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六十五·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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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捎我一段兒。”

拉牛車的老伯只覺車板上一沈。聽見說話聲,他回過頭,見上面已坐了個年輕女人,頭臉上裹著厚厚的棉圍頭,只露出眼睛和半截鼻梁。她抄著手,胳膊上挎著簡單的布包袱,打扮得有點土氣,眼睛卻很清亮淩厲。

畫骨最不愛挑他這種身弱年老之人,因此老伯尚存著助人為樂之心。他趕著牛,隨口問說:“姑娘,上哪兒去啊?”

“上明都。”女人抄著手倚在車架邊,望著遠處積雪頭也不轉道。

“去皇城啊。”老伯樂呵呵地接了句,又回頭看看,她兩手緊緊抄在袖子裏,隨著顛簸的車板一搖一晃,好像馬上就要掉下去了。老伯便問說:“你冷得很嗎?抓著點,一會兒摔下去我可不賠你。”

女人楞了下,轉過頭看看他,抽出一只手把棉圍頭拉下來露出嘴。她沖老伯也笑笑,抓著自己的右胳膊晃了兩下,“假的。”

老伯這才註意到她右邊的袖口裏空空蕩蕩,他看著路,繼續道:“怎麽沒的啊?”

女人也不避諱,答說:“叫畫骨給砍了。”

“畫骨給砍了?”老伯頓時又扭過頭看她,“頭一回聽說。”

“是吧,我也覺著稀罕呢。”女人兩手重新抄好,“誰知道畫骨怎麽想的。”

老伯趕著車,同她聊上幾句打開了話匣子,“我看你也挺想得開,皇城裏能人多著呢。你到了那兒呀,就找人給你打個假胳膊,帶著棉套子,看著可真了。”

“哈哈,”女人跟著樂了兩聲,“以前我有呢,剛給扔了。”

老伯摸出幹餅子拋給她,女人單手也靈活得很,倏地就接住了。老伯便說:“怎麽給扔了?”

女人啃了口幹餅,“畢竟不是自己的,難受。”她沖老伯半真半假道:“你別不信,可真了。”

老牛踩著泥濘車轍慢慢地往皇城走,天再次放晴了,只是雪化得很慢。謝爵原定今天去顛倒樓找紅艷,誰知剛要下山便被雜七雜八的事絆住了腳,師徒倆上山下山忙活到下午才騰出空。

不知為何,謝爵最後根本沒帶著骨環去,陸雙行也就不提此事了。到顛倒樓紅艷卻忙著算賬,耳朵上夾著細毫筆、一手打算盤一手翻賬本,焦頭爛額的樣子。師徒倆幾次想開口,都被她又給堵了回去。眼看天就要黑了,陸雙行站起身道:“要不……我幫幫你?”

紅艷手裏那根細毫筆轉了一圈——墨汁險些甩到倆人臉上。她看看謝爵,又看看陸雙行,陸雙行笑得無辜可愛人畜無害,紅艷抓起一本冊子丟給他,“你試試。”

陸雙行就坐在謝爵旁邊和她一起算,謝爵喝著茶、不知道在自己想些什麽。直到天徹底黑下來兩人才收拾東西,陸雙行暗自心驚不已:紅艷可真有錢啊。

見她忙完了,謝爵見縫插針,摸出之前在亂葬崗地窟內撿到的胭脂盒丟給她,“你幫我看看這個。”

紅艷伸手接住,打開看了看,又低下頭聞了下,眼烏子滴溜溜一轉,“好嘛,這是最時興的口脂了,你哪裏來的?”

謝爵笑而不答,陸雙行接說:“我幫你算了一下午帳,幫幫忙嘛。”

紅艷哼了聲把那小巧瓷盒翻開了又合上,她單手托著、四指一收合上時便發出一聲又清又脆的響聲。接著她又翻開了,把裏面的胭脂沖著兩人,“從哪裏繳上來的吧?這人是個左撇子。”

“左撇子?”謝爵蹙眉,不由便想起了同樣是左撇子的琴琴。“你怎麽發現的?”

“還用發現?”紅艷嗤笑一聲,把瓷盒湊到兩人面前,“你們身邊就沒個女的嗎?看這兒,這邊。”她指指瓷盒左側,那裏沾著一些紅色的胭脂,堆在口沿上。“這是沾多了揩上的,她拿左手塗,自然就留在這邊了。”

陸雙行拿過瓷盒握著蓋子,裝口脂的底部便轉到了上頭,“也可能她是這樣用的。”

紅艷毫不客氣翻了他一個白眼,“愛信不信。”

其實說到這裏,師徒倆都明白了,這是那個只有一條左胳膊的畫骨、流雲的東西。地窟裏有糖紙、有女人用的胭脂,當時那個被吊起來求死的畫骨所言不假,飛素身邊確實還有兩個畫骨。那畫骨說飛素在找活骨,他身邊還帶著一個叫飛來的孩子模樣的畫骨,這個飛來難道不就是活骨嗎?

紅艷見兩人半晌不出聲,問說:“就為這個?就為這個,你倆跑來幫我算一下午賬?我可不信。”

陸雙行挑了下眉,拋出正題,“你聽說過一個被稱為白衣仙的畫骨嗎?”

“白衣仙?”紅艷眼烏子再次轉了轉,卻沒說什麽。師徒倆一貫善於發現神情變化,謝爵立刻便察覺到紅艷知道什麽。他不著痕跡地拉了下徒弟的袖子示意他不要開口,紅艷一肚子鬼主意和她自己的考量,這個時候追急了只會讓她把話再咽回去。

果然,稍許紅艷往後仰了下、或者說是坐直了些,“你們從哪裏聽來的這個名字?”

“畫骨嘴裏唄。”謝爵笑說。

“廢話!”紅艷沒好氣道,她拿指節勾著一縷頭發別在耳後,“從哪裏的畫骨、皇城還是灰窟?”

反正師父不讓說話,陸雙行聽不見似的坐在旁邊玩謝爵的手指頭,謝爵只顧著和紅艷打擂臺,沒空理他。紅艷盯著謝爵,二者可謂高手過招,紅艷又往後仰了下,拖長音道:“哦,都不是——”

這回她不左思右想了,直言道:“異鄉客就是白衣仙。”

“嗯?”陸雙行停下擺弄謝爵手指頭的手,轉頭看向她,“異鄉客?”

“嗯,”紅艷挑著眉毛點頭,“他自稱是異鄉客,不過我聽買玲瓏叫過他一次白衣仙。”

“原來如此……”謝爵低頭若有所思道。

繞了一大圈,又繞回灰窟異鄉客頭上了。好消息是這個畫骨不難找,按照紅艷之前的話,他每個月都會來一次灰窟。只要騰出時間分出人手,就一定蹲得到。

陸雙行不由問說:“你看過他長什麽樣子嗎?”

紅艷答說:“這我沒見過。但像他這樣每次都一個行頭打扮的畫骨,一定不常換皮囊。”

不管怎麽說,事情總算是有了點突破,蹲不到異鄉客、還能從那個修皮匠買玲瓏身上下手。師徒倆對望一眼想法便交換了個七七八八,紅艷拐著彎兒問起近日兩人行蹤,都被謝爵三兩句話給堵了回去。再聊可就聊不下去了,紅艷知道見好就收,便也不問了。

三人結伴下去,走到角門兩人才意識到她也要出去。謝爵忍不住問說:“夜裏了,你要出門?”

紅艷牽著馬利索地躍上去,翻了個白眼給他,“關你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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