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八十九·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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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爵兀自怔住,難以置信。片刻的僵持對峙,謝爵甚至忘記了眨眼,他楞楞地扯了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陸雙行不動也不松開,手沒有挪開半分。謝爵緩緩垂眼看了看兩個人的手,墨色的骨骼讓兩只手變得陌生,好像穿透了皮肉,是骨與骨連接在一起。

謝爵並不願掌控一切,此時此刻卻想要去把事態扳回正軌。他的呼吸猛地顫抖了下,低聲道:“你不明白你在做什麽,你想要什麽——”

他還未說完,陸雙行突然咬緊牙關,把他人再度掀回床榻上,這次手不再撐在耳旁,而是壓住了謝爵的肩頭。謝爵近乎膽戰心驚,擡手想要推開,整個右臂卻麻得躥進心底,讓他難受得擰緊了眉心。

“我明白,也知道。”陸雙行嗓音低啞,咬牙切齒般念著。“是你不知道,你不明白。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我想要什麽,想做什麽。但我沒有。”他把師父的手扳到軟枕上,壓住的力度重得兩人都能聽見彼此的骨節嘎吱作響。“動不了吧?我一直都知道怎麽把你困住、讓你動彈不得,讓你安靜下來仔細聽聽我想要什麽。可我沒有。”

“拜托了,答應我吧師父。”陸雙行驀地放軟聲音,邊說邊矮身,將臉頰貼在謝爵心口上,撒嬌似的蹭著,語氣也愈發乖巧起來,“拜托了,拜托了師父,小貓保證會乖乖的,我只要這個。”

甜軟的語氣讓謝爵不寒而栗,錯了,一切好像又錯了。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謝爵睜大眼睛,大抵便是為此、眼眶毫無征兆酸澀無比。他掙紮著說服自己,如同自言自語,“雙行,聽師父說,你只有十九歲,你還有無數的時間去思索自己究竟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我……”

他溫聲說著,這些溫聲細語曾無數次安撫過陸雙行的心,而今卻勾起了翻湧在骨血中的暴戾。謝爵竟從自己的話中體會到了瀕臨絕望的祈禱,錯了,不該是這樣,不能是這樣的。他情願是徒弟一時暈頭轉向,錯把依賴當作了情愛,他還有機會和時間教導他究竟什麽是愛戀,他分得清楚。

遺憾的是,謝爵在眨眼中意識到:他自己也不知道情愛到底是什麽樣。

他真正體會到了絕望,乃至沒有感到徒弟的手順著衣擺伸了進去,直到冰涼的指節滑過腰肢,比夜裏那盞沒能點明的銅燈摸起來還要涼,卻好似燙到了謝爵。他顫抖了一下,腦中那絲弦險些崩斷,終於不管不顧拼命掙紮——

謝爵抓著陸雙行的肩膀把人摔向一旁、格外輕松。他彈起身,那一刻驟然反應過來:他是故意松力的!謝爵知道自己應該頭也不回地奔逃,或者他說不定該拿鞭子狠狠抽徒弟一頓,把他給抽清醒。可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回過頭,瞥見陸雙行捏在指尖的物什,謝爵從頭涼到腳,心立刻懸了起來。

那是一枚行香,正是出自那位畫骨之手。陸雙行並沒有沖他笑,眼神森冷無底,毫不猶豫地捏碎了小小行香。一股甜膩纏綿的香氣頓時在臥房中四散開來,毫無征兆地彌漫進謝爵口鼻之中。他來不及屏息便被嗆住,扶著麻木的右肩咳嗽起來。陸雙行就那樣在榻上靜靜地看著他,盤腿而坐。他好似沒有受到香霧的蠱惑,思緒與胸膛卻先一步燒了起來,遲來將自己拖入火海。謝爵很快便四肢發軟,手虛抓了把桌角,人跪坐到地下。陸雙行直到他不再咳嗽才慢吞吞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師父面前、正坐。他聽到謝爵劇烈而難耐的喘息,沖師父露出天真的笑容來,柔聲道:“師父暈倒以後,我把常悔齋收著的不凈砂全都吃了。”

謝爵瞠目結舌,勉強擡頭聚起視線看向陸雙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凈砂有毒。本就是和香霧以毒攻毒相互抵消,先前他沒有中毒卻吃下不凈砂,根本就是在脅迫自己!眼前的人同從前一樣笑容乖巧、語氣又甜又黏糊,謝爵卻冷到心底,以至於忘卻了行香發作後身軀的焦灼炙烤。

果然,陸雙行擡手撫著他的側臉,輕輕把額頭貼了過來,小聲道:“看著我去死。或者,留下來,不會有人到常悔齋打擾我們。我有很多天可以慢慢告訴師父,我愛上你了,我想要你。”

“師父來選吧,”他的語調再度軟得像棉花,帶著含糊的鼻音,說出的話卻含著森森冷冽,“想我死嗎?我不害怕。”

謝爵被那森森冷意包圍,行香的甜膩令身體綿軟無力,他支撐不住自己,快要倒在徒弟的懷裏,是最後一絲驚惶與恐懼硬生生地撐著他還能跪坐在原地,不要一頭紮進深淵。那甜膩濃稠得化不開,像是變作腥膻,讓謝爵想要幹嘔、流淚。

沒得選,他的好徒弟根本沒給他選擇的機會。若是真的要自己來選,他該是把行香交到自己的手上,決定要不要捏碎。他不再偽裝,但仍然布設了甜蜜的陷阱,他把兩人都拉了進來,他敢問師父:要不要看我去死。

謝爵不敢思考,他不敢思考自己會不會捏碎行香,更不敢思考死。他失去了太多太多,不敢去賭能不能再承受一次離去。行香甜美溫軟的香氣將他脅迫在原地,謝爵的思緒如同一團漿糊,眼皮更是酸澀沈重地擡不起來。滾燙的身軀將他擁在懷裏,慢慢走向床榻。他被放下,然後又是同樣滾燙的身軀,廝磨的肌膚褪下衣物,即使那手臂傷痕累累也難以掙脫。

“到我身邊來。”

謝爵聽到陸雙行在耳畔一遍遍呢喃,用滾燙的嘴唇吻著他的臉頰和脖頸。

到我身邊來。那些吻也讓他成了赤裸的白骨,無處可躲、無處隱藏,投身進漫無邊際的欲海。

陸雙行一遍遍吻著謝爵突起的鎖骨,慢慢往下。適才未覺自己是在癡狂,現在,他知道自己拽著師父陷入了泥潭。並不憂心,也並不茫然於其後,因為師父就是這樣,無論自己做什麽,最後他總會原諒他。

汙濁的穢海浮沈,卻將他引向極樂,海水是冷的、冰的。謝爵的唇舌是溫的,軟的。他在穢海中吻著他,像是迷途的幼獸探求著溫暖的巢穴。燙——將自己那皮囊燒化成灰燼的,其名為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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