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看開點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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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酒氣蒸騰上來,令上渾身發熱。此時有人走過來,喊著範大人給他敬酒,範安迷迷糊糊又喝了一杯,等那人一走便退出了酒宴。

他手執著酒杯走了百米,到了絳雪軒的平臺上獨自一人坐著。遠處歌聲人聲喧囂,範安望著河面,初春的風吹著,河中的月亮漾著雪白的光澤。

“範平秋。”突有一人喚他,範安回過頭,看到一修長清廋的身影慢慢走過來。下擺隨飄動,如地上蟄蟄欲飛的白梨花。獨醫無二

範安瞇了瞇眼,那人在丈外站住,手執著一白色描紅的酒甁,宮燈的光照亮人臉,範安笑了。“李大人……”他站起來道,“他們說你不會來呢。”

李見碧不置可否,只問:“你怎麽一人在這喝酒?”範安半醉著搖了搖頭,說我只是累了。他說話時腳下一傾,李見碧忙上前扶住了他的手,道:“範大人你醉了。”

範安近在咫尺看著李見碧,半晌,伸手摸了摸李見碧耳邊的碎發。李見碧沒有躲,輕笑著給範安手中的空杯斟了半杯酒,慢慢推開了他。

“李大人,我喜歡你……”範安抓著他的手,突然哽咽道,“我終於把你等回來了。”

“我也喜歡你……”李見碧溫柔著看他,邊笑邊輕輕搖頭,“可你醉了,恐怕把我當成了別人。”

李見碧又將範安推了推,但範安如泥般粘在他身上就是不肯挪開。李見碧便隨他一起坐了下來。“我已經不再生你的氣了。”李見碧看著河面,任範安閉著眼掛在他身上,“我在靖城的時候,有一次被叛軍圍困,快要死的時候,我問我自己,這一輩子可曾有愧於誰。我有愧於你,範平秋,我欠你的人情。”

“你這人雖然濫情,但給我的每一份情都是真心。我以前不相信,如今我現在站在這裏,不得不信。”李見碧道,“範平秋,你放心,我以後會對你好的。”他歪頭看範安,問,“你聽到了嗎?”

範安摟著李見碧的胳臂,閉著眼卻不回答。

李見碧摸著他的臉笑了笑,此時突有一人從遠處走過來,站在丈外喚了一聲“範大人?”李見碧回過頭,看到一人走過來,俯下身拉了拉範安。

李見碧打量了他一眼,問:“你是?”他掃了一眼那人的官服,問,“禦史臺的監察禦史?我以前沒有見過你。”

這人正是譚尋,他擡頭看了一眼李見碧,楞了一楞,道:“下官居是去年才到禦史臺的,李大人自然沒有見過我。”他晃了晃範安,尷尬地笑了笑,道,“對不住,我家大人喝醉了酒就喜歡粘人,他恐怕把你當成了我。”

李見碧楞了半數,旋即冷笑了一聲,他突伸手往範安胳臂上狠狠擰了一把。範安吃痛,幾乎是慘叫著醒了過來,呼著酒氣道:“哪個混蛋擰我阿……”

李見碧執過欄上的酒瓶,站起來斜看了一眼譚尋,說那你照顧好你家大人。

85、酸醋

範安有些清醒過來了,他擡頭看了一眼李見碧,正見李見碧冷睇著他,心中一喜,道,“哎?李大人?真的是你?”他撫了撫面頰,說我剛才以為在做夢呢。

李見碧一言不發地準備走下軒去,突聽範安在身後道:“你剛才說什麽來著,說你喜歡我,是不是真的?”李見碧聞言轉過身去,正見譚尋盯著他看,他心下莫明氣急,臉上都微微泛紅了。“範大人你醉了!”他恨恨道,“你做夢了吧!”

他說完擡腳便走,不想範安喝了一聲“你站住!”,李見碧被他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到,手中的酒瓶都摔在了地上。他正欲發作,範發突從軒臺上跳下來抱住他甩起了酒瘋。“你不能走!”他竟大聲道,“我喜歡你!你怎麽對我這麽狠心啊!你這死沒天良的……心是石頭做的嗎?怎麽對我一點都動不了心呢……我瞎了眼,肯定是上輩了欠了你的錢,還允你這世來折磨我,你有什麽好?”

他一邊喃著你有什麽好,一邊箍著李見碧不肯撒手,李見碧尷尬極了,左右四顧一番,還好周遭沒人,只有譚尋還在軒臺上靜看著他倆,他心中莫明湧起了怒氣,道,“你看什麽?還不把你家大人拉走?”

那譚尋卻是一動不動,冷風中如定住的雕像。

李見碧皺眉的功夫,範安突然捧住了他的臉,說讓我親一親。李見碧不可置信地怒道:“你說什麽?!”範安呼著酒氣道:“讓我親一親你……”說罷一張臉便硬湊過來,李見碧忍無可忍,掙開雙手猛推了他一把。

範安腳下一滑,呯地翻身在旁邊的草叢裏,李見碧呼著氣整了整襟口,擡頭對還楞著的譚尋道:“照顧好你家大人。”

三年了,這人還是一副見面就惹人嫌棄的德性。李見碧想,遠不如相隔千裏時,夢中想見的模樣。

範安確實醉了,記不得自己做過什麽丟人的事。他後腦摔地上的時候腫了個包,摸著挺疼,卻記不得是怎麽來的。慶功宴結束後第三天,他與李見碧等一幹官員到城門口為廣陽王送行,回來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去與李見碧搭話,但李見碧冷冰冰地對他,只與他客套了幾句,便轉身與別人說話了。

範安問旁邊的譚尋,說李大人怎麽一副我欠了他錢的樣子,他才回來兩天,我有做什麽惹他嫌棄的事了嗎?竟然這麽冷冰冰地對我呢。

譚尋跟在他後邊,心不在焉地說下官不知道。

範安轉過身來,說你又怎麽回事?這兩天也不對勁啊。譚尋忙搖搖頭否認,末了問範安:那李大人以前對你很好嗎?範安說也沒有,他一直都是這樣。

“那李大人以前對你冷冰冰的,現在也對你冷冰冰的。”譚尋道,“這不挺好嗎,並沒有不對勁的地方。”範安楞了楞,道:“也對。”持戒者

對呵,冷冰冰的挺好,總強過嚙牙怒目,惡言相向吧。

範安心裏還想著一年前與李見碧在長安西郊發生的情事。當時想著若有一天李見碧重回朝廷,肯定會千方百計報覆他,要他的命。現在那人回來了,慢慢悠悠就走在他前面,與他相距不過三丈,偶爾側頭與人說話,眉眼從容,神色冷清。

便如初見時的一樣,並沒有半點差別。

這人定然早把那事放下了,自己卻還一直想著那件事。他想到此處低頭笑了笑,此時李見碧不經意回頭看了他一眼,範安與他四目相對,楞了一會,忙識趣地走了開去。

李見碧歸朝不到七日,王明鳳果然告老還鄉去了,第二日,李見碧接任刑部尚書的聖旨就到了內閣。範安想起慶功宴那一會,陳以勤告知他李見碧會接任王明鳳的位置,他那時還不信,不想轉眼就成真了。

真是風水輪流轉,轉來轉去不過一條河。當年他剛進京時,任的就是刑部尚書,還得稱李見碧一聲禦史大人。如今兩人的職位調了個,輪到李見碧稱他一聲禦史範大人了。

短短三年,範安已是位極人臣,他是禦史大夫,華蓋殿大學士,內閣次輔,還是鄭貴妃的親信,除開陳以勤及鄭家的一幹武將,論德高望重,朝中還有哪個及得上範安?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跟在李見碧後面獻殷勤的範二了,可能因為資歷老了的緣故,做起事來也不如當年那麽勤勉了。

李見碧身任刑部尚書之後,範安私下對李見碧說,梁業年走後,陳以勤以各種罪名彈劾過六科的十幾個官員,這些人以前與梁業年走得近,陳大人想換掉這批人。但這些罪名疑點太多,王明鳳不敢判,著急就回家了。這些案子留給你,但願你能秉公執法。

範安跟李見碧說這些話的時候正經著臉色,沒敢多做一點親近的舉動。李見碧看著他說完,輕聲說是,下官謹記範大人教悔。範安看他說話時嘴角含著輕笑,背上莫明冒了層冷汗,連說那你忙吧,我走了。

王明鳳留下來的十幾個案子,李見碧不到一個月全審完了。他將判書遞交大理寺,次日便過了終審,大理寺又提交給了內閣。出乎範安意料,這幾個案子,李見碧並沒有“秉公執法”,很多案子還是證據不足,卻都成立了罪名。

這些人都是陳以勤彈劾的,王明鳳在位時,也審過幾個案子,忌憚著陳以勤在朝中的勢力,判決結果跟李見碧所出的差不多,但最後被範安以內閣的名議打了回去,還罵他“敷衍塞責,草菅人命”。

他秉公執法,必得罪了陳以勤,若不秉公執法,又得罪了範安。左右為難之下告老還鄉去了,你們愛怎麽鬥怎麽鬥,我不奉陪了,惹不起,還躲不起麽?重生之嬌妻太難纏

如今李見碧掌了刑權,一點沒把範安放在眼裏,陳以勤怎麽告的狀,李見碧便怎麽判的罪,哪有一點“公正”可言?

但這次範安沒把判決書打回去,批了直接給了首輔楊春榮。楊春榮現在只求安穩混個日子,什麽意見也沒有,直接交給了皇帝劉桓。最後聖旨下來,十三名官員全都免職流放。

立時朝中罵聲一片。

但範安才不管這些,他早年的堅韌已磨光了,現在只想在朝中混混日子,每天上上朝,看看他的李見碧。他的臉皮早兩年就練得跟城墻一樣厚實,這案子判下來之後,六科的言官上疏彈劾三司瀆職,指名道姓罵範安和李見碧的人一波接一波。範安還是那句話:罵就罵吧,只要不殺上門來就好,又不會少塊肉。

這情形就跟當年梁業年陷害李見碧一樣,劉熙免職流放的聖旨下來,朝中也是罵聲一片,但最後又如何?李見碧該受的終究受了。

範安禦史臺手下也有上百的言官,六科的人罵他的時候,有幾個沒眼力勁的竟然也跟著罵。吃裏扒外的蠢貨從來不少,範安也挺坦然,但萬萬沒想到,譚尋竟然也是其中一個。

譚尋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罵人一下子罵到了點子上。大多數人只知道罵三司瀆職,而譚尋直接罵到了陳以勤和劉桓。

這一份奏疏不得了,範安甚至沒想到憑譚尋的腦子能寫出這樣的東西。正如範安自己以前說的:“你雖然沒中進士,但在我看來,你的學問才華一點也不比那些狀元探花來得少,那些書呆子整日只知道寫些青詞八股,你比他們知趣多了,你人聰明,是塊當官的料。”

譚尋是個好官,人聰明,但畢竟太年輕。

範安把譚尋叫來,說你這樣的奏疏,不能呈給聖上。李見碧判的那些案子你不要管了,也不要瞎起哄。譚尋向來聽話,不想這次卻頂撞了範安,他說:大人你是蘭臺之首,做的就是糾察百官的事,以前梁業年那般不可一世,你都敢與之較量。為什麽如今怕了這李見碧?你與李大人有情,但法不容情,你若要袒護著他,又何必坐這個禦史大夫的位置?

範安被他說得差點岔了氣。“時世造英雄,這朝堂十年之內,註定是陳家的。”即便譚尋這樣出言不敬,範安也不願責備他,只道,“你這份東西送上去,會要了你的命,懂嗎?”

“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譚尋道,“寧以義死,不敬幸生,而視死如歸。大人,我是你的學生,這些話是你教我的,你忘了嗎?”吞天魔神經

“這些是書上的話,我說出口,你就真聽進去了?書上說的聖人之言大可不必信,你別書讀得太多,讀成了書呆子。”範安道,“好了別說了,你走吧。”你若再管這個事,就不要做這個監察禦史了,範安本想威脅他一句,但話臨到口又收了回去。

譚尋依言回去了,但他咽不下這口氣,於是重新寫了奏疏,這次沒罵陳以勤和劉桓,只罵李見碧瀆職枉法。這份奏疏以六科的名義上呈,沒經過範安的手,成功送到了劉桓手上,經由陳以勤,又被李見碧知道了。

李見碧註意到了譚尋這個名字,立即反應過來這是範安手下的親信。那天在絳雪軒,這人喚著範大人,眼神非同尋常,清秀出塵的相貌,十有八九是範安找的相好。

這些天罵李見碧的人多了去了,無論多難聽,李見碧只當是耳邊風。但他偏偏就受不得這個叫譚尋的--------你若識時務躲得遠些,懂得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屑來找你的茬。但你敢主動晃到我面前來挑釁,就別怪我起來煽你的臉。

李見碧蘭臺出身,做了近十年的禦史大夫,一雙厲眼雞蛋裏都能挑出骨頭來,何況譚尋這樣的滿身是刺的主。他註意到譚尋年輕貌美,才二十有一,卻任了四品監察禦史。一個在史部連候補名字都沒有的人,怎麽能在一年之內做到監察禦史這個職位?不是憑人情,那就是憑奸情。

李見碧用頭發想都能知道這是範安插的手,他翻出譚尋的官錄,發現他最先是以書令史的身份進到禦史臺的,於是以查案的名義要來了考功司當時考試的答卷。果然,十份考卷中,譚尋那份是答得最差的,但當時的錄入結果,譚尋卻是以第一名的名次進到了禦史臺。

他沒向史部問罪,連句話也沒問,直接回刑部給範安寫了封手書。大概意思便是:我查了你手下一個叫譚尋的監察禦史,發現他當年考試的成績非常差,這樣的人,是怎麽坐上監察禦史這個位置的。你是蘭臺之首,糾察百官,趕緊去查一查。

範安不是傻子,他叫來了譚尋,說我不是叫你不要管李見碧的事麽?你怎麽又惹著他了?

譚尋便把他上疏罵李見碧的事告訴了範安。範安看著他嘆了一口氣,說今天起,你不再是蘭臺的監察禦史了。一年前是我把你從順天府調到我身邊的,現在你回去吧。

譚尋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大人你說什麽?”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內閣呆多久,不知道還能護得了你多久。”範安道,“在我離開之前,你先離開,這是對你好。”

86、裂隙

譚尋靜靜看著他,眼神裏是驚訝和委屈,他沒想到範安會這樣幹脆地掃他出門。他能在範安面前據理力爭,不過是仗著範安喜歡他,恃寵而驕。若被調回順天府,等於離開了皇城,別說彈劾李見碧,他連沾染這片是非的資格都沒有。

“大人我錯了,我聽你的,再也不亂說話了。”他道,“你別趕我走。”

譚尋一說軟話,範安就軟了心,他嘆了口氣,道:“這樣吧,我先將你調回順天府去,先消了李見碧的氣。再給戶部給事打個招呼,到時你去六科任職,先做個補闕,熬個一兩年,等風頭過了,再慢慢提拔,你看怎樣。”

這已是極大的袒護,譚尋現在已經被李見珠盯上了,不可能再在蘭臺任職。這樣使個障眼法糊弄一下,也算用心良苦。譚尋怎會不明白,縱然心中不甘憤怒,卻也只能道是。他怕再頂撞下去,範安生他的氣,不把自己調回來,那他這輩子可能永遠也見不到範安了。

“你調回順天府後,回去把名字改了,再到六科任職。”範安道,“我會幫你處理好。但你得答應我,不再惹是生非,行嗎?”

譚尋沈默著半晌,說是,學生記住了。

次日,譚尋便被範安一紙調回了順天府。半月之後,禮科又把譚尋召了回來,依範安的吩咐,讓他先做一個補闕。

譚尋老實多了,範安的心也放了下來,之後的幾個月也沒再去關心他。

便如範安所料,李見碧判案掀起的那陣風波慢慢平靜下來了。那十幾個案子,十有八九都是冤案,年前的時候,彈劾三司的奏折如洪似浪,但禦座上的劉桓初生牛犢不怕虎,任下面一幫言官在他面前說得唾沫橫飛,絲毫沒有要將案子打回重審的意思。

臣就是臣,就算再對劉桓不滿,也不能把天子怎麽樣。四月初的時候,六科有兩個言官因冤案在禦書房外長跪不起,聲稱要以死諫言,結果真跪死了一個。範安聽說了這件事,心中不免刺痛了一下,次日跟劉桓說起此事,沒想到劉桓竟不以為然。

“朕心意已決,聖旨已下。”劉桓道,“這兩人名為以死諫言,實乃抗旨不遵。意圖不軌,其心可誅,死了又有什麽可惜。”

這又是太傅大人教你的道理麽?範安心中嘆了口氣,又聽劉桓道:“這些話我只與範愛卿說,你可別告訴別人。”範安輕笑了一下,起身退了出去。他可以想象得到,等劉桓再長大些,成為真正的帝王,必定比其父劉熙還要更心狠血冷。

但自古帝王多薄情,這又有什麽好希奇。

無論如何,冤案的風波慢慢平靜下來了。但沒想到,這平靜的日子持續還不到半個月,朝中又掀起了更大的波浪:四月初八,刑部尚書李見碧告發戶部尚書沈南亭,與九洲布政使司王志龍、按察使司胡克合謀貪汙,並詳細列舉了貪汙的時間和數量,總計八十萬兩白銀和一千多萬石糧食。

帳目上說,單單去年一年,沈南亭就從各地送繳的稅賦中私吞了三百多萬石糧食,大多數存放在九洲布政使同王志龍家的倉庫中,九洲被梁業成叛軍攻破時,這三百多萬的糧食還成了叛軍的糧草。

劉桓大怒,下令徹查。這是百年來,三朝所知最大的貪汙案,劉桓立即將三人入獄,並要求查清同黨。沈南亭是京官,能私扣這麽多糧食,手下必定會有經辦的官員,一條線順著下去,牽扯到幾個部的侍郎,給事,往外,便是各個府縣,糧長,富戶。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大理寺抓著這三個人順藤摸瓜,越往後越是千絲萬縷,最後結下案來,牽涉到的大小官員總計八百多人。

範安以為劉桓會把這八百人分罪名輕重,讓大理寺分別判刑。卻不想結案後第三天,聖旨下到內閣,要將這八百人全部斬立決。

朝中又是罵聲一片。

範安簡直煩極了。這些言官一天到晚只會甩甩嘴皮子功夫,罵人又罵不到點子上,這事情最該罵的人是劉桓,這些人不敢罵天子,大理寺卿趙元就成了眾矢之的。

但罵趙元有什麽用處啊。

你還別說,這幾百個言官中,還真有一個罵到了點子上。這人出自六科,那份諫言是這麽罵的:新任的趙元是陳以勤陳太傅的親戚,趙元以前是兵部侍郎,本來就沒資格勝任大理寺卿的職位,陳太傅舉人唯親,聖上輕信了陳太傅的舉薦,是為不察。沈南亭貪汙是真,但牽涉不可能這麽廣,其中恐有人借案徇私報覆,聖上不辯是非,八百皆處以極刑,是為不仁。愚而不仁,是為昏聵。

範安很佩服這人的勇氣,這朝中要多點這樣不要命的言官,還有什麽天子鎮不住啊。

範安派人去打聽這人的名字,回來的人說,那人叫譚三寸,前兩天已經因為這份諫言被打入刑部大牢了。範安心裏咯噔一下,譚三寸?!他想著不會是譚尋吧!

他立即往刑部大牢裏去看了,結果那裏面蹲著的果然是譚尋。他見到範安還挺高興,抓著牢柵說:“範大人,你來看我了?我以為你把我忘了。”

“是誰不好,怎麽偏是你!”範安真是被他氣得半死,“我當時就應該把你送回順天府去!你在做什麽!找死嗎?”

譚尋拽住了範安的袖子,道:“範大人……”

範安看著他的手,撫額長嘆了一口氣,道:“你們這一個個的,為什麽就不能讓我安生些……”

譚尋道:“大人,你不必為我費心,我不後悔。”

“可我後悔。”範安道,“當時在胭脂坊裏遇見你,我就應該把你亂棍打死。我那時就不該放過你,更不該對你動了心。”

譚尋低著頭突笑起來,道:“大人,你可承認你對我動了心,你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呢。”

範安看著他,伸手進牢柵裏摸了摸他的頭,道:“好了,我會想辦法把你弄出來。出來之後,我給你些銀子,你回城裏開胭脂坊吧,順天府也別呆了,這輩子不要回長安來。”他收手,深看了譚尋一眼,轉身便往外走。

譚尋在後頭叫住了他,範安回頭,見他慢慢跪地磕了個頭。他心中長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

範安離開刑部大牢便往官廳去找李見碧,開門見山說譚尋的事,說希望他能向陳以勤說說情,勸勸聖上開恩什麽的。

李見碧說哦,就是那個譚三寸啊。我說他進大獄的時候怎麽覺著這麽臉熟。這會兒範大人你站在這裏,我突然記起來那不是你的相好譚尋嗎?我記得上次你已經把他革職了,沒想到這人換到六科繼續做官了。範大人,你這事處理得挺機智啊。

範安靜了一會,說算了,我不想跟你說這些。譚尋的事我自己會向聖上求情。

李見碧正批著刑卷,聞言低頭笑了一聲,把手中的朱批往硯池裏沾了沾,道:“那你還想跟我說什麽啊。”

範安道:“沈南亭的案子是你告發的,沈南亭借地方官員空印貪汙的事,你兩年前就知道。當年我地察餘幹縣時,你是怎麽跟我說你還記得嗎?”

李見碧頓了一頓,說我不想跟你說這些。

“他沈南亭每年如數收餘幹縣的賦稅,但奏報朝廷時卻打了對折。那些錢,全入了戶部大小官員的口袋。你說餘幹知府貪汙,實在冤枉了他。這樣的事若揭發了,興許可以整垮了沈南亭,但全國不只餘幹縣這樣做,你追究起來牽扯到的知府數以百計,其中不乏勤勤勉勉的好官,你又讓聖上如何做?”範安道,“當年你跟我說的話,我字字句句記在心裏。李大人,你為何今天改了主意,要拿沈南亭貪汙的事大做文章,如今牽扯到這麽多官員,你準備如何收場?”

“你幫著陳以勤在朝中排除異已,現在連地方官員也不放過嗎?你敢說這八百多人裏,沒有被你們假公濟私,栽贓陷害的人?”範安道,“李見碧,你還是當年那個秉公執法,傲雪青竹的李大人嗎?”

李見碧靜靜看著他,冷清的面龐波瀾不驚。“沈南亭貪汙是事實,罪證確鑿。”他道,“我只告發了這三個人,如今牽扯到這麽多官員,並非我願。這八百個人是聖上要殺,不是我要殺。”

“聖上要殺,是因為姓陳的想殺!你告發沈南亭的時候,難道沒想到會是現在的局面?!你沒腦子嗎!”

“範平秋!”李見碧拍了下桌子猛站了起來,他盯了範安一會,胸口起伏,顯然是被氣得不輕,最後只道:“你給我滾。”

門外站著的幾個刑部侍郎擡眼望了過來,自新皇登基,滿朝文武,還沒人敢讓範大人滾過。

“這份聖旨內閣不會下推諸司,你最好去給陳以勤說清楚,讓聖上收回這份旨意。”範安竟沒生氣,只看了一眼李見碧,道,“否則你就讓聖上罷了我的官吧。”

範安說完轉身出去,李見碧看著他的背景,手抓起一旁的硯臺便砸了過去。那硯臺砸在範安後頸上,範安只覺一陣鈍痛,他轉過頭看滾落到地上的硯臺,氣急道:“李見碧!你信不信我告你謀殺朝庭命官!”

李見碧輕笑一聲坐了下來,他這一砸好似把全身的氣都撒出去了,這會心平氣和地坐了下來,說你去告啊。

“好你個……”範安撫著後頸站了一會,最後只能甩袖離開了。

87、挑釁

其實範安真誤會了李見碧,便如李見碧所說:我只告發了三個人,那八百個人,是聖上要殺,不是我要殺。案子是大理寺查的,聖旨是皇帝下的,你一上來卻先罵我,莫明其妙,我砸你個硯臺都算輕了。

但話說回來,範安之所以朝李見碧撒氣,也不是沒有道理。

李見碧和陳以勤的關系,不用說,肯定是有一腿——至少範安是這麽覺得的,劉桓能把“斬立決”的聖旨下到內閣,是陳以勤推波助瀾的結果,推理可知,這事肯定跟李見碧脫不了幹系,十有八九還是李見碧的意願。

但範安從來都沒想錯了,李見碧和陳以勤,那是純潔的男男關系,根本不是他想的這麽齷蹉——至少李見碧是這麽覺得的。

至於陳以勤是怎麽覺得的——啊,那似乎根本沒人關心。——其實不就是壞在這一點上麽。

李見碧雖不待見範安,但就事論事,次日他還是往陳府去了一趟,說“斬立決”的旨意太違人心,你做為皇帝最親信的近臣,應該去勸一勸。

陳以勤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有些吃驚地問:“是範平秋教你來勸說我的嗎?”

李見碧聽他話風不對,一下沒了好臉色,問:“你什麽意思?”

“我聽說昨天範大人往你官廳去了,好像為了這事一言不和,差點大打出手。”陳以勤道,“我以為你肯定不會向著他,沒想到你還真向著他。”

李見碧冷冷看著他,道:“你好本事阿,在我官廳都安插了眼線。”陳以勤頓覺失言,尷尬笑了笑,說你糊想些什麽,我聽別人說的。

“你就說這事如何是好吧。”李見碧道,“當時你想彈劾沈南亭,我才幫你告發了,我當時說了,只要把沈南亭落罪就行,牽扯到的其他人,務必大事化小。大理寺卿趙元是你一手提拔的,這個度你都把不好嗎?現在你出爾反爾,弄出這天大的動靜,叫我如何收場?”

“三年前你是蘭臺之首,沈南亭這幫人在你眼皮底下貪汙,你忌憚著梁業年的勢力不敢輕舉妄動。如今梁業年已倒,我替你整治這幫人,你竟然嫌我手腕硬了。竟然還來問我怎麽收場。這是聖上的意思,天威浩蕩,你怕什麽。”陳以勤笑著,末了,嘆了口氣道:“範大人的面子可真大啊,在你耳邊吹幾口氣,就能勞動你來我府上問罪了。”

李見碧覺得他裏有話,恨不得起身把桌子掀了,但他閉了閉眼,只道:“我話意到此,回去之後會向聖上請赦,若聖上一意孤行,就讓他把我的官罷了吧。”

“你想威脅誰?”陳以勤點破道:“你不可能這麽做,你一身抱負,前途無量,為了一個範平秋要放棄嗎?真以為聖上不敢罷你的官?”

李見碧不接他的話,只站起來道:“那你試試。”他轉身欲走,陳以勤噔地把茶盞一放,伸手一把抓住了他。

他五指若鉗,緊箍了一會,突然哈哈笑起來,道:“你看我們在幹什麽啊。”他又突地放手,躺回了梨花紅椅上,說好了好了,我答應你,會勸聖上的。又道:“為了這幾百無關痛癢的人,令我們失和,萬萬不值。”他笑著將李見碧拉過來,說別生氣,我哪能不聽你的,剛才跟你開玩笑呢。

李見碧撫開他的手,道:“我不是因為向著範平秋才來跟你說情。改朝換代,朝臣權勢相爭不可避免。但你之前已經做得夠多,威風樹得夠大,能死三個人就辦到的事,你何必連累八百?你說得對,天威浩蕩,無人可逆,但眾怒難犯,水可覆舟。”

陳以勤笑道:“我讀得的可不比你少,難道我會不明白這些道理嗎?”

“長安城裏的金水河是出了名的深,婦孺皆知不可靠近,但每年淹死的人一點也不會少。”李見碧道,“飛蛾撲火,難道那蛾不知火能焚身?你別被權勢迷蒙了眼,再做出什麽有損人心的事。”

陳以勤道:“你教訓起人來還真是一點不客氣。”

李見碧頓了一頓。“我與你同窗十幾年,心裏總還記著你是在翰林的那個陳編修,忘了你現在已經是一品太傅。”李見碧道,“我大概是錯了。”

“沒錯……沒錯……無論我是幾品官,於你李大人之心,始終未變。”陳以勤輕笑道,“你以前常說‘天下太平,斷頭不換’,說得極對,我明日便向聖上說情,酌情赦了那幾百人的罪,小以懲戒便算了。”

李見碧的目光緩和下來,陳以勤拉著他的手,說天色還早,要不留在我府中吃飯吧。李見碧推卻了,說算了,我還有公事未辦,改日吧。

陳以勤不好強留,只能放了手。

這八百人大多數都留住了性命,最後只處死了十二名官員,這十二人是沈南亭一案的同夥,證據確鑿,罪無可恕。其它那些證據不足的,都當成碎魚放了。

範安很是欣慰,全當是劉桓開了竅,倒沒想到其實是李見碧的功勞。

沈南亭的案子落了幕,李見碧空閑了一段時間。範安沒有再來找過他,他從刑部大牢的典獄那裏聽說,這人倒是隔三岔五地去牢裏看譚尋。

譚尋已經關了兩個月,聖上沒說要放,也沒說要殺,大概都快忘了這回事。範安有心救譚尋,可惜一時找不著時機去向劉桓說情,便也先這麽拖著。

直到有一天,李見碧尋了個時機,親自問起了劉桓,劉桓才記起譚尋這麽個人,道:“言詞大不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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