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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看開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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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怔怔看著他,範安手裏拈著那釵針,把玩著卻是不說話。他知道鄭蔚兒不願嫁他,從他掀開她的蓋頭,他就知道這人心裏裝著別的男人。但又如何,他自己心裏不也裝著別的男人嗎……

他來北屋的路上,還想著要過來與鄭蔚兒說:你與你那相好的事我知道了,但你現在名義上還是我範府的正夫人,可千萬別做出太過火的事。我已養了兩個別人的孩子,不想再養第三個。哪天等我死了,你倆再雙宿雙飛也來得及。

但他見到這只釵子,突然間卻又說不出這些話來。他與鄭蔚兒,皆因情勢走到一處,同是天涯淪落人,可憐人何苦為難可憐人。就如同這時走來一個人,跟他說別再想著李見碧,獨身一人出京城去,海闊天空任自由,這明明白白的道理,他聽得進去麽?這是劫數,也是緣分,長為此錐心刻骨,忍氣吞聲,欲言又止,苦如砒霜,還是甘之如飴。

範安抿了抿嘴唇,伸手將那釵子重新給鄭蔚兒戴上去,一言未發,轉身出了門。

接下來幾天他依舊上朝辦公,兢兢業業可堪日理萬機。期間陳以勤來找過他幾次,範安閉門未見,這般清靜了幾日,他感覺自己終於不再想著李見碧,親手將那相思也壓到了心底最深處,不再讓它浮出來了。

十月二十五,範安隨鄭蔚兒回門。鄭康大府裏設了酒晏,陳以勤也在,這人之前找了他許多次,這回終於讓他捉住了機會。酒晏過後,鄭蔚兒與鄭康在正廳敘話,範安在旁做陪,陳以勤走進來,笑著說要請範安到偏廳喝茶,範安看了他一眼,起身跟他走了出去。

陳以勤替他斟茶,完了坐在他側對面,開口第一句話便問:“你最近可有去看過李見碧?”

範安執了茶,說沒有,又輕描淡寫地問:“他可好?”他看著陳以勤的臉色,說對不住,那晚的事確實是我做的,我喝醉了。你替我跟他說聲抱歉吧。

陳以勤僵白了臉色,他之前壓著深重的怒火,還能對範安掛出慣常的假笑,這會兒聽他說完這幾句話,那怒火都在心底淬成了冰霜,令他全身骨髓都要咯各做響。

“李見碧想見你。”他道,“他只是想見你一面。他說他不怪你,事出有因,他也知道你醉了,叫你不要因此躲著他。”

範安聽聞此僵住了執茶的手,未了,道:“是嗎?他不怪我,那你替我向他言聲謝吧。”他笑道,“畢竟這種事情,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麽想得開,李大人他真不容易。”

陳以勤聞言半天沒有說話,一瞬間腦子都糊成了一團:這世間竟還真有這樣無恥混帳的人?!他一時都懷疑李見碧什麽眼光,竟然看中了這樣的人?!那樣低聲下氣忍氣吞聲,還不想失了他這顆人心!

範安斜看了他一眼,淺笑問道:“陳大人,你這是怎麽了?”陳以勤突如聞笑話般笑起來,說無事,剛才看著大人,想起狼心狗肺四字,一時走神了。

他此話一出便知失言,只是盛怒難抑脫口而出,實在忍不下那口氣。好在範安如若未聞,只扯了扯嘴角。

“對了,陳大人,我有一事要與你相商。”範安突轉了話題道:“湯景隆謀反一案牽累到內閣華蓋大學士傅文長,半月前入獄了。文淵殿的那位又因瀆職之罪貶了官,首輔許伯昌剛剛在前天辭官歸田。”他道,“內閣四個輔官出了兩個空缺,首輔之位聖上正覓人選,我禦史臺準備舉薦梁業年梁大人重任首輔之位,你以為如何?”

陳以勤楞了一楞,道:“你說什麽?!”

範安一字一頓道:“我禦史臺要舉薦梁業年重任內閣首輔之位。”

陳以勤聞言楞了幾數,突起身摔了手上的茶盞,道:“範平秋!你欺人太甚!你已娶了鄭康之女,心裏還敢向著梁黨?!”

禦史臺門下養著朝庭一半的言官,有禦史臺舉薦,梁業年重回內閣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範安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成雪花片兒似的茶盞,說你誤會了。“滿朝公卿,內閣權力最大,現在內閣全是梁黨的人,靠你想把我安插到內閣去,談何容易?我助梁業年重登首輔之位,有施有還,他一定會助我入閣。當下打破梁黨執政的局面,才是首要。”

範安道:“一介禦史大夫能有多少權力?助得了你鄭家多少?若內閣反對,桓王連太子都不能順利冊封。你未想過嗎,若有一天我成了內閣首輔……”

陳以勤突打斷他,笑道:“你剛說什麽?”

“若我成了內閣首輔。”範安看了他一眼,笑道:“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想做,有什麽不對的嗎?”

74、首輔

“想當內閣首輔無可厚非,天下人還都想當皇帝呢……”陳以勤輕聲道,“想誰不會,你哪天真登上了那寶座,我第一個向你磕頭。那梁業年是什麽人,若真重任內閣首輔,你還指望從他手裏再把這個位置奪過來?”陳以勤臉上又浮起了那慣常不屑的淺笑:你也不稱稱自己的資歷腦瓜子幾斤幾兩,放虎歸山,還想再摛就得搭條命。

“我能助他回來,就能再趕他出去。天下的法子詭計千千萬萬,想辦成一件事還不容易嗎?”範安道,“我今天也不是來跟你商量,我就是來打聲招呼。我告訴你,我如今既娶了令妹,無論做什麽,心都向著你鄭家,向著桓王,貴妃娘娘。你若不信,盡管與我作對,你我弄得兩敗俱傷,正好讓梁黨那幫人得了漁翁之利。你若信我,我們一明一暗,來日方長,多的是整治內閣的機會。”

範安道:“你不如回去問問李見碧。”

陳以勤沒有說話,範安仰頭將手中的茶飲盡了,說多謝陳大人的好茶。他將杯子擱在桌上,挽袖走了出去。

範安陪著鄭蔚兒在鄭府吃了晚飯,又與鄭康聊了一會,入夜時分才起身說告辭。他攜著鄭蔚兒的手,扶她登車入簾,舉止處處溫柔體貼,鄭府一幫隨從看著,都替自家小姐嫁了個好官人高興,只是鄭蔚兒擺著一張冷臉,老是不領情,真是折煞了範大人一腔愛意。

鄭康親自送範安離開,拱手說小女心性頑劣,以後請大人多擔待。範安笑看了一眼鄭蔚兒,說當然了,本官既然娶了令千金,必然全心全意對她。

鄭蔚兒在一旁聽他說話,冷笑著嗤了一聲。

“你別假惺惺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你這樣虛偽的人。”鄭蔚兒在馬車裏道,“表面對我關懷備至,千依百順,心裏指不定希望我早點死呢。”範安不想跟她爭,便也沒有說話。

範安離開鄭府沒有立即回去,馬車鈷鈷卻往京城的東南角去了。鄭蔚兒撩簾看了外頭一眼,說這不是回範府的路,你要去哪裏。範安道:“你不是說我希望你早點死嗎?我這就去郊外把你埋了。”

“你敢!”鄭蔚兒揮了一下袖,揮起大袖厲聲斥了一聲。範安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你看我敢不敢。鄭蔚兒看他的笑容,無奈中帶著戲謔的神情,一看便知是在耍自己,她哼了一聲,倚回錦榻上坐了回去。

範安連夜去見了梁業年,鄭蔚兒認得那地方,說這不是前任內閣首輔梁業年的住處嗎?你來這裏幹什麽?!範安說你坐著等我,我回來告訴你。

範安去見了梁業年,表示許伯昌辭官歸田後,內閣群龍無首,聖上病危之下,禦史要舉薦一個能力好資歷老的大臣填起內閣首輔這個空缺。“滿朝公卿,能勝任者,唯大人一人而已。”範安跟他說,明日禦史臺群臣上書,屆時若得了聖上的應允,希望梁大人不要推辭。

自範安跟鄭府扯上了關系,梁業年已近半年沒有跟範安說過話。他總想著這人當年進京時如何的憨厚老實,自己剛從首輔貶為侍郎,就人就攀炎附勢投靠了鄭家,忘恩負義的東西,也不想想當年是誰把他從一個三品尚書提攜到禦史大夫的位置的。

萬沒想到這人今天良心發現,竟準備投桃報李,要助他重登首輔之位了?梁業年有些不敢相信,這世間多的是忘恩負義的小人,突然來這麽個知恩圖報的,有些不正常啊。

梁業年心中雖有疑惑,卻仍笑呵呵請他喝了茶,兩人你來我往地奉承了一翻,謙虛了一通,冰釋前嫌,執手又成了“至交”。梁業年送他出門,看到門外範安的馬車,此時正縫鄭蔚兒正撩起簾子,月光下,鄭蔚兒的臉通瑩雪白,平日的英氣斂去三分,看上去極是嫻淑。

梁業年問:“那車裏是你新娶的夫人?鄭府的千金,貌美如花,大人好福氣啊。”

“大人還不知道我麽,我無意於女子,娶她是聖意難違。”範安道,“你我之間,別因一個女子生了嫌隙。以後的事誰說得準,指不定我會把她休了呢。”他說這話時,鄭蔚兒便在他身後馬車裏看著他,見兩人在門口依依惜別,心下憤恨,大聲道:“走了嗎?”

範安聽到她的聲音,呵呵了兩聲,朝梁業年拱了手,又說了些什麽,才轉身回來了。

鄭蔚兒看他走近了,問他都與梁業年說了什麽。範安鉆入馬車裏坐好,道:“我與他商量,什麽時候找個由頭把你休了。”郱蔚兒被他說得氣紅了臉,道:“你竟然夜會梁業年,我明日就告訴我爹,看他怎麽整治你!”範安笑呵呵地看著她,頗有些開懷地道:“那你去啊,我又不禁你足。”

鄭蔚兒被他氣了一路。

次日範安在官廳會見禦史臺的幾個重要言官,說最近內閣首輔空缺,禦史臺為朝庭言諫之首,應該向聖上舉薦一位賢人。“內閣輔官,首輔舉之。首輔之位,百官舉之。當年聖上為防內閣結黨,才定下這條規矩。”範安道,“如今正是輪到你們說話的時候了,要舉薦什麽人,大家商議一下吧。”未了道,“梁業年梁大人曾任內閣首輔二十餘年,資質能力出眾,我有意此人,大家有什麽看法嗎?”

蘭臺在李見碧為首時期,就與梁黨一幫人不對盤,範安接手之後,雖然清理過一些人,但蘭臺對梁業年的仇視根深蒂固,並非一朝一夕能化解。範安此言一出,立即便有強烈反對,一人道:“梁業年當年因瀆職貪汙被貶為吏部侍郎,為官者,清廉都做不到,怎麽能算賢人呢?”眾人紛紛附和,說是啊,大宣廟堂人才濟濟,何愁找不到一個首輔,何必要舉薦梁業年?

範安聽著並不說話,只問:“眾人若覺得梁業年不配首輔之尊,不如說出個人來,只要合理,我就聽大家的。”

眾人面面相覷,內閣首輔,百官之首,三品以下的官員不能舉薦。資歷太淺的不能舉薦,跟禦史臺不對盤的更不能舉薦,能入眼選擇的,五個指頭數得過來。眾人商議了半天,選出了一個人:方縉,這人是開國功臣方經成的獨子,身任殿閣二品大學士,有極好的政務能力,又是國子監祭酒,才華出眾,最重要的是這人以前當年禦史臺的監察禦史,與禦史臺關系不錯。

範安聽了笑了,說好的,那就舉薦此人。

次日禦史臺言官聯名上書,舉薦方縉為內閣首輔。許是方縉朝中人緣太好,這次舉薦竟沒有受到什麽人的反對。劉熙病重,此時急需人來輔政,竟在當天就下了旨意,令方縉入閣暫接內輔之職。

但方縉雖是個人才,與內閣眾輔官情誼卻不深,乍然入閣,人人排擠,沒人聽他的,首輔之位如同空設,方縉也覺察到了,好在他年事已高,生性淡泊,一下便想通了,於是才任了不到十天的的內閣首輔,突然生了一場大病,寫了一封感天動地的辭呈之後,主動請辭,繼續回國子監當講師去了。

這發展出人意料,禦史臺一眾言官指責方縉生性太軟弱,還沒開始就先打了退堂鼓,簡直丟光了禦史臺的臉。範安倒是從容鎮定,說你們看到了,還想舉薦什麽人,盡可再試試。

果然,眾人商議了一個下午,又篩出了一個人選:周畢公,此人官至太保,戶部尚書,翰林大學士,才華人品都可靠。

禦史臺覺得這人可靠,劉熙也這麽覺得,於是一旨聖意,又令周畢公暫接首輔之職。

周畢公同方縉一樣,剛入閣便受到各方排擠,好在他生性倔強,不是個好惹的人物,與一眾內閣輔官死磕了半月之後,竟然罷掉了三個內閣侍郎的官。他原來想借此舉豎一豎威風,不想他前腳罷了人家的官,後腳就有人狀告他貪汙賦稅,一紙直接告到了聖上跟前,證據確鑿,板上釘釘。劉熙大怒,著令刑部審查,次日便罷了周畢公的官職。

周大人入獄的消息傳來,眾人都驚了,這真是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要想在內閣這塊寶地上栽一棵別家的草,簡直比登天還難阿。

範這在官廳裏喝著茶,說你們還想舉薦誰?

眾人面面相覷,想說還是聽大人你的吧。但終究還有幾個不肯死心的,又舉薦了一個:曹敏文。這人以前是文華殿大學士,是內閣四輔官之一,十年前因為得罪了梁業年,被貶到戶部任左計相。

範安聽了這個建議,說這個人還行,可以試試。

但萬萬沒想到,禦史臺舉薦的奏章才遞交上去,劉熙甚至還沒來得及看一眼,突從曹府傳來消息,說曹大人昨天夜裏暴病死了!

這好死不死的節骨眼上,曹敏文竟然死了,而且死因不明,大理寺受命偵查,得出結論是被人毒殺,一時激起千層浪,這浪太大,澆了眾人一身,令人從心底生出可怕的寒氣。

範安還是淡定從容著,他倚在桌案後的梨花大椅上,執手抽了一口煙,說要麽還是舉薦梁業年吧,內閣這些人,只服他。

眾人面面相覷,有幾個不服氣的站起來說話,吱吱喏喏地表示反對。範安掃了一眼,冷冷一句話就令眾人閉了嘴:“你們誰反對梁業年擔任內閣首輔,我就舉薦誰去任內閣首輔。”

反對是需要成本的,之前舉薦過的三人,沒一個落得好下場,沒那金鋼鉆,誰那不敢碰那瓷器活,到時摔的可不是一件花瓶,而是自己的性命。

眾言官沈默良久,說既然如此,就聽大人的吧。

75、譚尋

說服了門下這幫言官,次日禦史臺聯名上書,馬不停蹄地舉薦梁業年重任內閣首輔。

鄭康聽聞此消息,氣得一掌拍碎了桌幾:範安才娶了他的女兒,婚禮的鞭炮聲都沒消散幹凈,這人的胳膊肘這麽快就要往外拐了?!他次日下朝攔住了範安,在洪武門前拽著他要朝他討個說法。

兩人拉扯的功夫,內閣幾個輔官侍郎也圍了過來。範安四掃了一眼,義正嚴詡詞地推開了鄭康,說蘭臺舉薦梁大人,是因為梁大人資深賢德。此間多事之秋,內閣群龍無首,我雖娶了大人的千金,但滿朝之中能勝任首輔之職的只有梁大人。我總不能為了一已之私耽誤了江山社稷。

鄭康聽他滿口胡言簡直氣得要吐了,他捏緊了拳頭似要上來打範安。此時旁邊內閣的幾個侍郎連忙喝住了鄭康,說範大人深明大義,鄭大人若不服氣,不如自己向聖上討說法,欺負範大人算什麽本事?

鄭康還沒等這幫人叨叨完,出手就揮了範安一拳,範安沒躲,這一拳砸在他胸口,令他倒退了三步差點嘔出一口血。這內閣一幫人果然看不下去了,眾人圍上來抓住了鄭康,嚷著要帶他去見聖上。

其實劉熙素來厭惡官員毆鬥,真捅到了劉熙面前,誰也討不了好。幸得此時陳以勤走了過來,說了幾句軟話,將鄭康拉走了。

內閣幾個人將範安拉了起來,範安嘴裏憋著一口血,一個個謝過之後回了範府。

之前舉薦的三個首輔人選,行或不行,聖上都在第二天就下了旨意。這回梁業年的舉薦書遞上去,卻是連著三天沒有回應。

範安心裏有些不祥地預感。

府裏的鄭蔚兒也知道了這件事,天天翻桌摔碗地跟他鬧。範安吃飯都沒個安靜的地兒,睡覺都能聽到他的正夫人在北屋咒罵他。這麽鬧了幾天,折騰得範安連瘦了好多斤。

不久之後聖意下來了,果然,劉熙駁回了這封舉薦書,原因是梁業年有貪汙瀆職的前科在身,賢名有損,不宜為百官之首。

這事到此算完了嗎?當然不行,他這一步都邁出去了,還有收回的道理麽?一次不行,那就兩次,兩次不行,還有第三次,事不過三,不撐到最後怎麽能甘心認輸?

所謂人多力量大,次日,範安不僅出動了他禦史臺全部的言官,還發動了內閣三十多位大臣一起上書,而內閣又煽動了六科七十多位諫官,數百人一起浩浩蕩蕩進言,奏折中陳詞激昂,指出當年梁業年貪汙瀆職一案本來就證據不足,梁大人任職二十餘年,兢兢業業,百官有目皆見,種種種種,雪花片似的奏折一下將劉熙的禦案都淹沒了。

此舉不成功,便成仁。範安十分明白,冒聖意之大不韙,是要付出代價的。但他也清楚,當下的時局,湯景隆一案的收尾已讓劉熙焦頭爛額了,再強硬的君主也知道“眾怒難犯”,劉熙不會在這個時候輕易動他。劉熙拿手的,向來是“秋後算帳”。

他料得不錯,三天之後,劉熙做出了妥協。聖旨下來,傳令梁業年重任首輔之位。

眾人都松了一口氣,範安又成了梁業年的恩人。只有範安知道,自己此舉,已在劉熙的生死簿上劃上了“死”字。

還好,他有內閣這些大臣可以依靠,應該還能活一段時間。

範安對梁業年說,大人重任首輔,是百官之幸,我對大人仰慕非常,也想入閣追隨大人,以後長伴左右,效犬馬之勞。梁業年笑呵呵地看著他,說我知道你的心意,當然沒問題,我會安排的。

當年梁業年貪汙案被揭發時,是範安聯合三司,力挽狂漾救了他的命;而如今能重獲首輔之尊,範安又立下了漢馬功勞。此下若還有人懷疑他對梁業年的衷心,除非良心被狗吃了。

但這終歸是大多數人的想法,梁業年的笑容下,可不一定是這麽想的。

他不知道粱業年會不會過河拆橋,出爾反爾,他獨註一擲助他,連皇帝都得罪了,一旦梁業年懷疑自己別有異心,重任首輔之後倒打自己一耙……那他就徹底完蛋了。

聽天由命吧,範安想,他辛辛苦苦挖了個大坑,眼見著這人已經站坑邊了,最後到底會不會往下跳,誰也說不準。

範安繼續做著他的禦史大夫,兢兢業業,低調行事。

但他終歸是得罪了一些人,某天他到城外接他兩個兒子回府的時候,在路上竟被人行刺了。還好當時他身邊帶著侍衛,那人沒得手,只刺破了他的肩頭。那人被抓住摁在地上,擡著頭還罵他奸侫昏庸,攀炎附勢,不得好死。

範安坐在馬車上,捂著流血的肩頭聽他罵完了,問是誰指使你來的?那人哈哈大笑,說沒人指使我,我自己來的,你這樣的侫臣,人人得而誅之!

範安看了他幾眼,說把人放了吧。他旁邊的侍衛說幹什麽不把人帶回去,嚴刑拷打,還怕抓不出幕後主使嗎?!範安揮了揮手,說我叫你們放了就放了,別廢話。

他回到範府,大夫替他包紮了傷口。範安躺在床上的時候,腦中忍不住又想起了李見碧,那人的心疾也是因為被人行刺落下的,聽說是在處決犯人的時候在刑臺遭人行刺報覆,空手奪刃,被刺客一刀刺進了心口。是蒼天眷顧於他,才沒要了他的命,卻難免留了隱疾。

他還記得劉熙當年跟他說:李見碧這蘭臺之首做得辛苦,如今的威名是他一步步攜傷帶血積累而來。

範安忍不住呵了一聲,往事種種皆成諷刺。高位重權又如何?值得用這樣的血傷去積累麽?眨眼之間,不也成了過往煙雲?想不通啊……這爾虞我詐的朝堂,到底有什麽可迷戀的。

範安轉頭對一旁的無珠道:“夫人在哪?你去轉告她一聲,這幾天外頭很亂,叫她別再往外亂跑了。”元珠吱唔了幾聲,道:“夫人一大早已經出門去了。”

範安靜了一會,料得這鄭蔚兒大概又出去找他的相好了。他嘆了口氣,摒退了眾人把侍衛長傅簡叫了過來,問他夫人是不是又去了水色胭脂坊。

傅簡打量著他的臉色,道:“是的,我暗中派人跟著夫人,她這幾天但凡外出,都在水色胭脂坊裏與一男子膩在一處呢。”

範安問:“你可有探查過那男子的來歷?”傅簡道:“沒有,我們怕被夫人發現了,只遠遠看過幾眼,面容尚不十分清楚,也不敢隨處打聽。”

範安閉了會眼,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事。他攏了攏襟口,說你去備馬,帶上幾個人,跟我去一趟那胭脂坊。旁邊的侍衛長眼睛亮了一亮,心道大人你可終於準備捉奸了,戴了這麽久的綠帽,我都替您憋得慌!

範安披了件紫白相間的常服出了門,他一行帶了十幾個帶刀侍衛,騎著馬慢慢往城中去了。傅簡這輩子都沒見過像範安這樣捉奸的,慢慢吞吞心不在焉,站在水色坊門外了,面上也沒有一點煞氣。

水色胭脂坊是城裏數一數二的大坊樓,範安一行人站在門口,立即有個帶著翠玉步搖的女子走了出來,那女子見著這陣勢楞了一楞,有些不知所措地盯住了範安。

範安下得馬來,淺笑著道:“樓裏可有位穿金霞百褶裙的圓臉女子?那是我的夫人,我來尋她回去。”“金霞裙?”那女子顯然對鄭蔚兒極有印象,恍然道:“她在,便在樓上,我替你去叫她一聲吧。”

她說著便要往樓裏去,範安一把拉住了她,說不用了,我自己去。

這胭脂坊樓高三層,一樓有零星幾個女客在選胭脂水粉,範安帶人走進去,眾人一時都噤了聲。範安環顧了一圈,順著檀木樓梯往樓上走了去。

那樓上東西兩片閣樓,都用水色折紗帳掛著,紅木櫊子裏置著五光十色的彩盒,空氣中浮著清如花木的胭脂味道。範安立身在東閣,隔著西閣的水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對面的鄭蔚兒和一穿水藍色衣服的男子。

那鄭蔚兒聽到聲音望過來,心覺不對撩了閣紗,擡眼便見到範安帶著十幾個人靜站在對面。她驚呼了一聲,手中拿著的盒子嘭地掉了下來,範安看到那水金色的細粉散成流光似的水煙,從二樓飄了下去。

鄭蔚兒做賊心虛,出了閣子要下樓去,旁邊的侍衛連忙跑過去堵住了梯口。鄭蔚兒心下驚怒,轉過身來斥道:“姓範的你做什麽?放我下去!”

範安道:“你隔三差五地到這樓裏來見你的心上人,我今日特來見見。”,此時對面閣子裏的男子撩簾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鄭蔚兒,喚道:“鄭夫人……”

範安轉過臉去,看到一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玉冠藍衣,白膚鵝臉,聲音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這男子長得漂亮,哪個女人見了都會喜歡。

範安朝他走了過去,鄭蔚兒見了竟跑過來攔住他,道:“你別動他!有什麽事沖我來!”

範安道:“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他。”他推開鄭蔚兒到一邊,走近那人道:“擡起臉來。”那人依言擡起頭來,與範安四目相對,範安心下一動,這人的眼睛竟與李見碧有八分相似,只眼神裏帶著怯意,較之李見碧要纏綿溫柔百倍不止。

範安怔楞的功夫,那人又垂下了目光。範安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道:“譚尋。”

“譚尋……”範安頗有意味地將這個名字在舌尖碾了碾,道,“鄭蔚兒是我的夫人,你以後別再與她來往了,起碼在我還活著的時候,知道嗎?”

那人擡頭看了一眼鄭蔚兒,道:“知道了。”

76、偏心

這人低眉順目,有些拘緊地站在閣欄邊上,沒敢再看一眼範安。這若是個兇狠的莽漢,範安許會在此處揍他一頓以示懲戒。但這麽一位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叫範安怎麽下得去手?他骨子裏憐香惜玉的柔情又泛濫出來,連句重話也沒說,便對一旁的鄭蔚兒道:“走吧,你跟我回府。”便準備就這麽算了。

他帶來的十幾個侍衛臉上都露出了吃驚的表情,面面相覷了一會,範安招了招手,道:“都別楞著了,扶夫人回去吧。”他又看了一眼譚尋,轉過身從梯口走了下去。

鄭蔚兒與他同乘一輛馬車,心裏惴惴,看範安側對著自己坐著,沒有責問,沒有生氣,甚至連一點不滿也沒有,她心中莫明湧出了怒氣。“你是不是在想回去以後整治譚公子?你這種人我最清楚了,明面上要顧著風度,沒為難他。暗地裏指不定拿什麽法子折磨他呢”鄭蔚兒道,“我告訴你,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饒不了你!”

範安看了她一眼,皺眉道:“鄭統領以前太寵著你了,令你忘了為人婦的本份嗎?你饒不了我,可知你做出這樣的事,我就算殺了你也不為過。奸夫淫婦,死有因得,我一介二品禦史,要一個人的命,還用得著暗地裏?”他說著伸出手撩了撩鄭蔚兒的烏鬢,道,“我對你不夠好嗎?你怎麽就不能安份過段日子呢。”

鄭蔚兒被他一句“奸夫淫婦”說得臉色鐵青,正咬唇的功夫,範安又道:“你放心,我不會拿他怎麽樣。你願跟我回來,我就當沒這回事,以後還是會對你好的。”

鄭蔚兒撇開他的手,嫌棄道:“誰稀罕你!”

範安被他一手甩得笑了,他側了側身子看著窗外,不知想著什麽一會兒便入了神。

範安說到做到,接下來幾日,確實如常對鄭蔚兒千依百順,也再沒提起捉奸一事。但他不知怎麽,卻獨獨忘不了譚尋那一雙單鳳眼。那人那時在閣樓上與他四目相對的瞬間,範安驚覺這人的眼睛與李見碧長得相似。

不,僅僅是形似而已,這兩人的眼神,一如沐春,一如馨冬,相差十萬八千裏。可譚尋的眼神他好似在哪裏見過,怎麽如此熟悉。他後來想起來了,他在夢裏見過呢,許久之前,他常夢見李見碧,當那人對他露出笑容時,眼裏不也含著這樣溫柔纏綿的情意麽?

原來是在夢裏啊……範安笑著回過神來,他執在指間的毛筆,已在案冊上滴了一大滴朱墨。

之後的一段日子,範安時常便想起譚尋的眼睛。他派人出去打聽譚尋的底細,才知道譚尋竟在順天府的京縣任職,這人原是宣和二十三年的舉人,父母經商,家裏有些錢,便托了點關系讓他進了京縣衙門做個文職,至今,是個連品階都沒有的衙侍。

這也難怪,大宣每年有那麽多進士,在吏部備了名字,做為候補官員的名單拉出來可以鋪滿整個長安街,而這譚尋連個進士都不是,只是個舉人,若不是家裏有錢,怕連京縣衙門也進不去。

這譚尋不知何時跟鄭蔚兒勾搭上的,譚尋的父母在京城開著幾有大胭脂鋪,想必是鄭蔚兒入他家樓中買胭脂時,一來二去看對了眼罷。

範安並不關心這些,他最近總是想著譚尋這個人,幾乎到了連自己都吃驚的地步。他從那人的身上看到李見碧的影子,一下子如魚嗜水般深陷進去,不可自撥。

範安活到如今,少有什麽看對眼的東西。李見碧是他此生唯一,可哪怕兩人咫尺相對,兩顆心也隔著千山萬水。這鏡花水月的迷夢,已將範安折磨得怕了。而譚尋在他跟前,看得到摸得著,令人欣悅。

臨近年關的時候,範安跟禦史臺的主薄說,我們院中現在有七個書令吏,每天受事發辰,核臺務,做審錄、勳散官,我看人手根本不夠,我準備再往院裏添幾個書令史,以供忙時差遣,你們覺得怎麽樣?

幾個主薄有什麽意見?當然說好的,大人體撫下屬,感激不盡。

令中史是從七品的小官,從史部的候補官員裏挑選。以前都是幾個主薄自行考核審查,要加哪幾個人,也由主薄說了算。但這回,範安說他要親自來挑。

他確實去吏部要了最近幾年進士,貢生和舉人的名單,但浩浩幾卷的書簡裏,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譚尋的名字,那考功司的小差看出他的目的來了,直接問他要找誰的名啊?

範安頗有些尷尬的,說我夫人有個經商的朋友,因得一些緣故欠了人情,故而想拉一把那家人的兒子,那人名叫譚尋,你幫我找找,通知他一月初十的時候,來禦史臺考功司考試。

那小差笑著,說明白了,大人放心吧,一個令中書而已,反正都是禦史臺的人,這點小事吏部還會不給面子嗎?

吏部確實給面子,第三日便幫他按排了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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