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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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他的軟肋  和  他的信念

臺風過境,道路被樹枝掩埋,街頭巷尾一地碎落的紅磚瓦片,風漸小,陽光和暴雨無縫銜接。

平寧港是這樣一座居住舒適度為負的小縣城,沒有四季交替的界線,潮濕,陰晴不定。

每年要經歷多次臺風,碼頭嘈雜聲不分晝夜的覆蓋在日常生活中,突兀的高樓工地試圖創造繁榮而顛倒小鎮節奏。

劉均第一天到達這裏就想盡快結束工作,盡早離開。

雖然以前也在南方生活,但平寧港不管是氣候還是飲食都讓他十分不適應。

來之前訂了三個月的旅館房間,隨著案子的調查,新發現的兩具屍體進一步關聯起嫌疑人的犯罪特征,監控布網讓程國盛露出爪牙,距結案離開平寧港的時間很近。

劉均甚至為了推進嫌疑人落網,不惜以身犯險,將自己偽造成嫌疑人的目標。

一個生活屢遭失意的人,懦弱又陰郁,無力改變自己的生活境況,殺人成了他滿足自我的方式。

謀殺,不,不是謀殺……

在程國盛眼中,自己不是劊子手,而是救世主,他不在殺人,而在替人解脫。

劉均不太會刻意在程國盛面前演戲,靠的是邱韋和姜萊背後話的烘托。

人和人之間互相看待的潛意識本就很容易被言論左右。

劉均不是那類擅長情緒外放的人,沈默地,安靜地,然後抽上煙,幾次在程國盛面前徘徊,成功塑造出失意之人。

計劃該是順利的,劉均冒著風雨去找程國盛,拜托程國盛開車送他去鄰鎮。

告訴程國盛,聽到那邊發生泥石流的消息,想去親自去確定一眼。

鄰鎮是茶鄉,劉均之前幾次向程國盛透露,旅游開發項目考慮用山間采茶體驗結合平寧港海岸環島,回歸大自然主題來做。

然而臺風之後,氣候已經決定平寧港周邊都不是適合做旅行的地方,也間接宣告劉均這一趟工作項目可能會泡湯。

劉均並沒有顯露出很頹喪的樣子,只是上了車也煙不斷。

他帶了耳機,身上也裝了定位器,和邱韋保持通話中,小陳找了幾個同事一起開車在附近。

雨天也是他們發現的所有遇害者關聯點,因此一致認為臺風後的這天是最好的時機。

一切都準備妥當。

也許,讓計劃跳出掌控的是,季繁雲。

從一早醒來,身旁多了一個人,或者更早更早之前,從他來到平寧港在大雨天的屋檐下遇見季繁雲開始。

所有計劃跳出了掌控,因為劉均從此有了軟肋。

清晨醒來在床邊等了很久,因為不忍心叫醒季繁雲,所以“在旅館等我,不要出門”這句話留在手機短信的發送失敗中。

劉均一直記掛著到信號好的地方再確認一遍短信有沒有發送成功,但忽略了不應該把手機帶在身上。

小陳他們尾隨其後,姜萊開了另一輛車跟著,邱韋守在旅館。

劉均在程國盛開的車上,去鄰鎮一路兩人都沒有對話,天氣時晴時陰,繞了很長一段路才確定沒有坍方或者泥石流事故。

回程的路線已經不一樣,劉均早有察覺卻沒有指出,他在後座抽煙,封閉小空間裏煙霧繚繞,玻璃窗上爬滿雨滴。

程國盛回頭問過幾遍“劉先生的項目是不是不順利”,劉均沒有回答他。

劉均更在意的是耳機裏邱韋轉述季繁雲在片場做什麽事情。

劉均離開旅館前就特別交待邱韋,讓他跟著季繁雲,留個萬一,萬一沒能控制住程國盛。

可萬一萬一,總有萬分之一的預料之外。

劉均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小陳和姜萊手中,裝作無防備掉進程國盛的陷阱,抽了被調換過的煙。

意識慢慢模糊時,劉均關掉了耳機,通話結束前,他聽到季繁雲的聲音,是很爽朗的笑聲。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完全昏迷,知道煙被調換,所以抽的時候盡量閉氣,短暫模糊意識之後也很快清醒。

被程國盛丟進水裏時,是清楚知道周圍的,知道這條路上有提前裝好的針孔攝像頭,故意不去反抗配合著程國盛完成一場完美殺人計劃。

被投進水中,暗了視線,劉均一直以來的鎮定是到他發現手機不在身上時才開始慌張。

他對自己的夥伴有絕對的信任,但不能在“季繁雲也許會遇到不測”的概率上保持冷靜。

是無措的,劉均發現手機不見時就奮力在管道裏來回游,想找到其它出口,當他聽到一聲“撲通”,游回來的那幾秒,無措感讓他的理智幾乎潰敗。

“呼吸,小季,呼氣呼氣,季繁雲……”

預料之外的事,劉均沒有想到季繁雲也掉進了這個陷阱。

“呼氣……”

劉均雙腳撐在兩邊的墻,托著季繁雲的身體讓他的臉能露出水面。

季繁雲一直往下掉,目光渙散,劉均扣緊他的下巴,喊了許多聲“呼氣”、“呼吸”,又一邊給他做人工呼吸。

雨聲打在鋼筋鐵管上,放大傳輸到地底下的隱蔽小溝裏,水不斷上漲,爭那一點水面的空氣幾乎耗盡力氣。

劉均脖子和手臂上的青筋暴漲,臉色煞白,直到季繁雲恢覆一絲意識,才松下緊繃的心。

季繁雲恢覆意識後,開始急促地大喘氣,劉均拍著他的背帶他調整呼吸,漸漸平靜下來後,季繁雲好像還在確認,直直地看著劉均,半響才說:“我沒有生活不順。”

季繁雲說的第一句話,他不關心自己在哪,好像完全可以為安危放心,最在意的反而是:“我為什麽會是他的目標,我沒有……我很好……”

聲音虛弱,顫抖著,又很著急,每次開口都會咽進水,要說的話也講不清。

劉均安撫著他,重覆說“沒事沒事了”,又說:“現在雨越來越大,我們先想辦法出去,出去再講。”

說著,兩人靜止般地對視,連呼吸也是緩慢的。

狹小的空間讓人渾身難受,劉均不確定季繁雲的意願,但緊挨在一起,在幾乎精疲力盡的逃生時刻裏,劉均需要能量補給。

他貼近臉,和季繁雲接了一個很輕很淡、不敢用力的吻。

季繁雲沒有掙開,也可能是環境不允許他掙紮,所以劉均在季繁雲唇間留戀地奪取,奢侈的占用越來越稀薄的空氣。

過後,劉均長話短說告訴季繁雲所處的環境:“這裏是工地沒有投入使用的下水道。”

“人呢……”季繁雲沒有辦法講出長句,一字一頓地問,“他們呢……你怎麽……”

劉均大概能明白季繁雲要問什麽,只是水在上漲,沒有條件多說解釋的話,他一只手護著季繁雲的頭,用另一只手將人再往上托。

季繁雲先前整個人力氣都掛在劉均身上,現在緩過勁了,開始掙紮,很快放開緊緊摟在劉均身上的手,往兩邊的墻上扒。

“要怎麽出去。”季繁雲問,“沒有人來救我們?”

“我的定位器掉了,他們應該跟丟了,沒有那麽快能找過來。”劉均一邊說一邊還是很不放心地護著季繁雲,怕他掉下去。

季繁雲大概生死攸關也不能擯棄好勝心,堅持不讓扶,說:“我憋氣很厲害。”

劉均放開季繁雲,沖他笑了笑,生死攸關愛意依舊情不自禁湧上心頭,他說了聲:“自己抓好。”

然後又湊上前親了一下季繁雲的額頭。

光從頭頂上的鋼筋縫隙穿透進來,水聲刺耳,劉均沈入水底,在小道中摸索出口。

他們被困的地方是一條很長的下水管道,管道貫穿爛尾樓的地基,前一夜臺風刮倒了磚墻,許多磚塊堵住出水口,而頭頂能看到光的井口也已經被蓋上。

有一點是讓劉均想象不到的,處於這樣的環境,季繁雲比他以為的更無畏、更跳脫。

劉均在水裏看了一圈重新回到水面的時候,看見季繁雲試圖在把頂上的鋼筋擡開。

他游過去拉開季繁雲磨出血的手,兩個人都沒有控制好平衡,抱在一起沈進了水裏,掙紮許久才回到水面上。

季繁雲大喘著氣說:“我們不會……就死在這裏吧。”

然後非常堅定地表示:“太狼狽了,我不允許自己以這種方式死掉!”

“不會。”劉均也很堅定,“小姜和小邱會找過來的。”

劉均告訴他這個地方是他們提前猜測到程國盛會用來作案的地方之一,就算沒有定位器,其他人也知道找過來。

保留了就算找過來,打開壓在井口上面的鋼筋可能需要花上不少時間的前提,劉均沒有講。

不過季繁雲沒有順著話說,好像停留在死亡陰影上,卻不見得多恐懼,接著問:“如果要死了,你有沒有什麽遺言想對我說?”

“沒有。”劉均說,“不會死,我要說的話很多。”

季繁雲明顯是不悅的,他說:“那你想不想聽我的遺言。”

“不想。”劉均很不給面子,他甚至都沒有把視線放在季繁雲臉上,擡頭望著頂上透光的縫隙,打斷了季繁雲要往下講的話,“有什麽話出去再講。”

季繁雲喃喃著:“過了這個村,就下不了這個心……”

劉均沒有仔細聽,他又沈進水底,鉆進管道深處,找到一根有手臂長短的鋼筋才游上來。

還沒講,季繁雲就往上看了看,意會地問:“撬得開嗎?”

“試試。”劉均脫掉自己的上衣,用衣服把季繁雲的手掌纏繞了好幾圈,然後把那根鋼筋放到季繁雲手上,沒有多餘的解釋直接抱起季繁雲將他往上托。

“你撐不住就告訴我。”季繁雲也沒有多問,上手就開始撬,還一邊玩笑道,“但是我們換不了位置,我可托不起你,你太重了。”

蓋在井口上的是建築鋼筋,再上面是堆積的磚塊。

如果程國盛這一次也成功做下案子,如果一切不是劉均他們的布局,那此後在這個井下被發現屍體時,大概率定案結論是失足掉進下水道,又遇到暴雨天和爛墻倒塌,無法逃出,意外而死。

劉均和季繁雲都沒有特別表露出他們的求生欲望,很冷靜,也很有默契。

季繁雲每使上力氣撬幾下,就會詢問劉均有沒有嗆到水、要不要休息,撬了許久,伴著雨聲傳來一陣磚塊落地聲響,季繁雲欣喜地低下頭看劉均,好像得意地要討誇。

劉均說:“很好,再試一次就差不多。”

季繁雲無趣地收回視線,再一次施力,光線和豆大的雨同時闖進眼底。

劉均抱住季繁雲的腳把他擡高,跟他說:“你先上去。”

托著季繁雲讓他撐到井口外,劉均聽到季繁雲劫後餘生之後明明沒力氣了,還在念叨叨:“集裝箱沒白爬,我的臂力還是可以的,當然,你的臂力無人能敵。”

劉均沒有聽清,嗆了不少水,最後確認了季繁雲已經爬上去,就虛脫地栽進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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