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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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斐然將自己完全沈浸到角色中去, 沈浸到了那個爺爺口中講述過的歲月。

秋高氣爽的天空碧藍如洗,悠悠然幾朵白雲走過,在大地上投出陰影。風輕輕搖晃著枝葉, 讓菊花的香味彌漫開來, 令隨著陽光跳躍著的金色光斑都染上了馥郁。

安朋倒掉已喝得乏味的茶, 另煮了一壺水,準備泡第二壺茶。

燕斐然才仿佛從夢中驚醒, 整個人瞬間鮮活起來。

“安導,我可以了。”

安朋的眼裏是壓不住的讚賞。

如今的年輕演員,似燕斐然這樣能徹底專註研讀角色的人,已不多見了。他的等待, 一定是值得的。

他放下手中茶葉, 站起來示意,道:“你可以開始了。”

這一場, 是燕斐然所飾演的角色,經歷驚變之後, 從外面回到家中。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跟隨師父離開京城,就此告別戲臺, 告別他所熱愛的京劇。另一條, 是應下一名剛認識不久的、外國年輕友人的邀請,告別祖國,乘船出海離開家鄉。

動亂的年代、不可測的未來, 與兩難的抉擇。

是整部電影裏面, 最關鍵的幾個場景之一。安朋指了這場戲讓他試, 也存著考驗的意思。

簡單的戲試不出深淺, 也試不出燕斐然的極限。

最重要的, 安朋想要通過試鏡看出燕斐然對這個角色的理解。演技不到位他可以教,最根本的理解如果出了問題,那就怎麽教都不對。

在安朋的目光中,燕斐然放下劇本,大步離開房間。

再進來時,是一名頭發淩亂、臉色灰敗的年輕人。他雖然擁有絕美容顏,此刻卻倉皇無助到了極點,連肩膀都耷拉了下來,腳步虛浮。

哪怕是不知道劇本的人見了,也能看出這個人目前的絕望狀態和極致情緒。

仿徨、痛苦、絕望、傷心,種種極端的覆雜情緒在他身上糅雜成為一種特殊的氣質,說不清道不明,卻一眼就能讓人感受到他心底的痛楚、割裂,與難以抉擇。

燕斐然並沒有使用十分誇張的表演手法,而是充分揣摩了人物的內心,用細微的面部肌肉控制、以及肢體語言所展現出來。

很克制。

安朋的眼裏閃過激賞。

若不是不願打斷他的情緒,他甚至想要為他鼓掌。

就在燕斐然出去的短短幾分鐘裏,他用打開院子裏用來澆花的水龍頭,接了水在手掌上,將頭發搓亂,又將泥土和著塵拍打在衣服上、臉上。

一名合格的演員,要懂得因地制宜地使用各種道具,來讓自己入戲。

這一點,安朋給燕斐然打滿分。

而燕斐然能成功把握住角色的情緒和心理,更令安朋十分意外。這是非常成熟的演員,才能做到的事情,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的腳步有些踉蹌,仿佛努力想要穩住身體,又有看不見的手在不斷推搡著他。

勉強走了幾步,他終於不再掙紮,乏力地跪倒在地上蜷成一團,痛苦地抱住頭一動不動。

只有通過身體微微的起伏、和年輕人放在黑發上正神經質抖動的雙手,才看得出他內心的痛苦與不安。

陽光正好斜斜地照射進來,形成一個被拉到變形的長方形。除此之外,室內靜物都隱藏在黑色的陰影之中。

年輕人正在這塊被陽光照耀之地,年輕的軀體被陽光勾勒上一層金色輪廓。他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頸線條、與修長有力的手指,形成完美的三角構圖。

光與影的相遇,陽光中的那個人,美得好像藝術家筆下的油畫。

而在這份美麗之中,年輕人在空中被風吹亂的黑發淩亂又不馴,奏響了一個不和諧的音符。

他太知道,如何讓自己更美麗,甚至巧妙利用了光影。

不論這是天賦,還是經過努力的習慣,他顯然很懂得運用自己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

時間都仿佛停止了,空中的浮塵靜靜飄蕩。

年輕人的手終於停止了顫抖。

下個瞬間,他猛然將十指在腦後交扣,上半身陡然從地上長身而起,把頭朝後仰起,發出無聲的吶喊。

姿態極美,又極具張力。

從頭發到側臉、到凸起的喉結曲線,再到堅韌的腰肢和跪著的腿,整個人形成了一張被拉開的弓,鏡頭張力拉滿。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咬字清晰又飽含情緒的一句臺詞,因著強烈的肢體語言和畫面,而成為了年輕人對不公發出的拷問,對命運的怒吼。

燕斐然利用自己對聲音隨心所欲的控制,讓這句在文字描述中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又是在整個場景中唯一的臺詞活了過來。

他使用介乎於少年和男人之間的聲音,將被打擊後的絕望和對未來迷惘的情緒包裹其中。有技巧的發音和咬字,讓這句幾近喃喃自語的臺詞清晰可聞。

表演結束。

燕斐然卻仍然未從情緒中抽離。

就像他在舞臺上的表演一樣,不僅僅是用嗓子在唱,他還把自己的情緒沈浸在身心中去演。

才會讓每一次的現場,都成為不能被割舍的絕版現場。

越進入,便越難抽離。

安朋上前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又遞過去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燕斐然把瓶子拿在手中,卻沒有動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嘴角緩慢地扯開一個笑容,道:“抱歉,我……”

見他已逐漸清醒,安朋輕輕鼓掌,笑容中除了導演的職業審視,更是多了幾分慈愛。

那是在年輕人身上發現潛質時,想要呵護的愛護之意。

“你做得很好,超出我想象。”安朋感慨道:“我沒想過,一場臨時的考驗,你能完成得這樣好。”

被一名享譽國際的大導演這樣稱讚,燕斐然難得的有一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畢竟好幾年沒有正經演戲了。”

客串的角色戲份少臺詞少,大多都只需要他去露個臉就算完成任務,很難看出演技。

這一場,好的本子加上量身定做的角色,成功激發了燕斐然久違的好勝心。交出了一份令人叫絕的答卷。

安朋很滿意,非常非常滿意。

燕斐然離開後,他就迫不及待給助理打電話,讓他趕緊通知崔小茹商議片酬,簽合同走流程。

北方的金秋格外漂亮。

燕斐然給崔小茹打了個電話,說了一下試鏡的結果,便開著車往錄音棚裏走。

除了行程需要,他很少把大事小事都交給助理。

尤其是音樂,所有的銜接都是由他親自跟進。棚裏知道他今天在試鏡,發來消息說最後一首歌已經完成編曲,他如果來得及就可以來聽聽,方便修改調整。

燕斐然打著方向盤拐出巷子,看著前面緩慢行駛的汽車尾燈,無奈地踩下剎車。

手機響了起來,連接在藍牙上的屏幕上出現「方旭」兩個字。燕斐然微微皺了皺眉,點了接聽按鈕。

他不是逃避的人,方旭也不是他想逃避就逃避的人。

“斐然,”方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深情,道:“我剛回國,好久不見了,你有沒有想我?”

“沒有。”

燕斐然握著方向盤,冷靜又淡漠。

“還真是無情呢。”方旭低低地笑了起來,說:“就算是朋友,也有權利邀請你吃頓飯吧?”

“不好意思,我很忙。”

嘴裏說著道歉的話,燕斐然的語氣中,卻毫無歉疚之意。

被他這麽直接了當的拒絕,方旭也沒有生氣,只是說:“斐然,你遇到這麽大的事,怎麽就不告訴我呢?你知道,我有多著急?”

好一番真情實感。

別說他在國外了,如果真有心,會連個問候的消息也沒有?果然是,非常著急。

“呵,讓方總著急了,是我不對。”

“斐然,不說笑了,我這次找你是真有事。”方旭收了笑意,換了一種正經的語調,道:“上次你在節目裏提到的代言人的事情,我知道只是個玩笑。但你都提了,我就要替你完成心願。”

“方總,我想你誤會了,那並不是我的勞什子心願。”

“斐然,別鬧。”方旭又換了一種寵溺的口吻,聽得燕斐然渾身直冒雞皮疙瘩。這個男人,是不是聽不懂人話?還是他拒絕還不夠直截了當?

燕斐然看著前方的車流,道:“這是公事,請方總聯系我經紀人崔小茹。”

商務上的事情,他一概是不理會的。他出道後一共就只有兩個經紀人,一個是盛錦一個是崔小茹,都是他信任的人。

“我當然知道。”方旭道:“斐然,你知道的,我不只想跟你做朋友。這次回國我也是為這件大事,敲定了全球代言人才敢回來見你。”

“難道,這都不值得一頓飯嗎?”說這話的時候,方旭的確有些委屈。

代表著樂器頂尖工藝的埃珂彌集團,在這之前從來就沒有請過明星做代言人,他們也並不需要代言人。只要是學音樂的人,無論是否擁有,都聽過、並渴望擁有一件屬於自己的埃珂彌樂器。

埃珂彌全球代言人身份,多麽的彌足珍貴。

燕斐然向來都能敏感的察覺到對方情緒,這次也不例外。他沈默了片刻後道:“方總,如果這件事你只是想用來討好我,於公於私,都請你慎重考慮。”

一個頂級的樂器集團,如果繼承人是個只懂得公器私用的紈絝,前途實在堪憂。

“斐然,你還真的一點都不留情面。”方旭苦笑了一下,道:“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我?”

他雖然是繼承人,但事關品牌形象,又怎麽會是他一個人說了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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