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看開點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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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梁業年是在深夜裏收到這個消息的,傳信的是寧興家裏的一個奴仆,說老爺子四月二十八娶了個妾,洞房之夜死在房間裏,第二日一早婢子進去催起床才發現。

梁業年已五十有八,他那老父已經七十出頭,這一大把年紀了還要經常往風花場所去,家裏妻妾十個指頭數不過來,早年梁業年還勸過他,說他一把年紀了,生活檢點些。精盡人亡沒聽說過嗎?折騰那事要折壽的。

沒想到一語成讖,幾月前還精神健碩的老爺子,突然就死在床上了。

好死不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剛重任內閣首輔,人事需要重新打點,宮裏傳來消息,說最近劉熙身體每況愈下,準備擬立太子,這正是梁貴妃與祺王需要依靠他的時候,怎麽卻死了生父!

此事若被證實,他梁業年就得辭官回去守孝三年!丁憂是先帝留下來的祖制,無人可違,但現下他怎麽能離開?他那時被貶被吏部侍郎時,起碼還在京城呆著,這朝中發生什麽事都在他眼皮底下,不至失了控。一旦他離開京城,萬事不由人,三年,都夠換一個天了!

他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不是悲痛,而是告誡那奴仆不要聲張此事,不可哭泣,不可祭奠,若有人問起,便說老爺子往福建探親去了。

那奴仆卻道:老爺子死得蹊蹺,家裏有已向知府報了案。

梁業年氣紅了臉,連罵了幾句蠢貨,叫那人趕緊回去撤案!那奴仆也不敢多問,連忙道是往回趕。寧興的知府叫孟澤,梁業年連夜寫了封信,派了個內閣侍郎送去。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這事堵在寧興,萬不可傳到京城來。

那侍郎五月初七午時回來,卻道:那孟知府五月初一接了案,初二便開了審,說是老爺迎娶的小妾毒殺了老爺,那妾犯了死罪,按大宣律令,仗六十刑以上的案件,要交匯京城刑部批示。那奏本在五月初三已交往京城來了!

梁業年大驚,正起身準備往刑部去,不想許世吉和楊春榮上門來找他,進屋便壓低了聲音問:“梁大人,聽說令尊仙逝,可有此事?”

梁業年臉色白了一白,說你們從哪聽來的?!許世吉道:“我們從王明鳳那聽說的。”梁業年心中咯噔一聲,心道不好,卻聽許世吉道:“王大人他已將此事奏報給了聖上。待到明日,此事就要盡人皆知了。”

“混帳東西!”梁業年道,“他奏報此事,竟不曾事先問過我?!”

這簡直要反了他的天了!說得不錯,王明鳳確實要反他的天,但他也想到了,單憑王明鳳一人肯定沒這膽,這幕後必定有指使之人,這瞎子都能看出來了,那人一定是範安。

範安,你竟然背叛了我!

如梁業年所料,第二日,梁業年家父逝世的消息便傳得盡人皆知,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員紛紛上門來哭喪,一把鼻涕一眼眼淚的簡直比自己親爹死了還難過。梁業年內裏被氣得吐血,卻又不能轟人,呆呆看著自己門下的學生在自家院裏捶胸頓足地悲痛,心血都要熬光了。

這事是瞞不住了,劉熙也知道這事,親自登門來安慰了他。接下來,是梁業年主動請辭回家的時候了。

但他怎麽可能如此輕易妥協?梁錦文死得這麽不是時候,其中必有隱情。雖然寧興的知府已查出是那新娶的小妾所為,但那這小妾的來歷如何,受了誰的指使,卻一概不知。刑部用了刑,也問不出話來。梁業年道:家父死得太冤,若不將這小妾的來在去脈弄清楚了,家父死不瞑目。我便在這京城呆著,等著刑部將案子查清楚了再回去。

這話說得真有點厚臉皮,但情有可原,縱然看著令人生氣,卻沒人出面指責。

此時內閣及六科已有官員替梁業年請求奪情,言詞懇懇,語淚殷殷,幾乎是哭嚎著不要梁大人離去,瞧那陣勢,好像這朝中少了梁業年,大宣江山就要塌了一樣。

這些大臣不想梁業年走,後宮的梁貴妃不想讓梁業年走,梁業年自己也不想走。但劉熙卻希望他走。太子冊封在即,這梁業年在朝中的黨勢過大,無論新王是誰,都是個威脅。

於是大臣的奪情書被劉熙一一駁回了,劉熙的說法挺簡單:大宣建國三十八年,未奪情一人,怎麽好開這個先例呢?但這幫人卻並未因此消停下來,仗著人多勢眾,那奏疏紛紛如潮,壓得劉熙有點喘不過氣。

此時範安終於站了出來,他底下數百言官一夜之間驚醒般幫劉熙說話,義正言詞要梁業年趕緊回去守孝。“大宣向以重綱常維名教,此間太平盛世,身為百官之首,不遵恒禮,而從權事,違君心,更違天理。”一個連父親都不能盡孝的人,又怎麽能讓人相信這人會忠君呢?這太平盛世,又沒有什麽大不了事的急事,你還不肯回去守孝,任其父的身體在家中腐爛而不安葬,還算是個人嗎?

範安這邊畢竟占理,又得到了劉熙的支持,這風向一夜之間突然改了,原先還跟著幾哄請求奪情的官員都噤了聲,少許幾個冒出頭來,都被禦史臺的言官痛罵了一頓。

這情勢大為不妙,梁業年不能自己替自己說話,那後宮的梁貴妃坐不住了。她以探親的名義出宮來看範安,請求範安放梁業年一馬,說回去守孝可以,但希望可以縮減為三個月。說梁大人是他的依靠,沒了梁大人不知道怎麽活下去,未了,還提醒範安別忘了梁業年的提攜之恩。

範安當著她的面應承了,回頭卻一紙奏疏告到了劉熙面前,拐著彎說梁貴妃插手政事,企圖幹政。這帽子扣得大,梁貴妃聽聞又氣又怕,在屋裏紮了他幾個小人,卻沒再敢出去找他說情。

範安徹底背叛了他,劉熙又不肯留他。梁業年這條路可算是走到頭了,但他仍不願主動寫辭呈,這麽拖了半個月,終於有一日從宮中傳來了劉熙的特旨,命令梁業年回去寧興守孝,即日起程,不可停留。

這次他再不肯走,就是錦衣衛上門駕著他走了。他當了幾十年的首輔,這點尊嚴總得留給自己。

六月初三,梁業年乘車離京,相對於那些被罷官流放的人,他走得並不寒磣,身後帶了三車馬的家當。朝中大小官員數百人來給他送行,範安站在人堆都快找不到自己。

但梁業年還是一眼看到了他,他面上沒有想像中的恨意,走過來沒事人一樣跟範安告別。他知道自己被範安算計了一遭,家裏那個不爭氣的老父親,說不定也是範安派人殺死的,但又如何,當年他也是這樣不擇手段才登上首輔之位的,他做過的惡事,加起來更勝範安百倍。

來時青絲如柳,豪氣幹雲,歸去滿頭白發,兩袖空空。在這鎏殿廟堂耗盡一生,只換來風塵滿面,一聲喟嘆。

“範大人。”梁業年道,“多保重。”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冤家,沒有雙更,嗚嗚,我明後天更上……

文中沒有說明的一些事我說明一下:

一是梁業年的父親是鄭康派人殺的,以後若有什麽人被刺殺死了,都是鄭指揮史幹的。範安官位雖高,但他是文官,手底沒有養殺手刺客,不可能是範安親自派人幹,最多是範安授意鄭康這樣幹(真是繞)

丁憂和奪情是中國古代禮俗,丁憂就是祖制,具體說來,是朝廷官員的父母親如若死去,無論此人任何官何職,從得知喪事的那一天起,必須回到祖籍守制二十七個月,這叫丁憂。皇帝下令不讓其守孝繼續任職,叫“奪情”

80、太子

梁業年一走,後宮的梁貴妃便病倒了。梁業年離京那一天,她向劉熙請了旨出宮送他的長兄,卻沒有往城門去,而是在禦史大夫,華蓋殿大學士的府裏等著範安,範安回到府上來,頗有惶恐地給梁貴妃做了禮,不想一擡頭,就被梁貴妃甩了一巴掌。

梁貴妃看著她,說:“好你個範平秋,本宮做鬼也記得你。”她說這話時沒多大聲,卻是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她沒再罵多餘的話,最後剮了範安一眼便走了,好像她在府裏等了近兩個時辰,就為了打範安一巴掌。

梁貴妃記恨著禦史臺的這些言官,記恨著範安,就是這些人起哄吐口水,才把他的哥哥趕走的。但可悲的是,真的是範安扳倒了梁業年嗎?梁貴妃心裏再明白不過,她梁家的勢力能在半年之內紛崩離析,其實是劉熙的意願,這些大臣小官,包括範安,不過是他手下的棋子。

劉熙要立桓王為太子了。桓王和祺王的太子之爭拉踞了十多年,終於要開始落下帷幕。梁業年走後,梁貴妃一病不起,她在永壽宮裏躺了整整兩天,劉熙沒有來看過她。

就在梁業年走之前,她還一直相信著後宮三千佳麗,劉熙最喜愛的人是自己,將來他會立祺王為太子,因為十年多前劉熙明明白白說過:你是朕最愛的女人,你的兒子,將來是我大宣的太子。

她等了十多年,卻等來如今的局面,聖人說君無戲言,但這天子如今便是戲言了,聖人又能耐他如何?她能甩範安一個巴掌,卻不敢在劉熙面前訴一句埋怨。她在床上喃喃問貼身侍侯的宮女:“我這幾日沒有去看聖上,聖上有問起過我嗎?”那宮女心疼輕拍著她的背,說聖上一直龍體欠安,聽說這幾日越發病得重了,等聖上稍好些,定然會來看娘娘的。

梁貴妃只笑了笑。

劉熙一直沒有來看她,梁業年走後第三天,劉熙在病中下了一道聖旨,召遠在岼關的振武大將軍梁業成回京。

梁貴妃在聽聞此消息,驚得踉蹌著摔下了床。振武大將軍是他的二哥,在岼關戍邊,擁兵八萬,劉熙剛趕走了梁業年,又召梁業成回京,是要收回他的兵權,以防他造反嗎?!

劉熙處死了五軍都督湯景隆,斬了他梁家的羽翼,以謀反之罪殺了梁黨一半重臣,趕走了梁業年,折了梁黨的主心骨,如今又要廢了梁業成的兵權,拔去他梁家的利牙。這劉熙是鐵了心要扶持桓王,不給祺王留一點指望!

梁貴妃心裏絕望,六月中旬去祺王府看了一眼祺王,回來病得更重。藥石無用,宮中的禦醫束手無策,如此又拖了幾天,已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七月初的晚上,劉熙終於來看她了。梁貴妃半倚了身子正準備起身迎接,劉熙卻已撩簾而入,兩人對望了一眼,梁貴妃便忍不住淚起淚來。

劉熙由尚中喜扶著坐在她床邊,譴走了屋裏的人,抓住她的手,輕問道:“妍兒的病怎麽樣了?”妍兒是梁貴妃的的小名,她姓梁名業妍,這世上會叫她妍兒的,只有劉熙一人。梁貴妃想,這人怎麽能這麽雲淡風清地叫她的名字,眼裏竟然還是如往常一樣溫柔,藏著愛憐。

她想問劉熙,你準備什麽時候冊立太子,為什麽要趕走他的長兄,又為什麽要如回他的二哥。但她不能問,她了解劉熙,這人最厭惡的便是後宮幹政這擋子事。她閉眼流淚,哭著說妾身無能,這一病怕不能長久,以後不能服侍聖上左右了。

劉熙輕笑了笑,說沒事,妍兒不要害怕,你還年輕,一點小病,過段日子就會好的。

梁貴妃聞言,眼淚卻流得更急,她知道劉熙不喜她哭泣,她想笑,但那眼淚卻不愛控制似的,怎麽也止不住。劉熙無言地看著她,緊了緊她的手,說好了,朕還有事,今晚不在這過夜了,明天再來看你。

他說完正欲起身,梁貴妃突然一把抓住了他,那五指緊抓著他的龍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盯著劉熙,顫了嘴唇,扯著難看的笑,問:“聖上,你以前對妍兒說過的話,還記得嗎?”她說,“你說過,以後會立祺兒為太子的,你記得嗎?”

劉熙看著她,良久無言。

劉熙記得,他至今還深愛著這個叫梁業妍的女子。十八年前她第一次進宮,他愛她灼灼妍華,貌美年輕。如今她已不再年輕,相貌已不能再驚艷他了,但他仍愛她。

那年,他確實說過,她的祺兒將來會是大宣的太子,他也確實這麽做了。只是那時的內閣首輔不是梁業年,他冊封的旨意被內閣封駁,原因是先祖有規矩:立嫡不立長,立長不立幼。祺王之前,還有個桓王,桓王比祺王大三歲,聖上要立太子,也是立桓王才對。

這是祖制,任你三頭六臂,天子龍身,也不能違背。

那時的內閣首輔就是李見碧的生父,傲骨錚然的賢德之士,領著一眾內閣官員,群情上書,逼得劉熙暫擱下了這個念頭。但他仍然記得自己對這個女人許下的承諾,總想著有一天,要立她的兒子為太子。

自桓王出生起,他手底下的這幫臣子就沒停止過催他冊立太子,到了桓王四歲出閣讀書的時候,呼聲愈高。不得不說劉熙確實是個十分堅韌的人,那樣的形勢下,他仍沒有向群臣妥協。

直到當時的戶部尚書齊全聯合幾個言官,給他奏了一本,直接罵了劉熙,其中有句話觸怒了他:聖上遲遲不立太子,有違祖訓,有辱祖先!

他是一國之君,一天之主!千裏江山生死榮華都在他五掌之間,難道連想什麽時候立太子還不能自己做主嗎!我的祖先宗社,豈輪得到你們幾個臣子來指點!

劉熙沒想到他身為帝王,竟然也會有被臣子氣瘋的一天,他想立即殺了那不知好歹的戶部尚書,叫什麽齊全?他偏連個全屍都不給他!但劉熙畢竟不是暴君,他提手寫旨的功夫,腦子裏的氣血已就平覆了大半,最後革了齊尚書的職,命人拉到午門打了八十杖。

可惜那時的臣子似乎都不稀罕領劉熙的情,在冊立太子的事情上,好像都商量好了似的跟他做起對來,用當時還是個翰林編修的梁業年的話來說,就是:這些人都瘋了嗎?頭上的烏紗帽是路上白撿的一樣,一點都不知道顧惜,愚蠢。

戶部尚書在午門外被杖刑的時候,當時禦史中丞,史部尚書,禮部尚書,三名東殿學士,連同十二名六科給事中,十八名禦史和侍郎,立即進宮陳情,說來說去只一句:我們都不認為齊大人有什麽罪,如果聖上要革齊大人有職,不如把我們也職革了吧。

劉熙看著這群人,冷笑了笑,成全了他們。

沒想到劉熙的鐵腕手段引來更多的反撲,那一年,因冊立太子的事情,免掉了五十三位大小官員的職,殺了十八個人,充軍流放的連帶家眷沒有上千也有八百,直到次年開春,仍是群情激昂,不綿不休。但劉熙卻突然不動了,他不再殺人,不再遷怒,不再回罵了,只把所有關於冊封太子的奏折都留中--------經過一年的鬥爭,他終於累了,於是他做出了妥協:

既然祖訓有言,立嫡不立長,那不如等皇後誕下皇子,再冊封為太子吧。否則今日我立了太子,明日皇後若誕下皇子,豈不有違祖訓。

天衣無縫,這理由可謂無懈可擊。但皇後進宮都已三年了,聖上去寧春宮的次數五個指頭數得過來,你明擺著不喜歡那皇後,等皇後誕子,要等到猴年馬月阿?

劉熙內裏氣得吐血,卻也只能笑笑:別擔心,會有的。

劉熙是聰明的,眾臣被他一句話很好得安撫了下來。等到意識自己上了當,都已是五年之後的事情了,皇後的肚子沒有隆起來,劉熙也沒有要立桓王為太子。

但太遲了,梁業年已借著梁貴妃的東風成了內閣首輔,梁業成早已成了擁兵關外的大將軍,梁軍的勢力在朝中如日中天,還有誰,敢再出言,催著聖上立桓王為太子?

當然沒有人,敢的人都已被梁業年率先收拾掉了。梁業年告訴他劉熙,祺王已出閣讀書了,機敏過人,遠比桓王聰慧,如果聖上想立祺王為太子,眾臣必首肯心服。

劉熙終於開始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五年前他冒天下之大不韙,甘願違背祖訓都想做的事,現在易如反掌。他假借皇後堵上眾人的嘴,不就是等著這一天嗎?

但劉熙卻遲疑了,他說:再等等吧,不急。

這一等便等了近十年。

劉熙的遲疑是對的,十五年前他絞盡腦汁想立祺王為太子,十五年後卻不敢了。梁黨的勢力在朝中如日中天,已到了讓他忌憚的地步。劉熙是喜歡梁業年的,理由只有一個:聽話。但劉熙不是傻子,這天下是他憑心機任能力,從別人手上奪下來的,在通往天子寶座的征途中,他經歷過最艱苦的戰役,見識過最險惡的人心,欺騙,背叛,忘恩負義,他不會天真地指望別人的良善。他的經歷和血性令他始終保持對人心的提防,習慣做最壞的打算。

祺王十一歲了,但還是太小,梁黨權勢過大,若有一天他劉熙乘鶴西去,外戚幹政,這江山還能繼續姓劉嗎?

他愛美人,卻更愛江山。他怕負人心,卻更怕負了祖宗。十五年前他怕不夠寵妍兒,如今他發現自己已寵得太過,反讓自己沒有了退路。

他的心思無人知曉,他的神情十年如一日,未起過波瀾,梁業妍便以為他的心一如從前,不曾改變。所以她不能理解,為何劉熙會一夕之間改變了心意,要心向鄭家,立桓王為太子。

“朕記得當年說過的話。但……”劉熙嘆了一口氣,握住梁業妍的手緊了緊,只道:“是朕負了你了。”

劉熙說著便要起身離去,“聖上你不能這樣!你答應過我的!”梁貴妃號啕一聲突然撲上去拽住了劉熙,她絕望至極,將心底的話都掏了出來,“桓王若登上皇位,必不會放過我和祺兒的!你這豈不是逼我去死嗎?”

劉熙道:“妍兒不必害怕,冊封大典後,我便將祺兒譴往封地,你與他一塊走,祺兒是大宣的王爺,桓兒會護著他,你不必擔心以後他會受苦。”他說著喊人進來,叫人把梁貴妃重新拖回床上,他站了一會,頭暈目眩,門外的尚中喜聽著動靜走進來,忙扶著劉熙走了。

當天夜裏劉熙的病情加重,次日病中擬了冊立桓王為太子的聖旨,著交內閣執行,冊封大典便在半月之後。

81、封駁

冊封太子的聖旨傳到內閣,本應由內閣首輔接旨,但梁業年已經不在了,一時半會也沒有任命新的首輔,便由範安在內的四個次輔接手執行。

這一旨下得突然,沒有任何預兆,拖了近十五年的立儲之事,如一陣惶惶無定之風,由當年的李青付由東吹到西,又由梁業年由西吹到東,仿徨無向之際,劉熙一旨定了乾坤。

按祖制,冊封太子前,應該先到太廟預告先祖,需行祭祀大禮,文武百官都要參加,但劉熙這一旨什麽都未曾準備就下了。次輔楊春榮在接旨時提了一下,被站在一旁的範安堵了回去:“祭祀大典冗長繁瑣,聖上龍體欠安,此時舉行實在不妥,不如等半月後,與太子冊封大典一起辦了吧。”

一旁送旨的尚中喜說:“範大人英明,這也是聖上的意思。”

若換做十五年前李青付執政的時候,遇見這樣不合規矩的做法,怕早要拍案跳腳了,但拜梁業年的福,如今這一批官員早就被磨平了棱角,哪還有前些年那種敢於以死諫言的勇氣。聖上說這樣辦,就這樣辦了吧。

內閣接了聖旨,次日便到祺王府宣讀了旨意,繼而通告天下,預備大典。

桓王遷入東宮之後,鄭家倒沒忘了範安的恩德,陳以勤跟範安說,沒想到立儲之事能這般順利,範大人於此事功不可沒,鄭家三世子孫都會記得範大人的恩情。範安忙說這這冊封的聖旨是聖上下的,於我有什麽關系?

確實跟他沒什麽關系,劉熙心中若不想,他板倒十個梁業年,桓王也當不了太子。範安心中透徹得很。

但這事確實是太順利了,順利到讓人不安心。七月初正是梅雨季節,劉熙的聖旨下了之後,一連幾天暴雨連綿。這雨再下下去,冊封大典也不能按時舉行了。

範安心中有些慌,總覺得事有不祥。果然,桓王入東宮第三天,從宮裏傳出消息,說是祺王的母妃,梁貴妃在自己屋中上吊死了。

範安接到這消息的時候正在府裏批示文書,知道後連夜去了都尉府,將此變故告知了鄭康,鄭康倒也吃驚,卻又道:“死就死了吧,定是自己的兒子沒當上太子,想不開,要拿命與聖上賭氣吧。”

沒人會拿命與別人賭氣,梁貴妃可不癡傻。

次日,梁貴妃吊死在自己寢屋裏的事全朝都知道了,她可不是不聲不響地死了,死前還留下了一封長長的書卷給劉熙,一手展開都能鋪出三米遠,可謂恢弘磅礴,字字血淚,簡單來說,信中先是回憶自己與劉熙年輕時的點點滴滴,千恩萬謝了劉熙的聖寵恩德,最後說自己病入膏肓,一不能服侍劉熙左右,二不能照顧祺王,甚感慚愧,便想著一死了之,解脫了痛苦,要劉熙原諒她。當然,最重要的話都是放在最後的,她說:臣妾死後,望將七皇子祺康過繼給明惠皇後,以盡無緣之孝。

劉熙看完這封手書,悲痛無以言表,沒來得及深究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就在病中暈厥過去。

他這一暈非同小可,大傷了心血,醒來後面色蒼白,渾身冒汗,他這久病之軀已躺了半年之久,奇珍異草吊著,才支撐到如今,梁貴妃之死成了壓死他的最扣一根稻草。看過的禦醫嘴上不說,心裏已明白劉熙時日不多了。

梁貴妃下了葬,有心人問起劉熙,梁貴妃遺願所說,要將七皇子過繼給明惠皇後,聖上打算如何?劉熙混沌的思緒才明白過來梁業妍的用意,她仍對祺王失去太子之位不能釋懷,要祺王以嫡子身份將那太子之位重新奪回來!

大宣的祖訓,不是立嫡不立長,立長不立幼嗎?既然聖上你這麽聽祖宗的話,若祺兒成了皇後之子,豈不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梁業妍這女子,在劉熙面前溫柔聽話了一輩子,善解人意了一輩子,卻在這最後,要拿命來違抗他的意思。

劉熙活了六十多年,在戰場,官場,帝王路上與臣,與天鬥了一輩子,軟硬不吃,卻偏偏吃了了梁貴妃這一套。

桓王冊封不到十二天,劉熙又下了一道聖旨給內閣,要廢太子,改立祺王。太監尚中喜領旨到了內閣,將旨意宣讀給四位次輔,並催四人接旨。

殿外雨聲磅礴,飛珠亂濺。尚中喜宣旨的時候門外電閃雷嗚,幾乎將聲音都淹沒了。四人伏地面面相覷,無人敢上前收旨。尚中喜低頭看著範安,說範大人,這旨你接了吧,聖上的意思,是要你們立即去辦。

劉熙混沌了,病入膏肓被悲痛沖暈了頭腦。範安靜了一會,沒說遵旨,只起身將聖旨小心接了下來。

尚中喜走了,四人圍過來,問範安要怎麽辦?範安笑道:“我又不是內閣首輔,我怎麽知道如何辦。我只知道聖上這樣做,是極不妥的。”許世吉道:“你不知道你還接?你接了那就你去辦吧!”

這許世吉倒是一句話把自己推得幹凈,這廢太子不是什麽好事,誰單槍匹馬要去領頭,都得被人罵死。但劉熙的旨意,又有誰可以違背的了?

“這樣吧,現在天色已晚,幾位大人先回去想想對策,今夜吃了晚飯,你們到我們府上來。”範安道,“無論如何,明早之前一定要有個說法。”

現在看來只能這樣做,幾人撐傘離了殿,範安未回府,徑直往鄭康府上去了。恰好鄭貴妃也在,今日是其母的祭日,她出宮來拜祭,正在鄭府留憩。範安將劉熙欲廢太子之事說與鄭康聽,才說到一半,旁邊的鄭貴妃一手已摔了茶盞。

“梁業妍這個賤人!十五年了!她活著的時候壓我一頭,如今死了,還欲壓我一頭!”她身為鄭康之妹,性情潑烈,平時雍容華貴看不出來,如今被戳到最大的痛處,忍不住罵了出來,“她這是做鬼都不肯認輸於我!”

範安想:你活著的時候鬥不過她情有可緣,如今她死了,若還鬥不過,那肯定是自己太沒本事罷。他將鄭康拉到一邊耳語了幾句,撐傘離開了鄭府。

入了夜,雨還是極大,但內閣的三位次輔仍如約前來了。範安將幾人約到偏廳,令人奉了茶,開門見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自古以來廢太子這事就不得人心,何況距太子冊封還不到半月,君無戲言,這將成何等笑話。”範安直言不諱道,“這聖旨我不會接,我要封駁。”他說著從供櫥裏拿過聖旨,攤開了在桌上道,“各位若同意,就在這落個名,我明早便將聖旨給中書退回去了。”

他說著自己在錦帛上落了名,又把筆遞給了坐得最近的王明鳳。王明鳳這人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事到臨頭,萬般不情願,卻也上去落了款。

“封駁是內閣首輔的事,首輔之位現在還空缺著,此事還需從長再議。”一旁楊春榮道,“大宣三十餘年,只封過一次駁,當年首輔李青付就是因封駁而死,範大人你為官不到三年,恐怕不知道聖上的脾氣,誰在這封駁書上落款,等於把大半的命丟出去了。”

範安看了他一眼,說仗節死義,有何可憾。

一旁的許世吉聽不下去,他直接站了起來。“我不會落這個款,我看我們明日便去東宮宣讀旨意,命人詔告天下。太子冊封大典還沒有舉行,桓王還不是真正的東宮之主,聖上十幾年前便有意立祺王為太子,梁貴妃一去,他便是我們的嫡皇子,太子之位於他名正言順,”許世吉道:“範大人,你違抗天意,聖意,可是殺頭大罪。我勸你算了吧。”

他說著轉身往外走,卻不妨一從廡廊上沖過來一隊帶刀侍衛,一把抓起他將他拖了回去。許世吉被一把推倒在地上,耳邊一陣刀劍鏗鏘聲,擡眼便見屋裏兩側多了五六十個黑衣勁裝的刀衛。

他心下大驚,這些人訓練有素,一看便知是朝廷的親軍,並非範安府上的護衛,身佩彎刀,黑布蒙面,一副欲殺人滅口的架勢。他轉個身站起來,指著範安怒道:“範平秋!你瘋了嗎?你自己違抗聖旨,還要威脅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嗎?!”

範安走過去將他扶起來,將毛筆塞給他,道:“我沒要誰的命,就想大人在封駁書上落個名。”許世吉怔忡的功夫,倒是旁邊的楊春榮走到桌邊,一聲不響地拿起旁邊的毛筆在封駁書上落了姓名,道:“範大人,我同意封駁,這天也晚了,府上妻兒子孫還在等我回去,我可以先走嗎?”

楊春榮年近六十,是資歷最深的閣老,侍候過兩任君主,他見識多廣,處變不驚,範安心裏佩服得驚呆了。

“等桓王繼了大位,內閣首輔非楊大人莫屬。”範安笑道,“楊大人說得是,你老先回去吧,我讓家奴送你。”他眼睛示意一旁的門衛,替楊春榮撐傘往大門口去,又轉頭對王明鳳道,“你也先回去罷。”王明鳳聽話膽小,忙不疊跑了。

屋裏只剩下了許世吉,範安一手抽出了旁邊侍衛的佩劍,問:“你簽不簽?”

銀鏤燭光微暗,借著刀面的冷光,許世吉看清了範安的臉和陰狠堅毅的眼神,他心裏一陣膽寒,道:“範平秋你此舉簡直可笑,我今天便不屈於你,你還能殺了我不成?”

範安盯著他,說:“就是殺了你。”

“我把你勒死了,趁著夜色扔到護城河裏,就算你三頭六臂,高官厚爵,能耐我何?哪天被人撈上來,屍體拿到刑部去驗屍,說你酒醉墜河,一紙憑定,不過刑部案架上一筆說辭而已。你還指望刑部尚書王明鳳大人為你申冤,我禦史臺為你昭血嗎?”範安道,“你當年從一介史部給事做到內閣次輔,跟著梁業年貪了這麽多銀子,享了這麽多年的榮華,你四十七歲了,活得夠久,死了也不冤枉。”

“姓範的你少在這血口噴人!”許世吉罵道,“你有本事到聖上面前去告我!”

“你還以為我沒有證據嗎,當年李見碧留下來告梁業年的罪狀,哪一份都與你脫不得幹系,我一條條列出來,早夠你死幾百回。”範安看著他道,“我不是威脅要殺了你,我就是要殺了你,你簽不簽這個名,都一樣。”

82、返照

暗沈沈的夜色裏,憑空劈下一個驚雷,範府的朱漆大門映著銀織籠燈緩緩開了一扇,從裏面走出個兩個家奴,撐著傘大聲道:“門外等著的是許大人家的馬夫嗎?你們許大人今晚在範府過夜,今夜雨大,你們先回許府去吧,明日再來接你家大人。”

在對面廊沿下等著的正是許世吉的馬夫和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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