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七十八·風

關燈
風勢比早前大了不少,刺在臉上木木的。陸雙行剛想轉身回去,被突如其來的狂風揚得忍不住瞇起眼睛。同時,耳畔響起了忽忽聲,他回過頭,發現那巨石竟然在眼前的這陣狂風中微微晃動起來,那些忽忽聲似乎也是風鉆進石孔時帶出來的。他頓時再度轉身,拿玄刀的刀鞘奮力卡進石孔,只試了幾下,心裏便一凜。

他接著拿刀鞘往地上戳,剛巧謝爵也看見了他的動作趕過來。陸雙行壓低聲音,匆忙道:“空心的,下面也是空的!”

謝爵楞了下,驀地反應過來,拉著徒弟連連倒退幾步。那狂風飛舞不止,巨石果真微微晃動著,須臾,巨石中被攪散的雲煙來不及聚起,卻散出了種甜膩香氣!原來那假山石內裏中空,風大時動搖,定然將孔洞中的行香晃到了地下,摔碎後便會散出香霧!

謝爵抓著徒弟撤得飛快,兩人退出了香氣散開的位置,仍然以袖掩緊了口鼻。師徒倆隱在黑暗中,陸雙行眉頭緊促,隱隱有種不祥之感。兩人無法開口交談,謝爵死死拽著徒弟的手腕,同樣眉心擰著。

狂風片刻平息,那甜霧從石中漫開已成了淡淡的紫色,足足又過了半個多時辰才徹底消散。還不等陸雙行反應,謝爵握著不凈砂的竹筒便上前了幾步。他極小心地吸了半口氣,確認行香是真的散幹凈,回頭時徒弟卻已經杵在了背後。

謝爵差點撞進他懷裏,總覺得徒弟面色不善。他未做多想,兩人很快便研究出了巨石中的機關。機栝轟隆運轉,一條點亮燈火的下沈隧道出現在眼前。行香起效,下面的畫骨此時應該已無氣力,謝爵反手抽出玄刀橫在身前,自然而然把徒弟護在身後。

他邁開步子,剛要下去,忽然一頓,回身看向徒弟。直到陸雙行輕輕點頭,才旋身繼續往下。

兩人身後,機栝再次轟隆,隧道入口慢慢閉合。

這是條隱藏在地下的暗道,可修繕異常精致,宋家莊那土堡也有類似的設計,但精細程度比不了。下面空間極大,師徒倆藏起足音,一前一後走到了處似是中堂的位置。眼前分開了三條岔路,兩人先踏入了最左側的。靴底與地磚間幾乎沒有任何聲息,陸雙行跟琴琴瑟瑟練過左手刀,用起來雖然沒有右手利索,但也不差。玄刀被拎在手上,與步伐相迎合,不時重疊在謝爵的影子上。

便在此時,他聽到了些噠噠聲,像是上下牙磕絆,像是骨與骨相擊。兩人終於走到了地下的第一間暗室,那暗室掛著薄薄軟紗帳,秋香色的紗幔在昏暗地下有些顯舊。沒有風,紗帳靜靜地垂下,從裏面傳來噠——噠——

他的心毫無征兆高懸,來不及了,兩人已從半透的紗帳後看見了細瘦的兩枚“人”影——是人,不、那不是人,是兩具交疊在一起的骷髏。幽幽青燈從他們緊挨的肋骨間透出光鮮,一節節的白骨射出珠玉似的潤澤,仿佛要將骨與骨嵌合在一起。沒有皮肉的骷髏癡纏著,牙與牙也咬在一起,頸骨像游蛇似的交歡。那些噠噠聲便是他們緩緩碰撞的白骨,沒有皮囊也一樣可以媾和偷歡,白骨相對、天下最赤裸。

最潔凈的白骨,他們從未被皮肉血漚垢,卻在此時像是散發出了腥腐腥膻。陸雙行睜大眼睛,喉嚨口陣陣發緊,不由攬過師父便撤步。他太急迫,險些扯倒了猝不及防的謝爵,連帶著兩把玄刀的刀尖也輕輕磕在一起。所幸紗帳後交歡的畫骨沈浸在欲海中,毫無所覺。謝爵嘴唇緊抿,反應極快地穩住手裏的刀與攔腰抱開自己的徒弟,匆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陸雙行摟著他不松,謝爵腳尖點著地,半回身時食指還貼在嘴唇上。兩人呼吸的聲音很輕很輕,被掩飾在畫骨噠噠的碰撞中。他發覺兩側的燈火沒有照亮陸雙行那雙總是很明亮的眼睛。

火燈像是把他的臉燙出了一個洞。

謝爵似是打了個寒戰,還沒回神,陸雙行已經放下了他。連連負傷的右臂擡起抓住了謝爵的手腕,陸雙行盯著他,用口型道:“走。”

謝爵趕忙輕輕拍了下臉頰,將那兩具骷髏揮散出腦海。突然徒弟松開了他的手腕,謝爵未曾思考便伸手去捉,卻看見那身形像一陣悄無聲息的風掀開紗帳,玄刀深色的影子勢如破竹,眨眼屋裏兩道“錚”聲,碰撞的“噠噠”停了下來,散開的骨架摔下床榻,落了滿地。

謝爵嘴唇微啟,那風似的身影閃身即出,一把攥過他的手腕便快步往隧道深處。

謝爵不自禁拿刀柄頂了下自己眉心,將雜念再度清出腦海。地下的畫骨沈浸在行香所勾起的情欲中難以自拔、毫無反抗還手之力,正是擊殺他們的最好時刻不過。他跟著徒弟跑起來,充斥著噠噠碰撞的隧道內潛入了兩枚暗影、疾如閃電。

謝爵總覺得徒弟像是憋了口氣,他從未見過他將左手刀使得如此淩厲兇狠,哪怕面對的是些無從回擊的畫骨。暗室前他像是被甩開,陸雙行總先他闖入,然後只剩下破空的金玉裂折之音。

隧道盡頭,最後一間暗室,他被攥住的手腕忽然一疼,只聽到徒弟收刀回鞘。他被拽著轉了個圈,背後撞進陸雙行懷裏。他的眼睛被一只帶著刀繭的修長五指捂住,黑暗驟然來襲。秋香色的紗帳像雲像霧,從那雙手與他的鼻梁、微啟的嘴唇上輕輕撫過,陸雙行的手腕攥著他的右手,握緊了玄刀。

耳畔傳來淩厲的“錚錚”,虎口被畫骨堅硬的骨骼震蕩微微麻木。謝爵發現自己的呼吸遲來急促,心也怪異地擰著。那只遮在雙目的手慢慢松開,謝爵緩緩睜開眼睛,墨色的睫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下。眼前是一地散落的白骨,被橫斷開的脊椎半截在地下,半截還支在榻上。

“臟東西,”陸雙行的聲音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笑意,“恐怕汙了師父的眼睛。”

“最後兩個留給師父嘛,”說著,他緩緩松開半摟著謝爵的左臂,右手一拽,把謝爵拽到面對自己。“我夠升二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