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阮嬈抵在門口攔著林識之。

“我錯了我錯了, 我逗你玩呢。醫生沒說你會失憶。”阮嬈去拽住她的手臂,死死抱著,一邊哄勸一邊把人往病床上帶。

林識之惱怒:“醫生不是讓你好好照顧我, 讓我保持心情愉悅嗎?”

阮嬈突然撒開手,站在她面前, 將她上下打量著。

“你病好了?”阮嬈問。

林識之怔楞:“什麽意思?”

阮嬈冷笑著:“你心裏的病好了嗎?是我能逗笑的嗎?這麽久了,你一直帶著一張假面具不累嗎?”

“上一代人的恩怨跟你沒有關系, 你也是受害者, 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自己呢?”

突然提到這些事, 林識之覺得頭有開始隱隱作痛了, 她後背貼著墻緩緩蹲下, 將臉埋在腿上,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阮嬈聽到她的哭聲, 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下定決心後的狠歷。

“你有為你自己活過一天嗎?”

林識之擡手敲打著自己的頭,阮嬈上前去拽住她的手,死死地禁錮住, 讓她動彈不得。

“你別說了。我不要聽。”林識之哭了。

阮嬈卻還是不肯罷休:“你頭上的傷怎麽來的你自己心裏清楚。你口口聲聲說你喜歡俞舒默, 你說你愛她, 你真的做到了嗎?”

“這麽大的事你從未和她提過, 她在你心裏有幾分重量?”

“這麽多年來你一直都在贖罪,你賺那麽多錢, 你做那麽多事, 你以為你的債還清了?”

“我告訴你林識之, 你自以為是的贖罪不過是你給自己套上的枷鎖!你的出生不是你的錯,你的存在也不是你的錯。你不虧欠任何人,你真正對不起的只有我們這些在乎你擔心你愛你的人。”

林識之的呼吸急促而淩亂, 仿佛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嚨,在阻止她喘氣一般。

“林識之,之之?冷靜!深呼吸,慢慢來,吸氣……你倒是吸氣啊!快點吸氣,慢慢呼出來……好,放輕松,吸氣,呼氣……”

阮嬈回過神來也被她這架勢嚇到了,林識之不知不覺間做不到好好呼吸,已經把整張臉都憋得發紅了。

她聽著阮嬈的指導聲,慢慢的呼吸著,等到氣息漸漸平緩下來後,阮嬈雙手扶起她的臉,心有餘悸的問:“緩過來了嗎?”

“嗯。”林識之輕輕點頭,阮嬈環抱住她:“我扶你去床上,你好好休息一會。我去找俞舒默聊聊,聊聊你的過去——可以嗎?”

林識之從阮嬈的問話裏聽出了下達命令的通知,怕是現在自己說不可以,她也只會當做沒聽到。

阮嬈將她扶到床上躺好,有替她壓了壓被子,走之前還不忘把電視打開,特地調了俞舒默主演的電影。

“你別嚇到她。”

阮嬈走之前,林識之從被子裏探頭出來,對她說了這句話,差點把阮嬈給氣笑。

俞舒默自是不知道她離開的這段時間,阮嬈和林識之差點鬧出大事來。

她找了以前合作過的私家偵探,又約見了一位律師舊友,期間還抽空去了一趟工作室,讓她工作室的人留意一下網上有關於林識之的輿論動向,有什麽不對勁的立刻上報,並及時公關。

等忙完了這些,俞舒默才松了口氣。

胡姐不在身邊,她才發現這些事處理起來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俞舒默帶了兩個保鏢,其中一個還要充當司機,本想去見一見那幾個襲擊林識之的黑粉,但由她出面不合適,只能交給保鏢去做。

“時間也差不多了,送我回醫院吧。”

俞舒默看了看時間,估摸著林識之這會也快餓了,還是早點回去陪她比較好。

結果半路接到了阮嬈的電話。

餐廳包間裏,俞舒默微微皺眉,凝視著阮嬈。

“有什麽話你可以直說。”俞舒默能看得出阮嬈是想和她聊的,但具體是什麽事她不得而知。

不過她們是因為林識之才認識的,她們能聊的話題似乎也是和林識之有關的。

俞舒默猜測阮嬈是想和她說有關於林識之的事,但她不喜歡阮嬈這一副天塌下來的悲慘表情。

阮嬈想了許多措辭,最後還是決定簡單一點,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俞舒默。

“這是之之的事,不應該由我來對你說。但是以之之目前的情況她可能沒辦法去回憶那一段往事,更沒辦法對你說出來。”

聽到阮嬈開口了,俞舒默已經隱隱有些不耐的情緒又重新被壓下了。

“關於之之的過去,你了解多少?”

俞舒默猶豫著把她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聽完,阮嬈嘆了口氣。

“她說得沒錯,但是實際情況遠沒有她說得那麽輕松。”阮嬈單單是回憶那些她曾見過或聽聞過的事,便已經控制不住得憤怒了。

“林奶奶是個很好心的人,可惜在惡人多的地方,好人總容易吃虧。之之六歲之前都是奶奶帶,六歲那年林奶奶大病一場,身體弱了,家裏也沒錢。有人來她家說要帶之之去城裏賺錢,有飯吃有錢拿,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林奶奶雖然病了,但人不糊塗。她死活不肯放之之離開,結果之之被人連騙帶搶的給拐走了。”

“到了地方才知道,這些人做的生意是從人身上賺錢。”

“器官買賣,活人買賣。”

“幾個孩子三五成群被關在鐵籠子裏,有時候會有買家來挑選,像菜市場買菜一樣。”

“模樣不錯的就會留下來。”

“稍微差點的教育幾天就被人帶著出去幹活。路邊擺個小碗一跪就是一天。”

“後來那些人發現,好人的同情心漲價了,單單是小孩跪著乞討已經賺不到多少錢了。他們還是想別的法子,割舌頭,擰斷胳膊打斷腿,砍掉手腳,怎麽殘忍怎麽來,怎麽能讓人心疼怎麽來。”

“你能想象嗎?或許你能想象,但多多少少有些不敢去細想吧?可幾歲大的之之就親眼看著這些事發生。可能昨天還抱著安慰她的姐姐,今天就沒了手腳奄奄一息。可能剛剛還留了半口水給她喝的哥哥,現在正被潑上一桶滾燙開水,生死不明。”

俞舒默想讓她不要繼續說下去了,可理智依舊強迫她繼續傾聽。

“那時候我和家裏賭氣偷跑出門,結果被拐人拐了,我只在那裏待了三天,我的家人就找到了我。”

“這短短三天,讓我持續看了兩年的心理醫生才慢慢走出來。”

“之之在那裏待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更令她感到絕望的是,警察來救我們的時候,她奶奶帶著村子裏的幾個男人也過來了。”

“之前那個村子做的也是這些買賣,雖然在之之出生的時候已經被清洗過了一次,但哪有那麽容易徹底清除幹凈。林奶奶去人家家裏三跪九叩的請人,那些人才念在是同村的情誼上答應了幫忙。”

“結果村子裏的落網之魚和這次的拐賣團夥撞到了一起,一起被警方抓捕了。”

“之之被林奶奶帶回家,你應該能想到她們將要承受那些失去家裏頂梁柱的女人們的怒火。”

“林奶奶的病還沒好,之之家家戶戶求人送林奶奶去醫院,結果沒有一個人搭理她。”

“之之連夜跑去隔壁鎮請鄉醫,結果被村民發現,堵住了院子門,不讓鄉醫進屋。”

“就這麽一直拖著,林奶奶撒手走了。”

“沒人幫忙安葬,之之在院子裏刨了個坑,後來在老鄉醫的幫助下,才讓林奶奶入土為安。”

“老鄉醫心地不錯,她收留了之之。之之十歲那年老鄉醫到山上采藥不幸滾落逝世。”

“她之後就吃百家飯,但很不招人待見。因為那個地方的人迷信得很,總覺得老鄉醫是個好人,不該落得這麽慘的下場,便覺得之之是個汙穢的掃把星,一出生就沒爹沒媽,磕死了奶奶又磕死了好心的老鄉醫。”

“在她的世界裏,聽到最多的聲音,是在說她不該活著,是在說她不該存在。她還在等,因為林奶奶走的時候告訴過她‘她是有媽的孩子,她媽媽會來接她回家。只要她乖乖的長大,總有一天會見到她媽媽。’。”

“她在很努力的活著。”

阮嬈的聲線一直很平緩,因為她怕她控制不住自己,泣不成聲後無法對俞舒默說清楚。

俞舒默知道後面的故事,可就因為知道了才更加難受。

“你知道她頭上的傷是怎麽來的嗎?”阮嬈問她,卻自己給出了答案。

“她媽媽早年被拐賣到那種地方,還被迫生下了孩子。之之於她而言是噩夢是恥辱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她媽媽精神狀態很不好,有時候是很普通且溫和的母親,有時候是把之之當做仇人,恨不能抽筋剔骨千刀萬剮的仇人。”

“之之努力扮演一個好女兒,希望能得到從未有過的母愛。”

“之之學習很努力,人也很聰明,但不論她怎麽做都無法讓她媽媽感到滿意。而她媽媽也因為之之漸漸長大而受到了刺激,精神狀況越來越差,她會開始動手打之之,還會咒罵之之。”

“瘋了的她不斷的告訴之之,她不應該出生,她不應該活著,她不應該存在。之之任打任罵,一切都受著,直到她被母親從樓梯上推下去。”

在這個不算寬敞的空間裏,俞舒默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擡手想要擦一擦淚水,卻在此刻註意到,身前的桌面上已經積起了小灘水。

俞舒默已經坐不住了,她只想回去,回到林識之身邊,抱抱她。

阮嬈自然是知道俞舒默想離開,但她的話還沒說完,不能就這樣放俞舒默走。

“之之馬上就要動手術了,你昨天晚上聯系我以後,我就去找她的心理醫生聊過了。”

“今天我也問過醫生了,之之這個手術成功率很高,完全不用擔心。“

“所以我想在她解決腦部淤血的同時,也消除掉她的心病。”

阮嬈又和她說了一件事,讓俞舒默變了臉色,最後阮嬈再拜托俞舒默配合,俞舒默沒有立即配合,反而提出要見一見林識之的心理醫生。

“雖然你是她的好朋友,但事關重要,我不能聽你的一面之詞。我想先見見她的心理醫生,不介意我再帶一個朋友過去吧?”

阮嬈很爽快的答應了:“我馬上安排!”

俞舒默早些年入戲後很難出戲,胡佳為她安排了專業的心理醫生,認識這些年,對方的人品和業務能力她也是知曉的。於是約了一下時間,就在今天晚上碰面了。

也是因為林識之的問題比較覆雜,所以聊到了很晚才回來。

等到夜深了,俞舒默剛入病房就迎來了林識之的幽怨。

“不是說好要陪我用午飯的嗎?這個點回來,是打算陪我吃夜宵嗎?”

俞舒默唇角微微揚起:“就屬你嘴皮會說,不是給你打過電話了嗎?你也答應了讓我趕不上就不用著急回來。怎麽現在秋後算賬了?”

林識之又小聲嘀咕了幾句,俞舒默沒聽清楚她具體在說什麽。

“帶了點夜宵,都是你愛吃的。”俞舒默把吃的放在桌上,林識之慢慢從床上蹭下來,打開袋子看了看,哪裏是什麽她愛吃的,都是一些營養病號餐。

林頂流摸了摸肚子,又撇撇嘴,最終還是決定吃一點嘗嘗味道。

“你先吃著,我去洗澡。待會陪你一起睡。”

俞舒默進了浴室,林識之小嘴不停歇的吃著夜宵,結果等俞舒默出來時,她把俞舒默帶回來的兩人份夜宵都吃了。

俞舒默站在她身邊抱臂看著她,林識之後知後覺:“太好吃了,我一不留神就吃多了。”

“嗯,是我買少了。明天給你多帶點。”俞舒默沒多說什麽,掀起被子一角躺在了昨天晚上睡下的地方。

她見林識之看著那些空出來的餐碗,催促著她:“楞著做什麽?快去洗漱,早點休息吧。”

林識之見俞舒默語氣平常,她這才松了口氣,打算把桌子簡單收拾一下,再去洗漱睡覺。

“你別亂動了,去洗漱吧。東西留在那,明天會有人來收拾。”俞舒默看了看時間也不早了,而林識之身上還有傷,這些雜事用不上她來處理。

林識之沒聽她的,簡單收拾了一下,看到桌面又幹凈整潔了才露出笑意。

林識之洗漱很快,她怕在水裏待久了會讓俞舒默擔心,也怕上床晚了,俞舒默不等她就先睡了。

“今天我有晚安吻嗎?”林識之躺好,一副乖孩子討要獎勵的模樣。

回答她的是一個簡潔的親吻。

唇瓣輕落在她額頭,溫暖了林識之的夜夢。

林識之已經在醫院躺了一天,現在沒多少睡意,雙手開始不規矩得在被子裏探險尋寶。

俞舒默有點困,心裏也藏了不少的煩心事,在強迫自己快點入睡時,身邊人還不老實的撩撥點火,她忍不住握住一只調皮的手,緊貼在心臟的位置。

“乖一點,睡覺。”

“可是我睡不著,你睡吧,我自己玩。”林識之又在床上扭了扭,緊緊貼著俞舒默,就差直接翻身攀到她身上了。

“你自己玩?”俞舒默被她氣笑了。

林識之理直氣壯:“你睡你的,我玩我的,我又不是沒自己動過!”

“你還是病號傷員,能不能老實一點?!”俞舒默又拍了拍林頂流自覺能蠱惑到愛人的小翹臀。

林識之不雅的摸了摸屁股:“別老拍它,以後不好看了。”

俞舒默沒了脾氣,陪她小鬧了一會,在看到林識之打算自解衣衫的時候,她趕緊把林識之的衣服抓緊護住。

“你屬泰迪的?”

“年輕氣盛嘛,更何況還是小別勝新婚,難道你不想?”林識之趴在她身上,閃閃星眸引人夢醉地問她。

俞舒默想了想阮嬈出的那個破計劃,接下來可能還要分別一段時間。

俞舒默情緒漸漸低沈,林識之在察言觀色這方面可謂是上上修行,俞舒默稍有不對勁,她立馬就發現了。

現在乖得不行,趴在俞舒默身上,乖巧安靜的等著俞舒默開口。

“識之,有一件事是為了你好,可也會一定程度上傷害到你,我能做嗎?”

林識之很聰慧,她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也知道阮嬈這些年為了幫她受了不少累,今天阮嬈去找俞舒默,很可能會把那些事說出來。

“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許多事。”林識之有些難過,為自己感到難過,情緒低落的時候她總會忍不住去問,為什麽又人生來就有幸福的家庭,情緒尚可的時候她又會感恩,好在她生來遇到了奶奶又結識了好友還認識了她的默兒,這一生似乎也不差。

俞舒默從醫生那裏了解到,林識之的心理狀態已經很差了,可能這兩年聚少離多她沒能發現,但到底也是一起生活過的,回憶著過往總能在一些記憶片段裏找到些蛛絲馬跡。

在情緒稍有失控的時候,會無意識的去握拳敲頭,這已經是很明顯的自虐傾向了。

還有許多不敢深想的細節。

俞舒默抱住她,輕輕撫拍著她的背:“你沒錯,不需要道歉。”

林識之露出她最閃亮的招牌陽光笑容,結果被俞舒默捏住面頰扯了扯:“有答案了嗎?”

“唔……”林識之不知道阮嬈他們到底計劃了些什麽:“是阮姑姑安排的嗎?”

阮嬈介紹的心理醫生是她的姑姑,俞舒默也是見到本尊後才知道的,而她帶去的那位好友,恰好與其是隔了幾屆的學姐妹。

“是。”俞舒默告訴她。

林識之好看的秀眉皺了皺:“不會傷害到你吧?我以前失手還弄傷過阮嬈,雖然不是故意的,但的的確確傷到了她。”

林識之有些失落,為了她阮嬈做了許多,可她還是沒辦法走出那段陰影,沒辦法好好得看待這個世界。

“不會傷害到我。”俞舒默很肯定的說。

林識之這次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親吻了俞舒默的唇角。

“那就再試試吧。”

見林識之是讚同的態度,俞舒默松了口氣,明天可以約一約阮嬈,再和阮醫生商定一下細節,確保萬無一失。

“需要我配合嗎?”林識之問。

“當然需要。你把自己照顧好,就是給我們最大的配合了。”

接下來的幾天,俞舒默都寸步不離的守著林識之,偶有幾次會避著她打幾通電話。

但這種事以前也常常發生,所以林識之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等到她要去做手術時,林識之已經把之前說好的事給拋在腦後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