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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研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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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被籠罩在青霧中,到處都濕漉漉的。幾處底部架空的茅草屋分布散亂,占據了本就不大的小嶼;堂屋半敞開,能看見幾個披著皮囊的畫骨席地而坐,身旁擺滿盛著顏料的粗瓷碗和畫筆。他們坐在一起閑聊,見人來了也只是擡起眼睛瞥瞥,估摸著是沒“生意”。

紅艷輕車熟路地過去,沖幾人隨口問說:“買先生在家嗎?”

“在呀,”其中一畫骨癱坐在地,兩胳膊往後支著身子,正大光明打量一圈戴著面簾的三人。“瞧著你們的精細皮囊就知道不是來找我修。在後面呢!”

紅艷也不搭腔,招手示意師徒倆跟上。三人往後走,一棟茅草屋架在近岸之處,門口點著兩盞絹布紮的花燈。敞開的堂屋內滿地都是油燈,倒是這座小嶼上最亮的地方。紅艷自己蹬了鞋子上到屋內,指指地板,“坐。”

謝爵和陸雙行對望一眼,老老實實坐在門口。紅艷邊解下面簾邊喊說:“玲瓏——”

片刻,後面繞出來一個皮相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懷裏抱著個木匣、隨著步伐裏面叮叮咣咣。她瞇縫起眼睛借著光打量一眼,小聲說:“你呀,我當是誰呢。”

她說著上前、步出黑暗,師徒倆才發現這少女皮相沒穿鞋,赤著足。謝爵騰地把臉扭了過去,連帶著還把徒弟的臉也一起掰正。兩人這一動,她註意到角落還坐著兩個人來,順口問紅艷道:“怎麽,你來了人來修皮啊?”

“不是,”紅艷說著接過那木匣幫她放到火光集中處,“外面來的,沒見過灰窟,見識短非要跟來。”

他猝然靠近,“少女”驀地往後縮了下,突然扭捏起來。可惜謝爵臉扭過去了沒看見,倒是陸雙行又轉過頭去觀察他,隱在面簾下的眉不著痕跡地揚了下。謝爵小聲道:“人家沒穿鞋子,失了禮數。”

他說完更覺窘迫,陸雙行笑笑,輕聲道:“不過一具皮囊罷了。”

“沒錯,”誰知那“少女”耳力驚人,不但聽到了,還走到師徒倆身邊,蹲下身子搭話道,“不過是具皮囊罷了。”

她生得小家碧玉,眉目溫婉,沖師徒倆一笑,“我叫買玲瓏,灰窟最好的修皮匠。”

“真不害臊,”紅艷驀地插話,“說正經的,異鄉客有帶草來嗎?”

隔著一道薄紗,謝爵只沖買玲瓏輕輕點了下頭,並不搭話。買玲瓏是畫骨,自然懂得有些“畫骨”不欲走漏身份面貌,也不再搭話,只是轉頭沖紅艷說:“你貫會挑時候,帶是帶了,只是挺少,分你一點算了,多的我可沒有。”

“那你幫我看看這個。”紅艷說著從袖口裏抽出一株幹草,正是師徒倆帶去的那些!陸雙行看了眼師父,謝爵沒什麽反應,眼睛似乎緊盯著那邊。

買玲瓏接過那幹草聞了聞,不由一楞,“幹貨?你哪裏來的,還從沒見過幹貨呢。”

紅艷不答,買玲瓏走到她抱出的那木匣前坐下,自裏面取出個瑪瑙研缽,放在裏面研了幾下。她忽然又想起什麽,再次取來幾株綠瑩瑩的草,塞進紅艷懷裏,“拿去,不要你的銀錢了,就這點。”

幾株草用細紅線在根部仔仔細細地系好了,於黑暗中隨著光線流轉出些奇異的熒藍。這顯然是買玲瓏已準備好要拿給紅艷的。

紅艷露出一口森白的牙,沖她笑道:“謝了。”

買玲瓏面上一紅,低頭繼續研碎幹草。瑪瑙杵頭碰撞起來脆響不斷,她很快便研好了,動作嫻熟地兌上顏料,拿筆均勻沾上,擡頭問說:“誰想試試嗎?”

不待陸雙行反應,謝爵忽然開口道:“能讓我試試嗎?”

他說著擡起右手,食指肌理不知何時變得近乎透明,隱約現出截截雪白的骨色。陸雙行與紅艷俱是猝不及防,轉頭死盯著謝爵。唯有買玲瓏不明所以,走過去在謝爵面前坐下,托起他那只手放在自己手掌上。

她端詳半晌,感慨說:“真好的骨頭,你一定很漂亮。”

“不過,”她放下謝爵的手,搖頭道,“你這也不是壞了,修不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那便算了,”謝爵收回手,沖她輕聲道,“謝謝。”

紅艷一時摸不清師徒倆想法,忙沖過來轉移買玲瓏的註意,“別理他,你說這些到底能用嗎?我試著是能的。”

買玲瓏在自己手腕上長長畫了一筆,點頭說:“自然可以,多兌些水罷了。”她另取來一筆,沾上濃黑的墨色,扭身在紅艷眉毛上勾勒一筆,“你還是粗眉好看。”

紅艷往後一縮,捂著眉道:“誰叫你給我亂描了,外面早不時興粗眉了!”

買玲瓏把筆收回去,半真半假埋怨說:“我哪裏知曉,什麽時候帶我上外面看看?你不是說你家可大了,有七層樓嘛。”

他倆旁若無人,陸雙行暗暗記下了買玲瓏的話,手卻不由自主伸向師父,拿手掌蓋住了那只透出骨色的手指。他那手骨色若是現出,半晌都褪不下去。謝爵低頭掃了眼,拿袖子蓋住了手指,繼續坐在那裏也聽紅艷和她胡侃。

按紅艷胡亂同她“吹噓”的那些話推測,他扮演的身份應當是個皇城裏的富貴公子哥,家中有個年長他三歲的姐姐,生來貌美如花傾國傾城。生活奢靡作風紈絝——好像確實如此,顛倒樓日進鬥金,紅艷最不缺的就是錢財。陸雙行聽得暗暗無言,一時竟分不清紅艷是否連名字都沒透露給這個買玲瓏。

那買玲瓏倒是托腮認真聽著,儼然一副天真少女之態,仿佛她真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嬌媚少女,而非鉆殼取皮、不知活過幾何的畫骨。

等紅艷同她侃夠了,才想起角落裏還坐著師徒倆。三人起身準備離開,買玲瓏一臉依依不舍,送三人走出幾步,驀地又說:“紅鸞,下次可否給我帶點你說的那種糕點來?”

紅艷忙應道:“這還不好說,等著吧。”

三人乘舟往回,深潭上再無舟船往來,幽靜無聲。紅艷重新帶回了面簾子,哼著歌撐篙。謝爵略微仰起頭看看他,開口道:“你每次都是換了紅鸞的皮囊前來見她?”

“你何時見我用紅艷的臉出過城門?”紅艷反問說。

謝爵半真半假道:“這不好說,往前也沒見你出過城呀。”

紅艷哼了聲,剛要正過頭,陸雙行插話道:“我怎麽瞧著那個買玲瓏姑娘對你芳心暗許呢。”

他剛說完,謝爵不加掩飾地咳嗽了聲,意思是要他住口。陸雙行湊過去討好似的拉拉師父的手,乖乖閉嘴。舟頭,紅艷意味不明笑了聲,頭也不轉道:“畫骨哪裏有什麽男女之分。她只是用了太久女人的皮囊,記不得自己是誰了。”

他不再說話,反而是謝爵驀地輕笑出聲,低聲問道:“說的好。紅艷,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潭水上似乎恰有陣濕寒的陰風拂面而過,驟然一冷。好半晌,紅艷才回過頭,掀開面簾皮笑肉不笑接說:“真不怕我一竿子把你們師徒倆掀下去,叫你們屍骨無存。”

陸雙行同樣不說話,也掀起面簾看著他。二人僵持片刻,謝爵伸手騰地把他拉到自己身後,打圓場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

紅艷又拿鼻子哼了聲,專心撐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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