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一二〇·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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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沒人說話。謝爵捋了捋頭發,避開徒弟的眼神,山頂上日光燦爛,有些晃視線。謝爵想揉眼睛,可指尖上那倒刺還沒弄出來,只能用掌根蹭了一下。恰好在放下手時陸雙行拋來了樣什麽東西,謝爵不由伸手接住,仔細看看,是枚小巧可愛的珠花發釵。

他拿在手上轉了一圈,問說:“哪兒來的?”

陸雙行走在前面領路,聽見他問,站住腳回頭,令謝爵能看見自己口型,“山下換的。”

進而又是一陣子沈默,謝爵不明白他換這玩意兒做什麽,倒是陸雙行註意到他帶了兩把玄刀,稍作思量便停下來問道:“是不是瑟瑟不見了?”

謝爵嘆了口氣,略一點頭。

下去的路比上山更陡,陸雙行回身伸手想扶一把,謝爵猶豫了下,還是抓住了。所幸兩人的手很快就分開,說不清楚是誰先松開誰的。陸雙行再次問說:“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夜裏。”謝爵答說。

如果瑟瑟是往宜州繼續搜尋琴琴的蹤跡,那至少有很長一段路線都是和謝爵重疊的,她只早離開一個晚上,沒道理追不上人。師徒倆默契地沒再提這事,一同來到了山底的下浮萍村。

謝爵在路上這幾天,陸雙行已把附近的地形摸清楚了,很是輕車熟路。兩人正靠近房屋,迎面跑過來一小丫頭,謝爵一楞,小丫頭氣沖沖對陸雙行喊道:“哥哥你又去哪兒了?到處都找不到你!”

小丫頭註意到他身後的謝爵,臉倏地紅了,似乎是懊悔在生人面前大呼小叫。謝爵瞧她可愛,忍不住臉上帶了笑意。陸雙行沖他介紹道:“這是鎖兒。”

謝爵明白了,把適才陸雙行拋給他的那支珠花遞給鎖兒,鎖兒紅著臉忙搖頭,謝爵再遞,她才小心翼翼接過,連說了好幾個“謝謝”。陸雙行擺擺手,吩咐說:“去找你娘。”

鎖兒點點頭跑了,謝爵直起腰,看著她跑去的方向問說:“這是怎麽一回事?”

陸雙行偏偏頭,似是不知從何說起,只道:“你該見見她娘。”

說罷,他自己領著謝爵往鎖兒跑走的方向過去。師徒倆走近院子,碰巧賈玉娘聞訊出來,邊走邊在圍裙上蹭手。謝爵同她對上視線,仿佛雙手突然抽動了下,還沒來得及反應,手已經放在了玄刀的刀柄上。

賈玉娘腳步當即頓住,一眾還沒做聲,鎖兒驀地又從屋裏冒出來,嘴上喊說:“娘——”

謝爵的手當即拿開,悄無聲息地背在身後。陸雙行朝鎖兒一擡下巴,“去找你阿爺阿奶吧,別讓他們瞧見了刀。”

鎖兒“哎”了聲,歡歡喜喜出了門。待小丫頭瞧不見了,賈玉娘才松了口氣,瞥著謝爵陰陽怪氣道:“好眼力。”

謝爵沒有接話,心裏卻有些奇怪,不知為何,只一眼他便覺得賈玉娘是畫骨,現在她這句話可不就證實了。謝爵看向徒弟,陸雙行明顯是知情的,師徒倆對望一眼,賈玉娘哼了聲,拾起門口的背簍,快步出去。

謝爵不明所以,探身看了眼,見賈玉娘背著簍子,往山裏的方向去了。他再次看向徒弟,這次陸雙行搬了凳子讓他坐下,終於把近日下浮萍村的見聞講清楚。

講的時候,陸雙行默默觀察著師父的反應,聽到眼前這個假的賈玉娘養大了鎖兒,盡力照顧著戚老夫婦,謝爵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陸雙行繼續講說:“第一天,我跟著她進山,她走得比我還快,會在日頭落前趕回來。我發現,鎖兒雖是在下浮萍村長大、從沒有去過外面,賈玉娘卻嚴禁她獨自進山。”

謝爵追問道:“然後呢?”

“後面幾天我不再跟著她,自己進山裏轉悠,果不其然迷路了。”陸雙行說著掃了眼外面,“林子深處的路我怎麽繞都繞不出去,一直到夜裏,是賈玉娘找到我的。”

如果賈玉娘還存有害人之心的話,是完全可以不去尋找陸雙行的。

謝爵察覺到他話裏有話,講這些絕不是為了給賈玉娘說情。他蹙起眉,只看著徒弟。陸雙行指了指廚房,“結果,我發現她的背簍裏有一小袋子鹽。”

“鹽?”謝爵順著他指的那邊看,好像抓住了重點。

陸雙行點點頭,接著說:“這個地方,不從山頂的上浮萍村路過,不可能在一天內往返至能易物采買的位置。今天我等你的時候問過上浮萍村的村民,沒人見過賈玉娘,那就是說,她從深山老林裏拿回了一袋精鹽。”

謝爵不寒而栗,陸雙行笑了笑,又道:“而且我覺著她是故意給我看到的。我覺得她其實想說,可在她的兩難間猶豫輾轉。”

此時此刻,結合開始他說過的浮萍村見聞,謝爵已完全明白了徒弟的意思。遠處的深山裏恐怕有個類似灰窟的畫骨聚集之地,且從那裏走出的畫骨很多都是白骨身、沒有披上皮囊。可巧,這個地方完全能對得上買玲瓏的話。琴琴在宜州下落不明,往更遠的說,流雲也曾在曹林提過宜州。

謝爵了然道:“你撬不開她的嘴,你想要我來。”

“嗯,”陸雙行正色說,“天下沒有人比你更了解畫骨,沒有人見過的畫骨比你還多。”他無意間咬了下下嘴唇,避開謝爵的眼睛,顯得有點緊張,“其實……很多時候我並不明白畫骨所思所想,只是學著你的樣子。紅艷——”

陸雙行再次看向謝爵,“因為你沒殺紅艷,我便也沒有。我沒有親眼目睹紅艷的過往,但你看過。現在我見過了賈玉娘,我好像明白了……所以,我沒有殺她。”

謝爵安靜了好一會兒,沖陸雙行慢慢勾起嘴角。

自常悔齋一事後多日,陸雙行再次瞧見了謝爵沖自己笑。他開始懂謝爵了,知道這笑並不是如釋重負,反而是種折磨。整個天下、分骨頂十三年,已經證明了畫骨是殺不完的;可確有一些畫骨,違背了自己的怪物之身,將白骨活成了皮囊。謝爵想知道畫骨究竟是什麽樣的東西、從何緣起,知道了這些,也許才能找到差異緣何而來。同時,分骨頂卷宗的一樁樁人命壓在骨差的肩膀上,對畫骨一瞬間的憐憫心,便是折磨,便是對人的叛離。

他們第一次無比接近畫骨的緣起——那個被稱為“家鄉”的地方。

賈玉娘的兩難,在於她不願背叛自己的來處、族群,也想活下去,想鎖兒活下去。她夾在畫骨與身為人的女兒之間動彈不得,謝爵的到來是個契機。

謝爵笑罷,長長地嘆了口氣,“畫骨是世上最難懂的東西。”

陸雙行楞了下,問說:“比人心還難懂嗎?”

謝爵搖了搖頭,再擡眼,師徒倆的視線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謝爵看著他,思緒驀地飛遠了。種種緣由註定了他們眼前的道路孤立無援,說不定撬開賈玉娘的嘴,路也走到了頭。迷霧重重的白骨叢,果真是陸雙行陪著他往前走。

謝爵把手伸到他面前,那根小小的毛刺紮在指尖,木木地刺著。他抿了下嘴,輕聲道:“幫我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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