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山頂, 覆蓋著千年寒冰般的冷白色積雪。

喬菀腳踏到實地時，頭還有點暈。短時間所處的位置海拔變得太高，她不得不大口呼吸起來。

墨夷寧松開她, 手又放到她肩膀上，低聲說：“看著我, 跟著我的節奏呼吸。”

喬菀擡眼。

她纖長的睫毛上落了兩粒雪, 一點朦朧雪色, 模糊了眼前男人身上的冰冷氣息, 讓她覺得溫柔。

喬菀跟著他呼吸，同時感知到他手中源源不斷的溫暖玄氣註入她體內。

“謝謝。”她說。

不久, 墨夷寧就松了手, 但喬菀的身體已經暖和了起來。她搓搓手, 說：“我們先找一下啊‘山尖血’吧, 應該是一種花兒，從名字來看, 很可能是紅色。”

墨夷寧說：“好。”

喬菀卻忽然想到，藥材裏有一味藥, 要屍族人的心頭血。她擡頭看了眼墨夷寧，又垂下眼睫, 低著頭在這片面積不算大的山頂一寸寸搜尋山尖血。

找了好一會兒, 終於看到一點紅色。

喬菀立馬興高采烈地蹲下來，伸手撥開凍得堅硬的雪, 眼看那點紅色越來越擴大, 喬菀忍不住叫道：“寧寧, 快來看！”

那是一朵如同紅蓮綻放的花, 顏色通透無比, 像是某種血玉。

“就是這個吧！”喬菀擡頭, 和他說。

墨夷寧和她一起蹲下來，蒼白指尖碰了碰花瓣，低聲說：“應該是。”

喬菀快樂又驕傲：“我的運氣一直不錯的。”

墨夷寧說：“是啊。”

喬菀很開心，比之前幾次找到藥材還要開心。她自己沒有意識到，有一個能夠分享快樂的人，會讓快樂加倍。

把山尖血旁邊的凍雪都扒拉開，喬菀琢磨要怎麽把它取下來，墨夷寧說：“我來。”

喬菀便把位置讓給他，看墨夷寧的手指探進雪泥裏，紅蓮輕顫，雪化作露滴，下一瞬，便被抖落。墨夷寧把山尖血拿起來，交給喬菀。

墨夷寧說：“多找兩朵，煉藥總會有失敗的風險。”

喬菀：“嗯嗯。”

不過神骸山山尖就這麽大，兩個人把這裏翻過來，也一共就找到了三朵山尖血。

墨夷寧思忖道：“山就在這裏，總歸不會跑，等其他藥材集齊，我們再來這裏看看有沒有新的長出來。”

喬菀點點頭。

她已經很滿意了。

墨夷寧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張開手臂說：“下去？”

喬菀剛想點頭，又想起來了藏寶圖上的標點，猶豫道：“我從滕家的小女孩手上收到的地圖上面顯示藏寶地點可能就在神骸山。”

她環顧了一圈：“可是這裏好像什麽都沒有。”

只有冷硬山石、終年不化的凍雪和並不算多的山尖血花。

“可能是我想錯了。”喬菀思索著喃喃。

墨夷寧說：“我也沒感覺到什麽。”

喬菀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好奇問：“寧寧，你現在什麽修為啊？”

墨夷寧說：“帝君大圓滿。”

喬菀：“……！！！”

這是什麽金大腿啊！

喬菀莫名挺直了腰板，覺得有寧寧在，她在天玄大陸橫著走絕對不成問題了。

墨夷寧從她發亮的眼睛裏看到了她對他的期待。

然而很快，她似乎想到了什麽，期待又暗淡了。

喬菀搓搓自己的臉頰，對墨夷寧笑道：“我們先下去吧！”

她剛走到他身邊，墨夷寧忽然回頭，看向屍之國的方向。

喬菀：“怎麽了？”

墨夷寧說：“有人過來了。”

“啊，是不是那個，”喬菀有點兒緊張地說，“風月仙子？你來之前，我看見過她。”

“不是，”墨夷寧頓了一下，說，“是隋秋河。”

……

煉獄封印的形成原委，隋秋河比所有人都清楚。

六百年來，他也一直關註著煉獄，不光是因為煉獄封印是他曾經的好友以生命為代價建成，也是因為煉獄裏有一個屍族人。

六百多年前從他手上逃走的一個小孩，他原本沒放在心上。

煉獄裏惡鬼無數，墨夷寧縱是年少英才，十三歲的大玄師，在惡鬼環伺下，肯定也活不了多久。

他們的人在已成空城的屍之國等了三年。

屍之國的秘境卻一直沒有打開。

那就意味著，最後一個屍族人，還沒有死。

三年，五年，十年，一百年……

屍之國那個擁有著比神陵洞更澎湃玄氣的秘境，始終沒有向他們打開。

隋秋河於是知道，當年那個孩子在煉獄活了下來。

他也知道，墨夷寧終究會逃出煉獄。到時候，他一定會殺了他。

煉獄一有異動，隋秋河就發現了。

一個時辰前，煉獄封印徹底被破，無數惡鬼流竄人間。

隋秋河去了一趟煉獄，裏面空空蕩蕩，憋了六百多年的惡鬼將要給人間帶來大禍，他沒有在煉獄找到那個屍族小孩。

煉獄之門可能在任何地方開啟，如果墨夷寧還記得滅國仇恨，很可能會在屍之國現身。

隋秋河便來到屍之國。

風月仙子說，這裏一如往常冷清死寂，別說人，連只兔子都沒有。

但是……

“神骸山上好像有異常。”風月仙子說。

……

墨夷寧帶著喬菀下山，惡鬼們簇擁著兩人。

喬菀看不見，但墨夷寧掃視一眼，沈聲說：“都散開，等我召你們。”

還沒意識到他是什麽意思，從惡鬼的視角看，墨夷寧忽而就不見了。

而從喬菀的視角，她只覺得周身場景以極快的速度扭曲了一瞬，再穩定下來，她就站在了弱水河畔，對面就是天都。

喬菀：“！！！”

這是什麽？瞬移嗎？這未免太帥了吧？！

墨夷寧說：“天都繁華，便於我們隱匿氣息。”

喬菀點頭。

進了天都，喬菀本以為墨夷寧會帶她找間客棧住，沒想到他徑直走向了天澤學院。

在學院門前，喬菀拽住他的衣服，擔心道：“學院裏安全嗎？當年學院可是請了隋秋河來……”

墨夷寧說：“只暫住幾天，我有事要辦。況且，就算隋秋河來了，我至少能保證你的安全。”

喬菀抿了抿唇。

墨夷寧和喬菀都有天澤學院的“畢業證書”，一塊淡粉色的玉石，出示這塊玉石，便能在登記後出入學院。

守門人引他們去登記處。

那地方就是喬菀入學時登記資料的地方，連人也是她認識的那個長老，在屋裏慢慢悠悠地處理文件資料，聽到有人來，才緩緩擡頭。

這一擡頭，他的目光就在墨夷寧身上定住了。

守門人低聲說他倆是學院畢業生。

長老的腰背挺直了，手卻微微顫抖著，嗓音蒼老嘶啞：“我知道。”

守門人欲要說什麽，長老站了起來，扯開一個難看的笑：“墨夷寧，你竟然沒有死。”

喬菀腦子裏一時之間冒出了很多想法，比如“墨夷寧”是指寧寧嗎？比如他們竟然認識，那當初她提到屍族人時，這個長老反應劇烈，就可以解釋了，又比如，她可怕地想，這個人不會就是寧寧的故友“沈輕舟”吧？

墨夷寧淡聲說：“好久不見，顧宵。”

是寧寧當年的同學。

喬菀還記得在天澤學院篇章，顧宵從琪國歷練回來，還帶了地方特產，鮮食宮的“珠翠珍”海鮮大餐。那時少年們意氣風發，在他們最好的時光。

也不怪她沒有認出來，眼前這個雪鬢霜鬟的老人是當初的顧宵。

顧宵看了看墨夷寧，又看了看喬菀。他緩緩坐回去，從抽屜裏拿出登記表，遞給二人。

喬菀低頭填表，偷偷覷了眼墨夷寧手中的那張紙，看到他填上“墨夷寧”三個字，才確定這真的是寧寧的名字。她大腦轉得飛快，也就是說“殷寧”這個名字是有問題的，這就是為什麽當初她問殷寧時，顧宵沒有反應，但後來問“屍族人”，顧宵卻變了臉色。因為寧寧在這裏上學時，並不像劇情篇章裏那樣，用的殷寧這個名字，而是墨夷寧。墨……是他母親的姓氏……

顧宵幽幽道：“原來你是認識他，才來問他的。”

喬菀心說，我還認識你呢——少年時的你。

填完表格，來了個年輕人，引他們去專給客人準備的小院。給他們兩個安排的院子緊挨著，靠得最近的兩扇窗戶，中間只隔了不到兩米的距離。

喬菀問墨夷寧：“你要去找沈輕舟嗎？”

“要找院長，”墨夷寧在兩個院子相連的小花園石凳上坐下，伸手撫去面前石桌上的落葉和塵埃，“在去找院長之前，我們先聊一聊。”

時間未必很多。

墨夷寧嘴上沒說，但心裏知道，以隋秋河現在的修為，恐怕找過來並不難。而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喬菀。

喬菀也有問題想問他。

想了想，她先開口了：“你的名字，叫墨夷寧？”

“對，墨夷是我母親的姓氏，也是大部分屍之國人的姓氏。”

喬菀心想，原來姓是墨夷啊，是個有點奇怪的覆姓。

換成墨夷寧問她：“菀菀，你是如何突破煉獄禁制，與我說話的？”

喬菀猶豫片刻，低聲說：“是通過一件玄器。”

“那件玄器不僅能讓你和我說話，到了後來，還能看到煉獄中場景？”

喬菀點頭。

“那玄器是怎麽來的？”

“這……我也不是很說得清楚，算是意外得來的吧。”

喬菀還沒打算在墨夷寧面前把自己怎麽穿越的和盤托出。

墨夷寧在煉獄這多年，見過太多奸詐兇狠的惡鬼，他看得出來，喬菀有隱瞞，但沒撒謊。她是個表裏如一的人，有自己的秘密，但沒有害人的心思，聰明，運氣好，又有點天真爛漫的慵懶，什麽表情都擺在臉上。在神骸山，她甚至高興時說話的語氣都和他在煉獄時聽到的差不多。

在見到喬菀之前，墨夷寧心中是有疑慮的。

見到喬菀本人後，疑慮消除了九分，剩下一分，如今也消散了。

他對喬菀微微笑道：“我去找院長，你先休息，等我回來。”

喬菀點頭。

等墨夷寧一走，她拿出手機。動作有點遲緩和緊繃。墨夷寧離開煉獄了，《寧寧養成計劃》現在是個什麽樣子，畫面是會跟著寧寧走，還是留在煉獄？她和寧寧現在都是面對面講話，還需要完成每天的語音簽到任務嗎？這個“游戲”要怎麽繼續下去？

和往常不同，今天，《寧寧養成計劃》加載得有點慢。

好不容易進去，屏幕畫面定格在空蕩的鬼王宮殿，顏色灰暗，浮著一行白字：

【系統維護中……】

喬菀：“……”

怎麽說……這還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

但想想又不對。

維護？誰維護啊？這游戲背後真有策劃？自己是在真實的世界嗎？

除了《寧寧養成計劃》，《閬苑》和《罔墟萬獸圖》都在正常運作。喬菀給玄植澆澆水，收收果子，又進罔墟逗了會兒小白它們，不知不覺，天色已晚。

墨夷寧還沒回來。

喬菀沒有刻意等他，她累了，就躺到床上休息。

好久沒有睡到這麽柔軟的床了，雖是冬季，但天澤學院裏住宿的地方向來用陣法把溫度調得很適宜。今天經歷了很多事情，喬菀本以為自己還要在腦海中好好回想思考一下，才能讓興奮的神經平靜下來入眠，誰想到一沾枕頭，就夢會周公了。

墨夷寧夜深回來，天空懸著一彎冷月，真正的月亮。

喬菀睡覺沒有關窗，他站在窗邊，看著她沈睡的側顏。又想起在神骸山上抱她的觸感，鮮活溫暖，雖然她全程沒怎麽動，偏偏讓他覺得她像一只活潑伶俐的兔子，直撞到他的心臟上。

墨夷寧預想過很多他出煉獄以後要做的事，要回一趟屍之國，要殺一些人，要宣洩他在煉獄六百多年日日夜夜反芻的仇恨。

可是那樣的話……她會害怕他的吧。

他不想讓她怕他。

一只活潑的、孱弱的、漂亮的、柔軟的小動物。

比任何樊籠羅網都要更緊密地縛住了他。

作者有話說：

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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