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六十三·枯木

關燈
師徒倆沒了話說,稍許,那女人突然又問說:“出巡?”

謝爵看她一眼,這才輕輕“嗯”了聲,女人再度睜開眼道:“我聽說,這兒的人死光了,是嗎?”

“算是吧。”陸雙行答說。

那幾年畫骨猖獗,不取皮囊只為殺人,曹林的許多青壯年在火燒起來前就死了,僥幸留住性命的只有老弱病殘。廢墟以下四處枯骨無人收斂、未曾掩埋。女人看著不忌諱死人,聞言只是點了點頭,繼續閉目養神。

師徒倆坐的位置不避寒,又不及女人裹得厚實,即使有火堆烤著也冷得坐立不安。想多打探幾句,憋了半晌又無從開口,偏生她還閉著眼像睡著了。謝爵實在怕冷,他抱起腿,陸雙行就再坐不住了,起身道:“回去吧。”

他說著把師父拉起來,謝爵看了眼女人,最終沒說什麽。師徒倆回了宗塾,一進去陸雙行便說:“我總覺得她哪裏怪怪的。”

“我也這麽想,”謝爵點頭,“但也說不上來是哪兒。”

兩人在草席子上坐下,陸雙行頭枕著他肩膀打哈欠,“休息會兒吧。”

謝爵應了聲,不再多言。他原本不打算真的睡覺,誰料一闔眼便也栽進了夢鄉。師徒倆在雪夜中依偎著,像從前曾有過的一樣。

後來謝爵是驚醒的,他打了個寒戰,勉強支撐的宗塾四角都在滲進刺骨的寒氣,謝爵半回頭揚起下頜看向外面,雪又開始落、而且是鵝毛大雪,寒風呼嘯如同野獸嘶吼,聽著嚇人。陸雙行本就沒休息好,他先是不由想把動作放輕免得驚醒徒弟,而後才想起什麽,趕忙推推他肩頭,“雙行!雙行——”

陸雙行騰地坐直了,謝爵立刻起身道:“下大了,那個姑娘還在外頭——”

兩人急匆匆打開宗塾的門頂著狂風暴雪出去,大雪鋪天蓋地,沒走幾步就落得滿頭。陸雙行想也不想回手就攙著師父,謝爵幹脆也牢牢攥著他。兩人迎著風到了那女人所在的墻角,火堆早熄滅了,連黑煙都被雪壓得消失。女人幾乎被雪給埋了,兀自靠著殘墻一動不動,臉上露出眼睛的那條縫、睫毛上也掛滿了雪渣子。謝爵嚇了一跳,別是給凍死了。他顧不上那麽多,晃了兩下她肩膀。

女人倏地睜開眼睛,猛地坐直了。她大抵真的凍蒙了,暈頭轉向地看看師徒倆,陸雙行又去扶她,“快起來,在這兒會死人的!”

風雪幾乎吹散了兩人聲音,師徒倆同時伸手要去拽她起來,那女人卻終於清醒了,自己伸出一手拽著墻頭站起來。謝爵敏感地察覺到她很避諱陌生人的觸碰,把手收了回去。他剛要再沖女人喊話,女人驀地悶聲道:“別說了,灌風。”

師徒倆頭上眉眼上也掛滿了雪,陸雙行不由分說把師父攬過擋雪,一手攙著他往回,又沖女人喊說:“跟我們走——”

兩人在前面,女人兩手抄在袖子裏、也沒拿行囊,慢吞吞地跟在後面。風大雪厚,她半彎著腰瞇縫眼睛走得艱難。謝爵一手伸在徒弟背後緊緊抓著他衣襟,師徒攙著對方走回了宗塾。

他倆走進去,女人用腳蹬上了搖搖欲墜的板門。三人成了“雪人”,既然已經把她帶回來了,陸雙行便顧不得,拿凍僵的手去扒拉謝爵頭上眼睫毛上掛的雪。謝爵手凍得握不成,只微微瞇起眼睛由著他扒拉。

那手好像比雪還冰,甫一靠近便冒著森森的寒氣,但動作極輕地刮掉了雪末子。等兩人清理完了,女人也解掉了結冰的棉圍頭用一手抖落著,露出張蒼白冷淡的臉。她確實很瘦,手上骨節清晰可見,凍得關節又紅又腫。抖完圍頭,她便隨手搭在一旁,抄手靠著墻席地而坐,一句話也不說。

師徒倆長出了口氣,好在衣裳不算濕,不必換。兩人幹脆也在女人對面坐了下來,陸雙行去夠火燭點上。他想了想,又點了只遞給女人。女人不接,搖搖頭道:“用不著。”

謝爵拿過那兩只火燭立在三人中間,進而又是沈默,只有外面嗚嗚風嘯。

女人實在太瘦了,顯得眉骨很高,深陷的眼窩中鑲嵌的那對眼仁兒便格外淩厲。她盯著那小小火苗半天,突然主動開口道:“你們是從分骨頂來的?”

陸雙行應了聲,不由分說把謝爵的手拉過來裹住。謝爵掙了下沒掙脫,也不和他爭了,轉而問女人說:“姑娘是從哪裏來的?”

“很遠的地方,”她說完,瞥了眼謝爵,又道,“別覺得你們是骨差就能隨便打聽。”

這話一說謝爵有點臉紅,只能閉嘴。但陸雙行可沒這種包袱,微微一笑道:“這幾日天兒不好,你自己出門家裏不掛心嗎?”

女人呵氣似的笑了聲,答說:“掛心又怎樣,該走的路還是要走的。”

話音落盡,眾人再次沈默。少頃,女人問說:“我看你們不像出巡,是來查案的吧。”

師徒倆都沒有出聲,女人繼續道:“有骨差死了,死在這兒?”她見兩人仍舊不開口,便自言自語道,“奇怪,畫骨怎麽會來這兒呢。”

陸雙行飛快地掃了眼師父,看向女人,“姑娘是覺得這兒不會有畫骨?”

“不然呢?”女人反問說,“沒有活人,死人只剩骨頭,畫骨來這兒做什麽。安厚……”她想著,微微往上瞥著眼仁兒,“安厚四十年吧,畫骨快把這兒的人殺完了,不是你們說的嗎?”

謝爵楞了下,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看了眼徒弟。陸雙行剛要開口,謝爵沖女人道:“姑娘,明早若是雪停,你便沿著大路走吧。路上不停的話,傍晚也就到了。”

女人自然也聽得出他不欲再聊下去,閉上眼不出聲了。

此後一夜無話,天明時大雪再次停了。陸雙行和謝爵誰也沒再睡著,倒是女人倚著墻睡得很熟。早晨陸雙行從行囊裏拿幹糧,手凍得不靈活,把東西撒了一地。師徒倆只能趕緊彎腰收拾,尷尬無比。這動靜吵醒了女人,剛巧那骨環也摔了出來,骨碌碌滾到她腳邊停下。謝爵忙著去撿東西,師徒倆一回頭,女人卻伸手把骨環撿了起來,輕聲道:“合心佩。”

“什麽?”謝爵立刻把東西塞給徒弟走過去。女人對著窗外的雪光看了看骨環,她半沖光舉著、拇指摩挲了下骨環上細如發絲的裂痕,“我說,合心佩。”

“你們為什麽會帶著合心佩,這是定情信物。”她把骨環交還謝爵,來回瞥了眼師徒倆,拖長音道,“哦。”

謝爵被她拖長音“哦”這一下搞得頭大無比,面上窘迫道:“這是分骨頂的東西。”

他身後,陸雙行倒是挑了挑眉,等他轉身時已神色如常,問說:“你認識這個?我們確實還不清楚這是什麽。”

女人略一點頭道:“你對著光看,上面有紋路,可以順著紋路旋開。在我家那邊,丈夫要是出遠門,就會請最好的工匠打一個合心佩,一半自己帶走,一半交給妻子,寓意永結同心。”

謝爵面不改色道:“原來如此,姑娘是哪裏人?”

這次,女人抿了下嘴,答說:“宜州。”

宜州,那倒確實是很遠的地方。她兩手抄好,用腳輕輕踢開門板,“我要走了。”

陸雙行舉起幹糧,“吃點東西?”

女人搖搖頭,邁開腳步。謝爵忽然一把抓住了她一直抄在棉衣袖口內的右胳膊,女人身型略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