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八十一·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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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陸雙行偏了偏腦袋,問說:“然後呢?”

“我夢見了一具半面雪白、半面玄黑的骷髏。”謝爵緩緩道,他說著擡起右手,修長的五指在半空中透出墨色的骨相。“他說他叫覆喻。”

“覆喻,”陸雙行一頓,立刻便了然道,“喻王?”

“大抵是吧,”謝爵點頭,“奇怪,他說了什麽,每每我醒來就會忘得一幹二凈。這些天事情雜得很,一來二去我便沒提及。靜下來仔細想想,似乎……那天晚上,我說了一句從前從未說過的話。”

他垂下頭時,陸雙行暗暗回憶一番,未果,只好看向師父靜候下文。謝爵微微擰起眉心,有些艱難道:“我說,要是世上沒有畫骨就好了。”

陸雙行一下子明白過來:是和司秀在分骨頂暗房的那天晚上。他半邊眉梢揚了揚,心裏沒什麽波瀾,卻隱隱猜到謝爵還有下文。果然,稍許謝爵把那只右手輕輕放在他膝蓋上,口氣狀似漫不經心道:“你說,有沒有可能,這些骨頭其實是活的呢?”

這句可算是語出驚人了。陸雙行看看師父,又看看那只右手——淡淡月藍下淡淡墨色骨骼若隱若現。這些骨怎麽會是活的呢?它們永遠安靜地嵌入皮囊以下,順從、從不反抗——他想著想著,也伸出手去窩折了幾下師父的手指。確是如此,順從、從不反抗。

陸雙行笑笑,輕聲道:“如果這些骨骼是活的,那我們又算什麽,畫骨嗎?”

謝爵出了口氣,兩手托著臉不說話了。

陸雙行不知曉師父身上這半面喻王的骨架是怎麽來的,謝爵沒有說過。他突兀地再次察覺師父很少去講述自己的過往,他只是往前走,往前走得越遠,想要追上他就越難。記憶中陸家村的火光中,床榻上那半死不活的美人握住了陸雙行的手,那個美人是誰,也是喻王嗎?究竟該怎麽做,骨差們才能越過重重白骨,窺見真相。

“……想活下去沒有錯。”陸雙行低聲喃喃道。

“什麽?”謝爵陷在自己的思緒中,一時未能聽清楚,轉過頭問說。陸雙行把那句話重覆了遍,補充道:“那具消失的美人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嗯,”謝爵點點頭,“我記得。”

兩人沈浸在各自的過往中安靜了半晌,謝爵突然沖他伸出半邊胳膊。陸雙行怔住了須臾,才乖乖巧巧挨過去,倚靠進師父懷裏。謝爵慢慢道:“辛苦你了。”

“嗯。”陸雙行揚起嘴角。

天亮前,師徒倆收到了分骨頂回信。琴琴瑟瑟已親自帶人上路,為防意外橫生分骨頂能動的骨差都來了,包括剛從外面回來的段淵和錦緞。謝爵半松了口氣,兩人進屋後梁春珠業已醒來,看樣子精神了不少。但又一個難題擺在眼前,地宮內畫骨盡數誅滅,此時兩人若帶著梁春珠先行離開,保不齊打草驚蛇、等分骨頂的骨差們到了靈光等也跑了。若是不走,就要把梁春珠藏起來,同樣有暴露地宮情況的危險,屆時師徒倆就算是被圍困於雲霞莊上。

畢竟還帶著個手無寸鐵之人,謝爵把情況認真說明給梁春珠聽,意外的是,梁春珠並不願緊著自己先行脫險,反而希望顧全大局暫留下來等分骨頂大部隊趕到。這回陸雙行也暗自讚許這姑娘膽識過人,他看著謝爵頻頻點頭,在心中驀地想:不會是又要挖人吧?

好在謝爵沒這個打算。天還沒大亮,梁春珠聽聞領隊而來的是雙生子姐妹,好奇問說:“那這二位姐姐是很厲害的骨差了?”

“自然,”謝爵笑笑,“是天下一等一的骨差。”

“真不容易,”梁春珠感慨道,“辛苦你們了。”

陸雙行本來只是在窗邊默默聽著,沒有參與。聽見梁春珠這樣說,他忍不住回頭插話道:“其實我們很少聽見有人這樣說的。好多時候也沒人跟骨差道謝。”

梁春珠想想,看看謝爵、小心翼翼道:“這其實我也能理解。很多時候你們遇到的畫骨是藏身於人群中的吧?他們骨頭上的皮囊畢竟曾是個活生生的人,畫骨死,皮囊化。皮囊的至親一定五味雜陳,但他們心裏還是感激你們的。”

謝爵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天亮以後,師徒倆結伴出去,打算找到莊子上的阿璞或阿璙,請他們通報靈光二者打算“再休息一日”,無非是臉皮厚點的事。走著走著,謝爵含笑道:“這姑娘倒挺合適做骨差的。”

“你要挖人啊?”陸雙行不慌不忙調侃說。

謝爵搖頭,“好端端的,沒人願意做骨差。”

陸雙行“嗯”了聲,跟在師父身後慢慢走著,忽然腳下一停,站在原地出聲道:“我願意。”

“嗯?”謝爵一頓,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陸雙行望著師父正色道:“我願意。哪怕你當時找到了再好的人家收養我,我也願意做骨差。只要你說,到我身邊來。”陸雙行說著,邁向師父,“我就願意。”

恰好今日放晴,暖陽從瓦檐下傾瀉而來,追著陸雙行的腳步一步步跨向謝爵身邊。謝爵被那暖陽晃了下眼,他眨眨眼睛,一片金光中陸雙行揚起的發梢仍未落下。謝爵心底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掛連,不知道是因為這句“我就願意”,還是因為從前那個小小稚子好像跨過這幾步,長成了一個足夠令人安心的男人。

謝爵驀地又釋懷了,揚起嘴角溫聲道:“榮幸之至。”

前院,兩人順利找到了阿璙。阿璙欣然同意,說他家公子心善仁義,別說多留一天了,就是留上十天半個月也不妨事。這之後眾人焦急等待分骨頂骨差們趕到,當晚琴琴瑟瑟傳信來表示師徒倆已可以帶人先行離開,並畫出標示哪裏留了馬車可用。二人放下心來,趁著夜色潛進遠方道路。

陸雙行駕車,三人在路上商量之後的打算,最終決定不再讓梁春珠露面,先送她回家報平安,她只需指認位置,之後的交給骨差。

梁春珠回家後許久才出來,再會面時,她帶來了新消息。

“我家裏人說,那個娘子是安厚四十年搬來的,很孤僻乖戾,只知道姓陳。”梁春珠蹙眉道,“我娘說那一年村裏起了時疫,好多人死了,人都往外跑,她往裏,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安厚四十年?”謝爵接說。梁春珠點點頭,鄭重地又道謝,欠身道:“萬事小心。”

待她走了,陸雙行才低聲說:“安厚四十年,你回朝的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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