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番外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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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的光榮

01

“靠!”

姜萊很暴躁,吼了一聲把旁邊在開車的邱韋嚇了一哆嗦。

邱韋回過魂就安撫她:“多大的事,咱們什麽世面沒見過。”

姜萊大氣一出,罵了幾聲臟話,說:“他這是故意整老大,給老大下套你看不出來!”

“不會吧,人家多大的官會跟我們這種小嘍啰過不去?”邱韋是真的在安撫姜萊而已,自己態度也不怎麽堅定,“再說了,是老大自己答應下來這個委托,他會有分寸的。”

“他分寸都丟在平寧港了他!”車慢慢停靠到邊上,姜萊還是咽不下氣,罵罵咧咧講著,“那個狗逼前領導,他就是擺了道等在這裏,憑什麽……”

“行了行了,”邱韋催促她,“趕緊下車。”

姜萊下車,那門摔得響,邱韋差點又嚇破魂。

他們來的是機場,接劉均,不過兩個人都沒什麽好臉色,見了面就是一陣陰陽怪氣。

姜萊說:“呵,舍得來了。”

邱韋說:“異地戀分得快,你有點心理準備。”

劉均戴墨鏡,神色都掩著,問了一句“車停在哪”,直接繞過這兩個滿臉不痛快的人,往機場大門的方向走,交待說:“先去見盧平。”

不痛快的人依然氣焰很足。

緊跟上步伐,姜萊說:“呵,還有閑情逛街買衣服。”

“買件衣服都能上熱搜。”邱韋接茬,“你們知不知道收斂?”

02、

#季繁雲風衣#

#季繁雲法醫劉某#

南方天氣還在夏末初秋之間隨機徘徊,北方已經寒風凜冽,劉均身上的長風衣是登機前臨時買的,季繁雲挑的。

先前送姜萊和邱韋的時候,在平寧港車站,劉均已經見識過季繁雲在大眾視線裏的認知度,這次他要離開平寧港,季繁雲剛好有空擋,直接送出了平寧港送到市裏的機場。

盡管戴著口罩季繁雲還是被路人認出來,不過他倒一點不懼圍觀拍照,大大方方地接受別人過來要簽名,甚至和路人聊起來。

衣服是在機場商場買的,試穿那會兒季繁雲就跟出門逛街一樣,十分自在,高高興興挑選,給自己挑給劉均挑,十分坦蕩,還會跟店員交流那件好看。

買了同款式的外套,搶著買單,被拍照就笑笑回應,分別時短暫的擁抱,然後上熱搜,被熱烈討論也不會有人懷疑他們的關系並不那麽尋常。

劉均一下飛機,手機剛開就收到一條來自季繁雲的信息。

季繁雲說:“我可以開一個講座,專門給同行傳授戀愛防拍技巧。”

其實根本不算技巧,只是一個國民形象過於乖巧,另外一個情緒表達過於含蓄,他們逛街吃飯,擁抱告別,照片視頻傳開了,懷疑是外套品牌軟廣的聲音明顯更多。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車上,姜萊翻出網絡上的留言給劉均看,然後說,“你們的關系連一件外套都不如,網友都在討論衣服。”

邱韋開車不忘附和:“但你們膽子夠大,機場那麽多的人,你們都敢演依依不舍,牛逼。”

估計也只有知情人看得出他們——依依不舍。

劉均在聊天界面上回了“已到達”,擡眼看姜萊遞過來的網頁,然後說:“把照片傳給我。”

姜萊又吼了一聲:“靠!”

03、

姜萊的暴脾氣持續很久,邱韋轉移了話題開始抱怨他這幾天水土不服、鼻炎覆發、加薪需求,一人一句吵著劉均。

劉均習慣了他們的呱噪,除了說要直接去委托人的住處之外,一路都是冷淡應對,不回任何話。

委托人是個十八歲高中生,更確切的說是劉均前領導的安排。

可能都不好說是委托了,而是當初前領導答應幫忙游說立案調查程國盛的條件,要劉均給這位前領導曾經的同僚洗白。

前領導有個老朋友是首都某一區派出所片警,能力雖然不錯,但脾氣差,幾十年時間一直因為性格原故晉升不上去,上一個月還暴力審訊犯人,上了年紀扛不住,毆打犯人結果自己急性猝死。

“洗白”是姜萊的說辭。

姜萊和邱韋提早來了些天,把該問的、能查的都查了一遍,沒懸念,所以才這麽生氣,她認為前領導就是想讓劉均做個體面的翻案報告。

他們的車停在老胡同巷口,秋末的街道滿地是金黃,風一吹動,腳邊全是落葉環繞。

劉均站在車外發信息,順手拍了張落葉照片發給季繁雲。

還沒等到回覆,先聽到車內姜萊不耐煩惱敲車窗提醒,劉均收起手機擡頭,看見他們的‘委托人’盧平放學回來。

姜萊生氣的另一個原因是,這起委托完全就是熱臉貼冷屁股。

盧平跟本不待見他們,見了人甩頭就走。

前些天,姜萊還有耐心追到家門口,結果吃了幾回閉門羹,現在見劉均跟進了胡同,姜萊和邱韋連車都懶得下。

劉均雙手放在風衣口袋裏,跟在盧平身後,像個隨意參觀老胡同的人,樣子很是漫不經心。

他什麽話都沒說,走在前邊的盧平倒是急了,要進自家院門時回身朝劉均喊:“別再來了,他死了就死了,我沒有委托你們做什麽事。”

劉均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新消息提示。

他一邊跟盧平說:“我接受你父親故友的囑托過來看一眼,總得有個交待。”

一邊拿出手機低頭打字,但他信息還沒回,季繁雲那頭已經連發數條。

季繁雲:已到達?

季繁雲:夠省字的。

季繁雲:在哪?

季繁雲:天氣怎麽樣?

季繁雲:一下飛機就去見委托人?

劉均剛打出地址,頁面又不斷刷新消息,他索性先回一條“等等”,然後返回手機電話簿撥打了上面的“盧平”。

站在院門口的盧平手機響了起來,剛從書包裏掏出手機,鈴聲就斷了。

“這是我的號碼。”劉均走近了說,“這些天你也見過我的助手,他們對你父親的案子做了跟進,後續應該不會有太多的事,人證物證都表明你父親的過世屬於意外,所以我們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過個流程而已,希望你能盡量配合。”

劉均往院子裏看了一眼,門是半掩著,裏面明顯是臨時住進去的景象,一片雜亂,灰塵遍布。

他又說:“聽說你是自己從家屬大院搬出來的,需不需要給你另外安排一個住處。”

“不需要。”盧平語氣憤恨,瞪著眼看劉均。

劉均說:“節哀順變。”

然後拍拍盧平的肩膀,還他幫理了理書包,頗有一個長輩的架勢。

“滾!”盧平不領情,甩開劉均的手進了屋。

04、

因為不放心,最終還是跟進胡同的姜萊和邱韋站在不遠處,表情一致的目瞪口呆。

他們奇怪劉均的態度,以往但凡接了委托,再小的事也不可能會這樣說‘過個流程而已’?

快步迎上前要問個清楚,但劉均已經打起了電話。

隨著劉均在通話中說“還在片場嗎”,姜萊和邱韋同時罵出:“靠!”

邱韋說:“戀愛迷失人的心智!”

姜萊吼:“劉均,你是不是被下降頭了!”

姜萊本來很擔心,怕劉均礙不過前領導的人情,或者被前領導施壓,真的去做洗白偽證,結果倒好,劉均就是剛下飛機見了一次盧平,之後再也不管了。

事情就那麽擱著。

他們的住處是租的,在當地很有名氣、狗仔經常在外蹲守的明星住宅小區,來的第一天劉均就給姜萊和邱韋各自的賬戶上轉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金額。

說是放假,要他們什麽都不用想,隨心出門逛街做美容看電影,順便去訂一些家居軟裝和廚房用具回來。

後來幾天,真的什麽事都沒做,只顧花錢,東西一件一件往回搬,房子布置得滿滿當當,姜萊是花錢消氣,邱韋就怎麽也不踏實。

兩人惶惶不安,終於忍不了了跑去敲劉均房門,不過沒找到機會問明白,先見到電腦上通著視頻的季繁雲。

季繁雲那邊還在片場的房車上,他戴著耳機在劇本上寫寫停停。

而這邊的劉均在看書,開門問什麽事的時候聲音很輕,生怕打擾到季繁雲,卻半點沒有要掛斷視頻的意思。

姜萊冷哼一聲。

邱韋無語道:“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兩人擠了進門,不過不敢太大聲,因為突然不敢試探戀愛中人的底線。

姜萊輕著聲對劉均說:“你不如回平寧港去,來這一趟幹嘛來著?”

“案子就那麽放著,我不踏實。”邱韋說,“老大,你以前不這樣的,是不是那個前領導有什麽指示?”

“平時整天嚷嚷要放假要休息,現在怎麽坐都坐不住了?”劉均笑著,擡了擡下巴指飄窗的方向說,“站那邊去,你們進視頻了。”

姜萊把她的“靠”咽回去,拉著邱韋挪步走出電腦鏡頭,忍著氣說:“有什麽安排來個痛快,委托都接了總要有了結,你來幾天了,不是買菜做飯,就是看書看新聞,你來度假的嗎?房租不要錢嗎?”

“今晚不做飯。”劉均說,“出去吃。”

飄窗邊上的兩個人有點傻眼,劉均又說:“今天周六,餐廳應該都要提前訂位子,你們現在可以想想要吃哪一家。”

劉均說著話,視頻那邊的季繁雲已經擡頭疑惑地看著鏡頭,他就解釋了聲:“小姜和小邱在旁邊。”

季繁雲說:“要去吃什麽,我給你們推薦幾家餐廳吧?”

劉均點頭說可以。

在季繁雲報餐館名的時間裏,姜萊和邱韋又傻眼了。

搶著間隙,姜萊插進話頭:“老大,不能這樣,你不能因為只有這麽一個獨苗,就把心思全栽進去,工作啊,我們這幾天花多少錢了你知道嗎?”

邱韋接說:“後面還有能賺錢的委托排著隊。”

“誰獨苗?”季繁雲問了話。

劉均要開口,被邱韋搶先。

邱韋說:“你唄。活到中年就談了你這麽一個,栽了,現在事業心都沒了,我勸你……”

邱韋講一半就閉上嘴,背過身躲開劉均的視線。

劉均將視線挪到姜萊那兒,姜萊也跟著轉過身子背對。

季繁雲先是疑惑地問:“獨苗是這麽用的?”

而後加重了語氣,像是在確認,季繁雲重覆了兩遍“獨苗?”、“獨苗!”

“回頭再講,我先去工作,你好好拍戲……”最後準備關掉視頻的時候,劉均看到季繁雲已經開始憋笑。

05、

讓姜萊和邱韋又一次傻眼的是,接著,劉均真的開始訂餐廳。

訂餐廳是其次,姜萊推著邱韋要出去,被劉均叫了回來。劉均頭也不擡說了聲“坐”,然後打起了電話。

“不吃了不吃了。”邱韋沒頭沒尾地搖頭擺手說。

姜萊接道:“別在我面前撒狗糧,沒眼看。”

“不是要工作?”劉均說。

電話接通,聲音從放在書桌上的耳機傳了出來,一聲:“劉叔叔。”

耳機只有三個,通話連接是從邱韋做的APP撥出去的,但現在顯然有他們之外的人拿著其中一個的耳機。

“劉叔叔,我可以去見你們了嗎?”

“盧平?!”姜萊和邱韋仔細辨認了聲音之後同時喊了出來,而在這之前,兩人也翻著自己身上,確實都找不出來耳機。

“是。”通話那頭的少年說,“我是盧平,你們好。”

06、

高三學生盧平,通過劉均前領導的引薦,委托他們調查自己父親的真正死因。

盧平並不能堅定認為自己父親的死一定有蹊蹺,跟犯人打架這種事想想也有可能是父親會做出來的事,讓他想要發出求救的原因是從父親生前的最後一段時間……

“家裏突然進賊,被翻得很亂,但是什麽東西都沒有丟。”盧平在通話中冷靜地講,“第二天,我在放學路上被幾個混混攔住,學校附近本來就容易引來一些愛挑事的地痞,我沒當回事,打得過打,打不過自認倒黴,但是我爸死後,我無意中發現他的手機上有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是我被人打的照片……”

“我爸可能被威脅了,但他那個脾氣本來就容易得罪人,一開始我沒有把這件事跟他的死聯系到一起,只是因為好奇,就在他單位上跟其他叔叔說了,我想問他們我爸是不是在查什麽案子,他們說沒有,他們說我爸接手的案子早就結案了……”

“我爸最後一段時間肯定在查什麽,我可以確定,他如果是放松的狀態每天都喜歡喝點小酒,但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很晚才回來,回來了也一直在看手機……”

“這樣好像也不能代表什麽,我不知道,所以在他單位裏跟其他叔叔問了幾遍,然後,從那天開始就有人一直在跟蹤我……"

“所以,我故意和我媽吵架,裝作很埋怨我爸突然死掉的樣子,自己住回老房子,我怕那些人盯上我媽和我妹妹……”

“我……”

盧平是冷靜的,像在轉述一件聽來的事,語氣始終沒多大的波動。

在整個通話中他們沈默地聽盧平講完,姜萊和邱韋是因為反應不及,劉均則已經在做分析。

盧平的陳述,劉均曾經聽過前領導放給他的通話錄音版本,在那個版本裏盧平不斷在問“怎麽辦”。

現在之所以能冷靜,大概是同樣的話他講過不止一次,跟派出所其他叔叔講,是不自信的疑問,被否定後束手無措,偷走父親的手機翻聯系人找認識的警察,然後找上劉均的前領導。

劉均在第一次見面時,把耳機塞給盧平之後,這是他們第一次通話。

沒有聯系,保持著看上去消極怠工準備敷衍了事的態度是做給盯著盧平的人看。

而在來之前,劉均就確認了盧平所說的話,並非是小小少年接受不了至親離世的異想天開。

因為,一個人的突然離世,背後早有許多人為了揭開真相而默默做著一些努力。

07、

晚餐吃高級飯館也不能一解姜萊和邱韋心中那堵怨氣,邱韋一直說:“早講明白了不行嗎,錢還能花得痛快一點。”

姜萊要求:“重新給錢。再花一次。”

沒機會,要忙了。

特地訂了地方吃飯是劉均要見熟人,也不算熟,是幾年前在一個法醫學專題講座上見過,算點頭之交。

年鑫明任職法醫鑒定機構,首都的機構部門人才濟濟,他在裏面屬於沒什麽發揮餘地的邊緣小透明,但有一天深夜接到聯系被叫回機構給一個猝死的片警做屍檢。

按往常,他也就是助理職責,哪有這樣獨單一面接活兒的機會,所以特別小心謹慎。

確定出死者身上除了創傷性骨折之外無明顯外傷後,進行下一步的器官、血栓組織病理檢查。

取了死者的肺動脈主幹與主要分支標切片做栓塞發生位置篩查,結果還沒有出來,屍檢報告已經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要他簽上名就可以。

年鑫明懷疑死因是肺栓塞猝死,不過還沒查出血栓來源,切片和屍體都被收了。

兢兢業業熬了一個通宵,最終一個簽名換一筆他難以消化的加班費。

他是個沒什麽大志向的人,工作圖的事業編制那分安定,這麽一出讓他噩夢連連,吃不下睡不穩,剛巧那幾天新聞上看到平寧港連環案的報道,認出來劉均,輾轉托人要到聯系方式。

“給你錢的人是誰?”邱韋終於在聽了半頓飯的“血啊”、“肺啊”、“屍體啊”之後,找到話語權。

“去舉報他啊!”邱韋說。

“不行,是死者同一個派出所的片警,你知道他給我多少錢嗎?”年鑫明攤開手掌比了五個手指頭,含糊著沒有說出明確金額。

然後無奈搖頭,“我問過了,他就是普通家庭,來不了那麽多錢,肯定上面有人指使他,我去舉報了,萬一把我自個兒搭進去!”

“匿名舉報你不會?”姜萊說。

“關鍵是當時做屍檢,大半夜的就我跟他兩個人,有人舉報,一猜就猜得到我。”年鑫明還在不停搖頭,他掏出很厚的一封紅包,往桌上丟得很急,說自己一分錢都沒碰過。

姜萊很不客氣,站起來拿走紅包,和邱韋兩個人湊在一起數錢,兩眼放著光,直到包間進來服務員給他們一人放了一碗清粥,才從金錢裏短暫的回神。

“誰點的粥?”姜萊說,“誰吃滿漢全席還喝白粥……”

她講到一半斷了話,和邱韋互相看了看,同時罵出聲。

“靠!”

要去和屍體打招呼,劉均特地為他們點了清淡點的。

08、

死者盧光照,被年鑫明掉包藏在法醫機構的太平間,和實驗科研用的大體老師放在一起。

深夜裏,打著手機電筒的光進去。

年鑫明在一層一層的雪櫃裏找到目標。

旁邊邱韋神神叨叨地念“阿彌托福”,他挨了姜萊一腳,接著兩人就在太平間打起來。

劉均一路都在發消息,按姜萊的吐槽,年鑫明大概知道劉均這是在和對象聊天。

年鑫明有一刻會覺得自己似乎找錯了,這幾個人的能力好像不太靠譜。

從雪櫃裏搬出屍體到推床上,他甚至已經考慮起反悔,不過定心丸來得很快。

推床挪到解剖室的時候,邱韋找了椅子坐下說著:“你們這裏監控不少啊!”

年鑫明這才意識到他們會被樓裏的攝像頭拍到,不過再一看,就見邱韋電腦上全是機構的監控雲端。

“你什麽時候拿到的?”年鑫明問他。

“來的路上。”邱韋低頭在電腦上搜索,一邊跟年鑫明確認偽造屍檢那天是幾月幾日。

那天的監控記錄自然已經被洗掉,但年鑫明看著邱韋電腦上一頁一頁的編碼刷新,沒多久連著外面街道的、旁邊停車場的、對面商場的監控全都被上傳了過來。

他在這邊已經看得驚奇,回頭看見解剖那邊井井有條的工作更是驚嚇。

姜萊在拍照,配合劉均的動作。

同是一個專業,年鑫明看得出劉均在這個領域上的能力比自己高出多少。

劉均的屍檢過程裏連死者手臂汗毛下的小紅點都沒有放過,解剖後,取器官組織做病理檢驗每一步都是縝密細心。

時間緊迫,環境也受限,整個過程都是夜色中偷偷摸摸進行。

到後半夜姜萊和邱韋都打起了瞌睡,年鑫明跟在劉均旁邊在解剖室和儀器室裏來來回回。

年鑫明不敢出聲,生怕說錯,反覆斟酌才問出一個:“要做心包液檢測?”

“屍體經過長時間冷凍保存,比起血液檢測,從心包液中更容易準確獲得ANP和BNP的比值。”劉均現在投入工作,講話時的神態更加冷淡,連眼都沒擡,又說,“你在緊張什麽?檢測結果天亮之前能出來的。”

“有,有沒有,是不是血栓塞?”年鑫明又問道,語氣確實是緊張,不過不是怕趕不出結果,而是怕露怯。

“血管內皮細胞沒有明顯的增生表現,我的判斷是心源性猝死。”他們在儀器室裏,劉均說著,示意他去看顯微鏡。

比起看顯微鏡、看檢測,年鑫明好幾次小心翼翼先去看劉均的臉色,他太好奇了,這幾個都是什麽人?

該說他們神秘,確實深藏不漏,可說他們深藏不漏,又是真實得不行。

邱韋膽小,姜萊暴躁,劉均為了接一通電話可以立刻中斷工作,然後在角落裏講電話,說什麽“很晚了”、“睡不著嗎”、“我不忙”……

……那聲音叫一個溫柔。

都是些什麽人啊?

選在休息日,本來以為不會有人來機構,他們的時間可以相對充足,但天快亮的時候,邱韋電腦上的監控就顯示了有人刷卡進大門。

檢測結果剛出來,幾個人還在整理儀器設備,年鑫明看著他們話也不說,加快速度規整物件,不急不躁,要走了還一人拍一下他的肩,叫他不用緊張。

哪能不緊張。

他們光明正大進電梯下樓,除了劉均戴了醫用口罩,姜萊和邱韋完全不掩藏,還在聊天,一會兒抱怨累,一會兒討論吃什麽早餐,跟年鑫明的同事擦肩而過時,還跟人打招呼說你怎麽也加班嗎……

年鑫明想,這些人不是瘋子就是神仙。

09、

他們早餐吃得忒高級,中式大飯店裏訂了包間,吃的是一桌地道早點。

本來還抱怨看了一晚上人體臟器沒什麽胃口的姜萊和邱韋,來了就什麽都拋腦後,吃得津津有味。

盧平來的時候,他倆都快掃空了食物。

盧平被服務員領進門後,站在門邊有些局促。

姜萊說:“不是,你前幾天那麽兇我們都是裝的?”

“李伯伯教我的。”盧平指的是劉均前領導。

現在這麽一看,盧平很禮貌,一進來就是“劉叔叔年叔叔”的叫,跟姜萊和邱韋道歉,和之前完全判若兩人。

他的註意力都在劉均身上,很小心地問道:“真的查出來了?”

聯系他過來的時候,劉均告訴他已經確定他父親的死因,現在劉均也沒有跟他繞彎子,把檢測報告給他,連同年鑫明提前做好的屍檢家屬同意書都拿出來給他簽名。

“先吃點東西吧,看完你就沒胃口了。”認為填胃比較重要的邱韋打了茬說,但沒人理他。

年鑫明問盧平:“成年了沒有。”

已經滿十八,家屬同意書上的簽字就能生效,他們一晚上查出來的結果就能有正規程序的法律保護。

盧光照的死亡原因是靜脈註射過量奎尼丁,引起血壓劇降、呼吸抑制導致猝死。

盧平拿著報告的手在抖,忍著抽泣說:“我知道,一定是派出所裏的人……”

他剛坐下,說著又站起來,氣憤憤地要去揭發。

其他人立馬過去攔在門前,只有劉均不為所動,轉著大圓桌□□挑想吃的糕點。

盧平出不去,氣急還心慌,根本沒方向,他看著劉均,楞楞地轉身回去。

其他人剛松了口氣,接著看到盧平跪到劉均身旁,攔都來不及攔。

“劉叔叔,”盧平叫著他,“你幫幫我爸,你一定有辦法的。”

劉均盛了一碗粥放在邊上的位置,說:“起來,先吃早餐。”

盧平抽泣不止,坐回去抹著眼淚喝粥,喝了兩口耐不住性子,又問:“劉叔叔,你打算怎麽做?我可不可以幫忙?”

劉均的臉色從剛剛就不是很好,這會兒皺了皺眉看向盧平,他沒開口。

姜萊先說:“別叔叔長叔叔短的,人家對象就大你三四歲。”

“叫得人多尷尬。”邱韋接說。

尷尬的人只有盧平。

而年鑫明對劉均的崇拜指數噌噌瘋漲。

10、

休息日恰逢初冬裏難得的艷陽天,鬧區人頭攢動,待了幾個月平寧港那樣的南方小鎮,來到北方城市,恍惚間會有不能適應的錯亂感。

他們後面的行動沒有讓年鑫明和盧平跟著,一方面是不方便,另一方面如果他們跟著大概會持續一頭霧水。

因為所謂的行動就是,姜萊去逛街,劉均和邱韋在鬧區一家咖啡館的室外位置上喝飲料。

現在知道了劉均好歹沒全丟了事業心,姜萊和邱韋就不再多問了,老大說什麽就什麽。

喝咖啡曬太陽,等到了傍晚姜萊逛完街還做了美甲,之後就近吃晚餐,吃完晚餐看話劇,可不悠哉。

實際上,並不悠哉。

“他們在大學話劇社裏認識,畢業後各有工作,因為喜歡話劇,這些人一直堅持劇團表演,工作之餘排練和巡演,很小眾,不過都有穩定的觀眾基礎。”姜萊擺弄著自己剛做好的指甲,邊向劉均報告她打聽來的消息。

美甲店老板也是話劇社團裏的一員。

而這個劇團的一些表演視頻是盧光照生前放在手機上反覆看的,再有就是,這個劇團不久前發生的事故是盧光照生前在查的案子。

“追求無果,為了洩憤殺死受害人,之後自首認罪?”邱韋說,“都結案了,看起來沒什麽可繼續查啊?”

劉均通過前領導的幫忙拿到檔案資料,他已經看了一下午,確實沒有發現什麽關鍵點。

但按盧平的回憶,盧光照在查的事確實跟這個劇團有關,包括他在猝死之前的十幾分鐘,審訊到發脾氣關了攝像毆打的犯人,就是劇團案子已經認罪的兇手。

所以,一定有什麽他沒發現的地方,連接著這兩個案子。

看話劇比看檔案還容易犯困,對於他們幾個沒什麽藝術方面的造詣、通宵至今未能休息的人,撐著不睡著是一件艱難的任務。

劇場很小,觀眾不算多,這周的劇目是改編自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並非專業劇團,幾處出錯連劉均都看得出來,不過觀眾似乎都是老熟人,在謝幕之後還會跟演員說笑。

氛圍很好。連邱韋都在嘀咕:“不久之前剛剛發生劇團成員殺了另一個成員,他們這……不是同一批人吧?”

“是同一批。”姜萊說,“資料裏不是有合照。”

謝幕的掌聲和歡呼持續很長,大家都跟站了起來,邱韋碎碎念著:“資料上也說,這群人因為有共同愛好,關系非常好,可你看他們,才多久,就跟沒事人一樣繼續演節目,很奇怪不是嗎?”

姜萊反問:“人都死了,活人好好活著不對嗎?”

“也對,但奇怪……”邱韋撞了撞劉均的手臂問,“老大,你怎麽看?”

劉均用剛剛聽到的臺詞回答:“微笑背後都有一個厭倦的哈欠。”

“我確實困了,一直打哈欠。”邱韋說,“接下來怎麽安排?”

姜萊問:“會會他們?”

劉均說:“不用。”

說不用,但結束之後,劉均並沒有挪身離開座位。

等觀眾漸漸離場了,劉均還拿著手機在發信息,姜萊問好幾遍“走不走”,他都說“等等”。

“靠!”姜萊瞥著小眼神看劉均的手機界面,“沒完啊這是,他不拍戲嗎,消極怠工怎麽行,一整天都在聊信息。”

邱韋聞聲也湊過來看。

劉均說:“已經結束平寧港的戲份,在來的路上。”

“這麽快?!”姜萊開始嫌棄,“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邱韋說:“以後狗糧實時投餵,要命!”

兩個人吐槽一半,見劉均收了手機站起來,就跟著起來。

剛剛在劇目裏負責報幕的男人正過來,還沒走近“哈哈哈”的笑聲先傳到,手伸得很長,標準應酬老手的樣子:“你好你好,我是劇團的負責人,我叫汪閔,在臺上的時候就看見你,我應該沒有認錯人吧,你是那個私家偵探劉,劉……”

“劉均。”劉均回握了手,然後說。

“抱歉抱歉。”汪閔說,“我前幾天才在娛樂新聞上看過你,你跟季繁雲認識,真是太榮幸了,你怎麽會知道我們的演出?”

劉均說:“季繁雲介紹我們來的。”

姜萊和邱韋一臉懵,交換著眼神。

“當然,主要是他委托我們來打聽康琦去世的事。”劉均低頭看了眼手機。

“誰?”汪閔不能相信地問出聲。

後面舞臺上也有人從幕布後出來,小心翼翼地確認:“季繁雲?”

劉均說:“康琦去世的消息,他在粉絲後援會上看到過,一直記在心裏。”

大家都是難以置信的表情,還想繼續確認,被大門推動的聲響打斷。

季繁雲這就來了,姜萊和邱韋同時發出很小聲:靠!

在路上!是這個意思!

季繁雲手裏拉著行李,一邊很歉意地講:“對不起,我來晚了,航班有點延誤。”

劉均過去接走他的行李,眼神幾乎一刻不落地看著季繁雲。

只是季繁雲的表演欲望充分發揮,眼底非常克制,跟劉均客氣推拒行李,跟他說“謝謝”,跟姜萊和邱韋說“好久不見”,又很禮貌地跟劇團的人一一打招呼。

11、

康琦就死在話劇舞臺上,在這個劇場裏。

那天表演的劇目也是《包法利夫人》,扮演包法利夫人的女主角是康琦,她在劇中最後一幕是服毒自盡的情節,卻意外跟隨角色從此長眠,再沒有醒來。

兇手主動投案自首,作案方式是掉包了作為舞臺道具的‘毒酒’,劇團其他成員中有目擊證人,而作案動機是得不到就毀了她的卑劣惡意。

季繁雲不久之前看過相關的新聞。他在微博上一直有關註自己的超話,偶爾登網沖浪,會有幾個很眼熟的粉絲id,其中就包括話劇演員康琦。

康琦的最後一條微博是親友代發的訃告,當時季繁雲趁空搜遍新聞了解情況,他還給劉均看了。

那天劉均還給他講了大半個夜“得不到你就毀了你”的犯罪心理表現。

“真的是季繁雲!”

此時此刻,他們就站在事發的劇場,舞臺沒有拉開的幕布後紛紛出來了人,有的直接過來,驚訝地打量季繁雲。

“你怎麽會來這裏?”他們問季繁雲。

季繁雲說:“我請劉先生過來看看。”

這是半個小時前套好的話。

更早之前呢,完全是劉均比較直線條,季繁雲每次問“在哪”的意義就只是想聊聊天,但劉均會把自己何時在何地都一一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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