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先生的厲聲質問讓本就不安的少年更加無助，一雙澄凈的眼睛裏滿是歉意和自卑，仿佛玉先生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灰衣男人不為所動，依然冷酷地看著他，倒是與西門吹雪有幾分相似，“我不管你是誰，和吹雪是什麽關系，勸你老實些，否則別怪我出手無情。”

繼父的占有欲這麽強，西門吹雪一定過得很不容易吧。

西門吹雪比韓風雨大一兩歲的樣子，古代十三四就是大人了，西門吹雪已經二十歲，還要被繼父掌控。

他那種性格，怎麽可能受得了？

韓風雨倒沒有覺得被人為難了，經過前幾個月的扮演，他已經拿捏到小啞巴這個人設的精髓，並且從中感受到了快樂。

被玉先生威脅警告，韓風雨還覺得挺有意思的。

內力運轉逼紅了眼角，韓風雨帶著些許朦朧淚意，倔強搖頭，想告訴面前這個人，自己和西門吹雪沒有任何關系。

可是哪怕他再努力，也無法發出聲音，更不可能開口解釋。

玉先生看他狼狽可憐的模樣，心情大好，收斂了冷硬的氣息，如同春風剪雪，帶走了所有的嚴寒，恢覆了溫柔模樣，“怎麽這副樣子？怕什麽，我又不會對你怎麽樣？”

韓風雨看著他變臉這麽熟練，還真有點害怕。

這個人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如果是因為精神疾病，才被西門吹雪關在家裏，在外面沒有名聲也說得過去。

韓風雨聽說，有一部分精神病患者每天都很開心，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愁苦憂慮，所以衰老的很慢。

這位玉先生，會不會年紀已經很大了？因為他的病才看著年輕？

正想著些有的沒的，玉先生再次變臉，仿佛窺視到韓風雨內心的編排，冷下臉：“好孩子，你在想什麽？”

韓風雨無辜地看著他，茫然地搖頭。

玉先生微微一笑，“你……”

他的話還未說出口就停了下來。

韓風雨也意識到不對勁，連忙擡手捂住鼻子，稍稍仰頭控制一下鼻血的流速。

他很無語，這都幾天了，有完沒完？

最近雖然沒喝藥，但也沒有吃荔枝。就算北方比較幹燥，也不至於這樣吧？

“你弄臟了吹雪的衣服。”玉先生突然平靜下來，似乎不打算追究韓風雨的身份，還有他身上穿著的衣服：“怎麽會突然流血？我帶你去換一件吧。”

韓風雨感激地看他一眼，跟著他往前走。

玉先生沒再找他麻煩，果真帶他去換了衣服，還讓管家過來檢查他的身體，把人喊來之後，他就離開了。

韓風雨局促地坐在凳子上，看起來很不安。

管家安撫道：“您是莊主請來的貴客，即便是老莊主，也不會對您做什麽的，請您放心。”

韓風雨點了點頭。

“您的身體沒有大礙。”管家的醫術還可以，得出的結論和太醫一樣，“只是火氣有些大，需要吃些清熱敗火的東西。我會讓下人為您備藥，莊主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您若是有什麽需要，直接找我就好。”

韓風雨點頭，朝管家笑了笑。

他的笑容溫和柔軟，正如這個人一樣，安安靜靜，不帶有一點攻擊性，仿佛能夠包容所有的惡意，永遠不會憎恨這個世間。

管家忽然有點明白西門吹雪為什麽會帶他回來了。

莊主每次殺人，殺的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

生命在他的劍下是平等的，但拋卻他的劍，西門吹雪本人也有是非之分。

他會剝奪惡人的性命，作為劍道磨礪試煉，自然也欣賞死亡的另一面。

正如同他交了陸小鳳這個活力十足的朋友，救回了純粹善良的小玉公子。

管家看向韓風雨的眼神變得親切，“我就不打擾您了，您好好休息，藥一會兒就送過來。”

韓風雨朝他點頭，目送管家離開。

晚飯是涼拌青瓜、蒜泥茄子、醋芹、蘆筍炒肉和綠豆百合粥，一看就是為韓風雨準備的。

玉先生來到飯桌前，看到早已入座的韓風雨，眼神忽地一沈。

管家溫言勸道：“您又何必與孩子置氣？小玉公子只是莊主的朋友，等莊主回來之後，自然會妥善安排。”

“呵，小玉公子？”冰冷的目光如毒蛇吐信，死死地盯著小玉，輕蔑不屑之意顯而易見，仿佛小玉是個不要臉的臭蟲，坐在這裏都臟了他的眼，“他算什麽朋友？從青樓裏帶回來的朋友？吹雪這是誠心氣我呢……就這麽一個人，也配上桌吃飯？”

韓風雨坐在桌子的盡頭，垂著腦袋，緊緊攥起手指。

他後悔了。

早知道西門吹雪的父親有精神問題，剛來的時候，他一定不會跟人嗆聲。現在這種情況，只能說是報應。

算啦，不跟玉先生一般計較。

他願意罵就罵吧，在朝堂上被人罵的還少嗎？

韓風雨倒是想走，但是西門吹雪一番好意，怎麽也得等他回來告個別。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離開太沒禮貌了。

而且他已經委托乞丐傳了消息回去，韓繼興那邊應該沒問題。

最重要的是，這裏離著金國大都近，前面已經打起來了，韓繼美正在招兵買馬，留在這兒，說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管家看小玉可憐的樣子，心中不忍，“他畢竟是莊主的客人。”

玉先生說：“我自然知道，否則他哪裏能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

他沒有入座，直接轉身離去，留下韓風雨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間，還有桌上的飯菜。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管家。

管家微笑：“失禮了，不必理會老莊主，我來照顧您用餐。”

韓風雨連連搖頭。

他在自己府上，吃飯的時候都沒人伺候。被人照顧，真的很不自在。

管家看出他的拒絕，“小玉公子想自己吃？”

韓風雨點頭。

管家道：“既然如此，我就暫且退下了。有什麽吩咐，您可以……”

他本想說，可以直接喊他，轉念想到韓風雨不能說話，只好換了個措辭，“您可以敲敲桌子，我就在不遠處，聽到後就會過來。”

韓風雨感激點頭。

管家走後，他開始吃飯。

桶裏的米管夠，韓風雨也不敢多吃，吃掉兩碗米飯，將盤子裏的菜吃光，又喝了兩碗粥，終於壓下近日來的饑餓感。

說起來流鼻血是不是因為吃的太少，身體脫水？

韓風雨前世生病沒有胃口，三天沒吃飯，只喝了點水，嘴唇也起皮了。

萬梅山莊的日子很滋潤，喝了兩副藥，韓風雨就沒再流過鼻血。

管家對他很好，除了日常用餐，還會給他送點心和甜茶來，比韓風雨親爹還體貼。

韓風雨在這裏呆了三天，都感覺胖了很多。

唯一不好的是，玉先生神出鬼沒的，哪怕韓風雨刻意避著他，偶爾還是會遇上幾次，導致哪怕周圍無人，他也不敢活動拳腳。

就這樣過了五六天，西門吹雪終於回來了。

他獨自一人回來，低調的很，萬梅山莊占地大，韓風雨沒有聽到動靜，直到吃飯的時候，在飯桌上看到西門吹雪才知道他回來了。

韓風雨都差點把西門吹雪忘了，看到他之後才想起來，萬梅山莊還有這麽一個主人。

西門吹雪朝他點頭，“這幾日過的如何？”

韓風雨笑了笑，點頭。

管家說：“小玉公子很好，只是老莊主在鬧脾氣，讓小玉公子受了些委屈。”

西門吹雪了然：“知道了。他呢？”

管家說：“老莊主昨日離開了，今日還未曾回來。”

西門吹雪點頭，“用飯吧。”

他的話不多，韓風雨更不會開口，二人在一起用餐安靜又和諧。

跟玉先生呆久了，韓風雨甚至覺得在西門吹雪身邊放松很多。明明玉先生沒什麽攻擊性，西門吹雪才是會動手殺人的那個……莫非是精神狀態的影響嗎？

韓風雨偷偷看西門吹雪。

白衣劍客吃東西的時候很優雅，那日在揚州，他只吃饅頭和水煮蛋，都能吃出別樣的氣質，引得韓繼興又點了饅頭和蛋。

這麽一想……西門吹雪應該知道他的飯量？

想到這裏，韓風雨頓時放松許多，吃飯的速度都快了些。

兩個人差不多時候吃完飯，西門吹雪態度冷淡：“聊一聊？”

韓風雨張了張嘴巴。

西門吹雪說：“跟我來。”

韓風雨跟在他後面，一起進了書房。

這間房稱不上雅致，正如西門吹雪這個人一樣，簡潔幹凈。

墻上掛著幾幅字，似乎是西門吹雪自己寫的。

韓風雨掃了一眼，將註意力放在眼下。

西門吹雪做了個手勢，請韓風雨坐下。他站在一旁，修長溫潤的手拿起墨塊，磨了會兒墨，推到韓風雨面前。

“你是陸小鳳的朋友？”

韓風雨驚訝地看著他。

西門吹雪：“陸小鳳同我說起過。”

陸小鳳說的並不詳細，西門吹雪只知道他有一個朋友叫玉楓，不會武功，是個不能講話的殘疾人。

在揚州遇到小玉的時候，西門吹雪就覺得他有幾分熟悉。青樓再次相遇，他便替小玉解了圍，後來知道小玉不能說話，西門吹雪便聯想到了陸小鳳提到的那個朋友。

之前靖王來到了這裏，小玉和靖王關系匪淺，來到金國並不奇怪。

韓風雨點了點頭。

西門吹雪接著問：“你認識我嗎？”

韓風雨猶豫著，再次點頭。

“在揚州相遇之前，我們有沒有見過？”

韓風雨：？？

前幾個問題還算正常，這個問題完全超出韓風雨的意料。

他們兩個身材很像，有熟悉感也是應該的。

在玉先生戳穿之前，韓風雨都沒有意識到，他和西門吹雪看起來有點相似，想來西門吹雪一樣沒有想到。

應該是這張臉的誤導吧。

西門吹雪道：“你姓玉？”

作者有話要說：現在。

韓風雨：西門真可憐。

後來。

韓風雨：我真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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