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不見，你還好嗎？”韓風雨跟花滿樓打招呼。

“多謝殿下關心，我很好。”花滿樓說完，靜靜地站在那裏，不再開口。

他本應再多說幾句，畢竟靖王是他兄長的朋友，也是束縛住玉楓的人。可是他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

花滿樓當然想救出玉楓，陸小鳳是個聰明人，花滿樓是陸小鳳的朋友，自然不會是笨蛋。所以當陸小鳳講完玉楓的遭遇，花滿樓立刻知道哪裏不對，也明白陸小鳳想救出玉楓的心情。

可是玉楓還沒有同意，哪怕現在他們是為了玉楓好，也無法明言。

花滿樓只能站在那裏，什麽都不講。

宮九問：“他們是哥哥的朋友？”

韓風雨說：“不錯，留著胡子的叫陸小鳳，在江湖上有些名氣。另一位是花滿樓，是我在蘇州時的好友。他們兩個都是我的好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小鳳竟從這句話裏，聽到了一絲嘲諷。

或許是他自己覺得嘲諷。

靖王把他們當做好朋友，他們卻打算夜闖王府，偷走靖王的人。

陸小鳳訕訕地笑了起來，花滿樓也輕輕嘆氣。

宮九對他們之間的氣氛恍若不覺，矜持地點頭，對陸小鳳說，“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就在幾個時辰之前，他的堂兄才剛提起過陸小鳳，沒想到這麽快就見面了，而且堂兄與他關系還不錯的樣子。

宮九就知道韓風雨沒有在他面前時那麽人畜無害，即使表面關系看起來再好，背後裏也可能捅上一刀。

看陸小鳳心虛的模樣，他或許也做了什麽愧對堂兄的事，只是還不清楚，堂兄從未把他當成真正的朋友。

真是有趣極了。

陸小鳳摸摸胡子，笑著說，“能入太平王世子的耳，是陸小鳳的榮幸。”

宮九淡淡道：“我也不過是個普通的世子罷了，承蒙父親蔭護才有如今的地位。陸大俠卻是自己闖蕩出來的，論起真本事，我遠遠不如你，更比不過二哥。若是陸大俠不嫌棄，可否與我也交個朋友？”

韓風雨怔了一下，才想起來，宮九口中的“二哥”就是自己。

這一輩裏韓繼美年紀最大，其次就是韓風雨，宮九喊他一聲二哥很正常。

之前從來沒人喊過韓風雨二哥，韓繼興是他親弟弟，直接喊哥哥。他以前呆在封地，很少跟其他堂兄弟見面，男女不同席，堂姐妹就更難見面了。就算在某些典禮上見面，也多以職位相稱，生疏得很。比如宮九，之前就一直喊他“靖王殿下”。

陸小鳳很吃宮九這一套，聽到宮九的話之後開懷大笑，看向他的眼神也變得親近許多，“沒想到世子也是俠義之人。這一聲大俠卻是當不得，交朋友還是可以的。不知靖王和世子打算到何處去？”

韓風雨隨口說，“去看戲，要一起嗎？”

陸小鳳看了眼花滿樓，“好啊。”

四人便一起去了上次那個戲院。

他們之間選了一個圓桌，四人分別在桌子旁邊，視線沒有阻擋，可以清楚地看到臺上。

桌上放著酒水和茶水，還有一些瓜果點心。

韓風雨拿出對待韓繼興的態度來，給宮九剝了幾個橘子放在盤子裏，用帕子擦幹凈手，又接續剝堅果。

陸小鳳見狀，也開始給花滿樓剝：“你們兄弟感情真好，長得也像。看到你們的第一眼，我還以為星星一下子長這麽大了，仔細一想才覺得不對，幸好沒鬧出笑話來。”

花滿樓無奈道：“我自己可以。”

韓風雨說，“韓繼興雖然沒有繼澄這麽大，也確實比以前長開了些，改天帶他出來見見。”

宮九坐在一旁，聽到他們熟稔的對話，感覺自己格格不入，只好默默吃韓風雨剝的東西。

韓風雨不愛看戲，主要是聽不太懂。戲詞本來就婉約含蓄，再加上唱腔，令人昏昏欲睡。

他觀察了一下宮九，欣慰地發現宮九也不喜歡聽戲，接著忍不住懷疑自己，為什麽要帶著堂弟來這裏遭罪？

陸小鳳也無心聽戲，四個人裏只有花滿樓被臺上的唱腔吸引，側耳傾聽，看起來很享受的樣子。

陸小鳳低聲：“若是我沒有記錯，太平王的封地裏京城有些距離，世子怎麽會突然來京？”

莫非西南邊要發生戰事了？

或者太平王心思不軌，將世子送到京城做人質？

再不然，是靖王想利用這個孩子做其他事情？

韓風雨同樣低聲，“他離家出走了。”

陸小鳳：“……”

韓風雨說：“小孩子面子薄，不要讓他聽到。”

宮九：“……”

已經聽到了。

宮九神情淡淡，往這邊瞥了一眼，然後好奇道，“哥哥，剛才陸大哥說的玉楓是什麽人？他是把你認成玉楓了嗎？”

韓風雨直接拿出李尋歡的話，“只是一個人緣很好的男人罷了。”

陸小鳳欲言又止。

專心聽戲的花滿樓也轉了一下頭，皺了皺眉。

他們都知道玉楓和靖王之間的事情，原以為靖王已經認識到對玉楓的心意，只不過他向來粗心大意，太多精力放在政事上，對待感情沒有旁人那麽細膩，無意中給玉楓了很多傷害。

玉楓又是那樣敏感脆弱的一個人，被靖王那樣對待，當然會覺得痛苦。

可是陸小鳳分明說，靖王已經認識到了他對玉楓的感情。既然如此，為什麽還會這樣？

花滿樓突然明白，為什麽在玉楓和靖王兩情相悅的情況下，還要帶玉楓離開了。

就算靖王認識到自己喜歡玉楓，他也是以前那個鐵血攝政王。

感情對他而言，根本沒有那麽重要……更何況他還有自己。

他最愛的人，依然是他自己。

玉楓擁有那樣一張臉，遲早會淪為政治的犧牲品。

“你們這是什麽反應？”韓風雨笑著抓了把花生，手指用力，外面的果殼碎掉，再輕輕一撚，褪去外面的紅衣，放到盤子裏，“難道本王說的不對？”

花滿樓不喜歡這種隨意的語氣，仿佛玉楓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某個不重要的物品。

皇家涼薄，靖王的感情更是靠不住。

花滿樓不想再呆下去，可是陸小鳳還沒有走，他一定有什麽打算，花滿樓只好動了下椅子，不著痕跡地離他遠一點。

陸小鳳說：“玉楓性子和軟，人緣自然不錯。只是對於您來說，他應該不止是人緣好吧。”

“確實。”韓風雨懶散道，“玉楓與我同為一體，他只能呆在我身邊，沒有人可以帶走他。”

宮九問：“玉楓是哥哥很重要的人？”

韓風雨笑道：“當然重要。”

陸小鳳與花滿樓知道事情的真相，聽到韓風雨這麽說，不止沒有替玉楓感到欣慰，反而更加憂心忡忡。

靖王看上玉楓，只是因為他的臉。兩個人容貌相同，若說是“同為一體”也沒有什麽不對。而且陸小鳳之前試探過靖王對玉楓的態度，哪怕那個時候韓風雨沒有認識到自己對玉楓的感情，一樣不容許他離開。

玉楓是他的玩物，獨屬於他一個人，哪怕玉楓本身並不想。

現下最重要的是，玉楓被韓風雨表面的溫柔在意蠱惑，哪怕被韓風雨傷害，也一樣心甘情願，根本不想離開。

“玉楓是女孩子？”宮九問。

“是個男人。”韓風雨說，“跟我一般高，容貌也完全一樣。”

宮九有些茫然。

聽韓風雨的描述，玉楓或許是他的替身之類的。但是堂堂攝政，居然說出“他對我很重要”“同為一體”這樣的話，難不成他這位堂兄動了真心，愛上了一個男人？

宮九想起今天偷聽到的談話，似乎也有“玉楓”這個名字。當時他以為是計劃中的人，沒想到竟是靖王的心上人！

堂兄說玉楓人緣很好，是不是在暗示，陸小鳳和玉楓走得太近了？

宮九不太見識到韓風雨的演技和心計，不太相信玉楓真的如他口中所言那般，或許玉楓就是他派到陸小鳳身邊的探子，專門來打聽陸小鳳他們的行動，所以今日才這麽湊巧地在街上相遇！

“不說他了，看戲吧。”韓風雨說。

他似乎不太想提玉楓，說完之後就專註看著臺上，但是目光空茫，顯然沒有專心看戲，而是懷著慢慢的心事，眉頭輕蹙，像是遇到了什麽天大的難題。

一場戲結束，韓風雨和宮九都不希望再看下一場。

兩個人在裏面不知不覺就吃了好多東西，桌上的黃梨板栗都吃的差不多，茶水也幾乎沒有剩下。

兩個人維持著淡然的表情，結了賬從裏面出來，不著痕跡地呼了口氣。

韓風雨看了看天色，“京城有家酒樓，有幾道菜還不錯，過去試試看？”

宮九乖巧道：“好。”

韓風雨對陸小鳳他們說，“那就在此別過，若是有機會，一定與你們好好敘敘。”

陸小鳳看著他們走遠，對花滿樓說，“靖王這個人有些奇怪。”

花滿樓頷首，“是有些奇怪。”

“我到現在都拿不準，他對玉楓究竟是什麽態度。”陸小鳳嘆氣，“每次我與靖王相處時，都會覺得他是個很好的朋友，可是一看到玉楓，我才知道，他私下可能是另一副樣子。”

花滿樓：“也或許他一直都是現在這樣。”

陸小鳳：“怎麽說？”

“他並沒有覺得自己對玉楓不好，甚至可能覺得已經對玉楓足夠好。”想到他猜想到的東西，花滿樓的笑容帶上了幾分憂慮，“只不過他自己意識不到，因為他從未見過，真正對一個人好是什麽樣。”

“你的意思是……”

“靖王父親早逝。”花滿樓悲憫道，“他的母親，也不是強勢的女人，靖王府沒有因此落敗，他的弟弟還成了皇帝。”

陸小鳳立刻懂了，“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一定付出了很多，也無心感受人間親情，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想要什麽，會自己去爭取。他喜歡玉楓，也會不顧玉楓的意願，將他留在自己身邊。

他最愛自己，因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能保護他的，只有他自己，所以他弄啞了玉楓的喉嚨，又不舍得他受傷，只能從另一個方面，阻止玉楓開口講話。

花滿樓說，“你有沒有感覺到，玉楓和靖王很像。”

花滿樓眼睛看不到，他說的像，當然不是容貌的相似，而是其他方面。

“你這麽一說，確實很像。”陸小鳳說，“我從前只覺得，玉楓脾氣好，性子裏倔強得很，現在想來，果真與靖王如出一轍。玉楓十二歲就被靖王收養，是靖王有意將他培養成這樣？”

花滿樓道：“我不知道。”

恐怕玉楓本人也不知道，除了靖王，再沒有其他人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

今天和貓吵架了，它發現了書桌上的毛筆，老是想咬，我就咬住了它的尾巴。結果它為了糟蹋毛筆，竟然不管不顧地往那邊跑，尾巴上的一撮貓被我咬下來了。

它很生氣，一晚上都沒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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