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弦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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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燕斐然眸色中的狠厲一點一點褪去,猶如深淵中不見天日的潭水,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盛錦心口一痛,只覺呼吸不暢。

他的然然,原本是多麽驕傲又肆意的人,笑起來如同烈日一樣奪目耀眼,任性又張揚。

在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燕斐然。

知他生性桀驁,喜好繁華熱鬧;知他傲然清高,骨子裏卻純良熱烈,對自己露出過最柔軟的內在……

他敢愛敢恨,是個說一不二的暴脾氣,卻總是因為自己而妥協。

但,知道這麽多,又有什麽用?!

他眼睜睜看著,一身鮮活的燕斐然,成了如今這個冷冷清清的模樣。可這,根本不是原來的他。

在燕斐然身上的這種變化,就連隔著屏幕的粉絲也察覺到了,他們這樣形容:

剛出道的他是一團熱烈的火,熱力足可燎原。現在是一塊冰,只有細心體會,才能察覺到那一丁點熱乎勁頭。

而這種氣質的變化,卻和燕斐然那種讓人心顫的凜冽俊美形成強烈反差,成為他獨一無二的氣質。

且把才華放在一旁不論,單單這張臉,就能令無數粉絲前赴後繼,尖叫流淚。

連粉絲都能感受到的事,盛錦又何嘗不知?

燕斐然不快樂。

功成名就,他不快樂。

坐擁幾千萬粉絲,他不快樂。

穩穩地站在娛樂圈這個殘酷的金字塔頂端,旁觀浪潮湧動、新人更疊,他不快樂。

盛錦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挽回他的心,讓發自內心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臉上。

能做的、該嘗試的,他一直在努力。

他甚至不知道,燕斐然的心裏還有沒有他。

這些年,唯一能讓他感到心安的,便是無論發生什麽事,燕斐然都一直留在燦影,從未說過要離開。

可是,方旭的忽然出現,讓這份最後的安全感徹底粉粹。

想到他剛剛查到的事,暗色的陰霾在眼底堆積翻滾,層層疊疊。放眼望去,未來布滿重重迷霧,再無一絲光亮。

他仿佛聽見,心裏繃得緊緊的那根弦,“啪!”地一聲斷得清脆。

“盛總,盛總?”周琴琴一連叫了他好幾聲,盛錦才好像忽然醒來,定定的看住她。

作為燦影創始人,盛錦在公司裏卻沒什麽架子。不論是高層的管理,或者是跑腿的實習生,見到他都能自如的說上幾句,沒有人覺得他是不可接近的。

君子這個稱號,不是白來的。

這也是他的管理風格,如春風般和煦。

在他身邊,總能讓人忽略了他的身份地位,輕松得不自覺的想要跟他掏心裏話。

可這一眼,周琴琴被看得渾身發僵,連指尖都涼了。

她還從來沒有見過盛錦這個樣子,陰暗懾人。

忽地,盛錦回過神來,恢覆了平日裏如沐春風的模樣,嘴角微微翹起,吩咐道:“你們去忙,不用管我。”

周琴琴這才喘了一口大氣,反手帶上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剛才,一定是自己看錯眼了。

燕斐然早已垂下眼簾,把目光鎖定在自己雙手的指尖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因長期彈奏樂器而起的薄繭,沒有絲毫要搭理盛錦的意思。

但他能不在意,不代表休息室裏的其他人也能不在意。

盛錦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哪怕他只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休息室的沙發,只是一張很普通的雙人布藝沙發,尺寸局促。坐著尚可,若是想要真正休息,卻並不舒適。

盛錦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闔著雙目,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便一屈一伸的撐在地面上。讓原本就不大的休息室,顯得更為狹窄。

他的存在,讓在場所有人都加快了手中的工作效率,同時在心裏泛起嘀咕來:

盛錦是來探班?

可他進來後也沒有跟燕斐然說過一句話,讓人實在是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只有崔小茹心頭有數,看著盛錦眼底憔悴的青黑色,暗自嘆了口氣。給夏路使了個眼色,讓幾人都放低了聲音。又找來一張薄毯給他蓋上。

盛錦這幾日不曾安眠,又因著在心裏下定了決心,在這個有著燕斐然的空間裏,竟是沈沈睡了過去。

一個多小時後,燕斐然總算是完成妝發。

“然哥,給你衣服。”顧慮著盛錦仍在休息,夏路壓低著聲音,把手裏要換的全套服飾遞給燕斐然。

燕斐然有個習慣,在工作之外的時間,不喜有人跟著。

此外,他從來不會當著人的面換衣服。他剛出道那會兒沒有獨立休息室,便躲到廁所隔間裏去換。

知道燕斐然要換衣服,其他人都識相的出去。夏路看著陷入沈睡的盛錦,心頭很是猶豫掙紮。

這要是換了別人,他定然會請對方出去。

在燕斐然的休息室裏,總不能請燕斐然出去找地方換。

但這是盛錦,不止是公司老板,還是一個平日裏深得員工尊敬的人。

看他睡的這樣熟,夏路實在是不忍心。

燕斐然垂眸瞥了一眼盛錦。

他睡得並不安穩。好看的眉峰緊緊鎖住。就好像在睡夢裏也遇到了什麽難解之事,令他心憂。

罷了。

“你出去吧,我就在這裏換。”燕斐然低聲吩咐。他告訴自己不是心軟,只是把對方當做空氣處理。

夏路這才松了口氣,如蒙大赦一般出了門。

要讓他在老板和老板的老板中選一個人,可要了他親命了!

夏路逃得飛快,幾分鐘後腦子裏才哐當一個激靈:不對啊!老板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了。盛總是睡著了,但類似的事又不是沒發生過,老板從來都不留情面。

他心頭疑竇叢生,想了想走回到休息室門口守著。萬一要有什麽事,老板找不到人差使,還是自己吃掛落。

門裏。

因著是賈寶玉的扮相,雖然正值初夏,這套衣服也有裏外三層,十分繁瑣。而休息室裏,除了一張妝臺外,能將衣服平整放好的,就只有盛錦坐著的沙發。

燕斐然抿了抿唇,把服飾放到盛錦旁邊,修長的手指伸向襯衣紐扣。

他的確從不在人前暴露身體,但在盛錦面前脫衣服,卻不止是一次兩次。兩人曾經是那樣親密無間,探索過彼此的軀體。

把換下來的襯衣扔到妝凳上,燕斐然扶著妝臺,背對著盛錦解開牛仔褲紐扣,彎腰開始脫褲腿。

他的身形修長白皙,卻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勁瘦而堅韌。長年保持著良好的鍛煉習慣,讓他的肌肉纖長卻不誇張,有一種流暢的美感。

彎腰的動作,令他的脊背線條漂亮得猶如一張舒展的弓。精致的蝴蝶骨往下折疊著,手臂肌肉因為發力而微微隆起,充滿著男性的陽剛性感。

古代服飾講究,尤其是像賈寶玉這樣養尊處優的公子。為了節目效果,節目組花了大心思在服裝上,紋繡精致。

最裏面是一套白色中衣,在大紅暗紋箭袖袍外,罩了一件金百蝶穿花紗衣,越發將燕斐然襯托得俊美無雙,眉目如畫。

除此之外,還有作為裝飾的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絳。及賈寶玉這個角色最具代表性的二龍搶珠金抹額。

這兩樣,燕斐然卻是不會系。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擺,打開休息室的門,讓夏路把造型師叫來替他弄。

背對著門的燕斐然沒有發現,盛錦的胸膛上下起伏著,悄悄放開了攥得緊緊的拳頭。

當燕斐然將衣服放在他身側時,他便已經醒了。

哪怕他在睡夢中,又怎麽會燕斐然的接近一無所知?朝思暮想的氣息就在跟前,然而他能做的,唯有拼命壓制自己。

前來的,是節目組特聘的紅樓劇組服裝師。

她年紀大了,若不是《禦膳房》誠意相邀,這會兒她應是在家中含飴弄孫,安度晚年。

見到燕斐然的扮相,老人家眼裏露出追憶的神色,笑得慈祥,“好孩子可真俊,像極了當年的寶玉。”

她拿起那條抹額,感慨道:“一晃都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想到我還有再給一位寶玉系上抹額的這一天。”

想當年,紅樓熱播萬人空巷,掀起了一波寶玉熱。從普通人到演藝圈,人人競相效仿。

然而寶玉又哪裏是那樣好扮的?

能扮好之人,萬中無一。

沒想到,老了老了,她竟然又看見一位如此貼切的寶玉。

男子若是要穿紅衣好看,容貌須得是頂尖俊美,膚色白皙細膩,燕斐然當之無愧。

這身衣服穿在燕斐然身上,不僅有著鐘鳴鼎食的世家氣度,還穿出了金相玉質的矜貴之氣,仿佛他就是那天生的貴公子。

金抹額束在他光潔飽滿的額頭上,束住他那份極富侵略性的鋒芒之美,柔和了整個面部輪廓,眉如墨畫、色如春曉。

而他骨子裏自帶的那份傲然,令他的身份更加真實可信。

“太像了,太像了!”老人家替他整理好長穗宮絳,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快步走了出去。

她應邀而來,正是見了節目組提供的燕斐然照片,被他來扮演寶玉的提議所打動。

有生之年,能再看見一次寶玉,值了。

葉遠上前,替燕斐然進行最後的妝容整理,眾人便簇擁著燕斐然往著錄制地點而去。

休息室裏重歸平靜,盛錦緩緩睜開眼睛。

他來這裏,當然不止是探班這麽簡單。替燕斐然出頭,只是碰巧遇上。

他,是來要一個答案。

燕斐然肯在他睡著時不避諱的換衣服,難道說?

黑沈沈的眼眸裏,重新燃起一點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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