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七十·萬語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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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雙行不舒服,口氣也粘粘乎乎的、躺下便又閉眼。身外點燈,高挺的鼻梁在側顏上投下小片陰影,看著有些銳利。謝爵安靜地只看他,看他暖紅燈下的影子,他不得不承認記憶裏那個小小少年已經沒法再收斂在自己的羽翼下。他一面欣慰、一面又滿心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眷戀。

這片影一刻不停地撥弄他的心。陸雙行卻毫無所知,到夜裏肩上縫線的傷口又疼又麻,不知不覺再次出了冷汗,敷在身上難受得緊。他沒有睜開眼,只是拿手遮在眼前。眼前落下片虛虛的黑暗,進而有些柔軟的發梢掃在了胳膊上,是謝爵傾身過來,拿帕子輕輕拭掉了冒出來的冷汗。帕子是浸濕的、焐著熱氣,陸雙行不由自主側過臉躲了下,小聲道:“難受。”

“別嬌氣,”謝爵好笑道,“不擦凈更難受。”

陸雙行這才老老實實把身子往他那邊偏了偏,睜開眼睛看著師父伸手過來。一段雪白的腕子,那雙手折斷過無數畫骨,也能輕柔地為自己擦汗。他情不自禁拿臉頰蹭了下那手腕,謝爵果然頓了下,但沒有躲開、也沒有收手。只等到他去把帕子重新投幹回來,陸雙行才瞇縫著眼睛慢慢道:“師父……”

謝爵“嗯?”了聲,轉頭看過來。陸雙行繼續道:“我覺著你有話想說。”

謝爵怔住,微微搖頭,緩緩道:“或許有吧……只是千言萬語,說多了就厭棄。”

陸雙行不解,他身上本就在疼,此刻也不願去細想了,脫口而出道:“不說出來不遺憾嗎?”

謝爵又是一楞,半晌垂下眼簾輕輕笑起來。是了,他陪不了他那麽長、那麽久,不說出來不遺憾嗎。謝爵不願發覺他在一剎那近乎起了貪願,貪願他不要長大,便是永遠的周全。可是偏生他的徒弟也看穿了他,輕易而輕描淡寫就看穿了。

窗半啟了條縫隙透風,便從那縫隙裏鉆進來一陣夜風,倏地將燈芯兒揚滅了。謝爵其實覺得自己早也習慣了黑暗,他的萬語千言就從此刻匯成一句,從唇齒間冒了出來,“要是你一直像小時候一樣像個小病貓就好了。”

謝爵不用合眼也會回憶起那時,舊日重現,陸雙行瘦弱、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卻比稚子更安靜。經常,他在不經意間回頭時,會發現那雙漆黑的眼睛把自己框在其中。聽說老去是從眼睛變得渾濁開始的,謝爵慶幸自己的眼底還沒開始泛黃渾濁。陸雙行長大了,一雙眼睛仍是黑白分明,卻不再是框住他,而是讓謝爵恐懼,恐懼從墨黑的眼中只看見自己的影子。

陸雙行呼吸一滯,倏地盯著師父。他只垂眼,並不直視他,陸雙行只看到他眼簾上的羽睫。

“我只教你讀書寫字,絕不再叫你成為骨差,只管安心在分骨頂長大就好了。”謝爵說著深吸了口氣,“可是你是個聰慧機敏的孩子,我看得出來你願意陪著我往叢叢白骨中走。”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陸雙行稍松懈下來,眉眼卻仍微微壓著。謝爵終於擡起頭,他總是笑盈盈的樣子,陸雙行是喜歡看他笑的,天底下再沒有比他笑起來更好看的人了。謝爵一面笑,口氣卻玩笑似的道:“等我死了,我一定要沒收了你的玄刀,別再做骨差了。但還是留在分骨頂吧,替我守著常悔齋和清水殿。你走遠了,我看不見。”

他說罷微微吐息,像躲閃似的側過身子,不再瞧他了。陸雙行驀地難受至極,甚至難受得有些想哭,眼眶忽然燙起來。他不想聽,他最最不愛聽謝爵說起這個。骨差能有善終嗎?陸雙行不知道,因為不知道,再說什麽都飄渺。

良久,謝爵終於發現他眼圈紅了,心裏跟著蜷縮起來,輕聲道:“好了好了,都怪我不好,不說了。”他說著去給徒弟掖被角,陸雙行騰地坐起來,一把抱住了他,把頭埋在謝爵懷裏,悶聲道:“不要。”

謝爵吸了口氣,小心錯開他接連負傷的那條胳膊,在他背上慢慢拍了拍。

葉總要落下,鳥亦會飛遠。緣再長總有離散之日,不是隨心而動,是所處的塵世將之分離。那番話堵在心口,叫陸雙行亦醉亦醒。他的頭窩在謝爵懷裏,跟著也悶悶的。

他說,走遠了他看不見。也許落葉總會歸於大地,倦鳥戀念歸巢。師父其實是舍不得自己,對吧。

便是這樣了。陸雙行頃刻間找回了一晌的希冀。千言萬語他永不會厭倦,只要謝爵願意說,他就願意一直聽。陸雙行擡頭,呆呆地看了眼師父。他從謝爵的眼裏看見了自己、就這樣呆呆地看著,直到自己泛紅的眼圈都再次消失,只剩下謝爵本身。他不再像前些日子躲閃,任由自己伸手摟住了他的脖頸,把臉頰貼在窄肩上。

那股若有若無的香甜氣息彌漫在鼻息間,陸雙行又聞到了。

他心裏是有我的。

陸雙行明白了,他們之間隔著的那層奇怪的隔閡,他要親手去戳破。一輩子太短了,他在意不了那麽多。

黑暗中安靜無聲,陸雙行慢慢闔眼。謝爵沒再開口,只輕輕拍著他,像在安撫孩子。接著他像驚醒般聽到了徒弟粗重的喘息聲,後知後覺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謝爵一個激靈,低聲道:“雙行?”

陸雙行悶聲“嗯”了句,謝爵仔仔細細把他放躺下,不放心又伸手認真摸索了半天,才說:“你額頭燙得要能滾開水了,我去藥房找人來。”

謝爵趕忙把他被角掖嚴實,站起身,“好好躺著,我馬上就回來。”

他小跑出屋外,心裏忐忑不安,受傷發熱,處理不好可是大事不妙;又或者是發的汗還是沒擦幹,風一激才發熱的。謝爵拿指節敲了下自己額頭,奔出屋外,被那山風一吹,倏地清明了。

山中藥房徹夜明燈,謝爵腦袋被風灌了下,回頭看了眼黑漆漆的飲冰,再松了口氣。不管怎麽樣,師徒倆那奇怪的隔閡似乎消了,早該說透不就好了。他暗道近來多事,自己腦袋也愚鈍了,搖搖頭不再多想,往山下趕去。

而那黑漆漆的屋內,陸雙行驀地覆又睜開眼睛。謝爵往白骨叢中走,他無論如何也要陪他。森森骨骸中唯獨立著謝爵,他好像抓住了。

月亮隱在雲叢中,怎麽找也找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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