邊、站在他身邊。謝爵是人,心非草木,亦會有動搖。

當嶙峋的白骨叢中不再只孤身一人,陸雙行要告訴他不必驚慌。

“你說真如是世上唯一一種真實存在的,那你就是我的真如。”說著,陸雙行低頭,將嘴唇輕輕貼了過去。他吻了一下,像是忘了什麽似的擡頭,又趕忙認真道:“謝爵永遠是我最愛的師父。”

謝爵笑起來,眼睛仍是微微瞇縫著,伸手撫了撫他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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