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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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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安也有些惶惶,湯景隆以謀反之罪被錦衣衛抓進去半個月,被牽扯到的朝廷官員已達百餘人。第一批涉嫌謀反的名單遞交上去,劉熙朱批一劃,直接處死了二十個,未經三司審查,連刑部都沒過錄,直接拖到看門斬了首,這駭人聽聞的行徑開國未有。

這些人中,不乏年事已高的功臣,再過兩三年都可以告老致仕了,哪會有什麽謀反的意圖。劉熙這一刀,落得簡直喪心病狂。

但這還沒完,劉熙下令繼續追查:“大罪未行,其心可誅。爾等所察不過皮毛,入木三分樹猶長活,不至焚枝拔根,片葉不留,不可罷手。”,一語即下,滿朝人都覺得自己的腦袋被吊在了褲腰上,指不定哪天一動就掉了。這聖上不知得了什麽毛病,全沒了以往仁德寬厚的性情,莫非是病入膏肓黑了心肝,忠奸不辯是非不分了?——眾人心裏都這樣想,但皇威赫赫,沒人敢說。

一天夜裏。王明鳳夜來找範安,說當年幸得大人提攜任了這刑部尚書,前幾天身體不知得了什麽毛病,腰膝酸軟,恐活不長久了。

範安坐在他跟前,看他滿面紅光,精神健碩得很,全不像得了病的模樣。

“王大人是想辭官啊?”範安道,“你與我何必說這種話呢。現下的境況你也知道,就算遞了辭呈,聖上也不會批。這半個月要告老還鄉的人一批接著一批,且不說聖上一個也沒答應,就算答應,輪到你都不知猴年馬月呢。”

王明鳳被他看穿了心思,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這下官也知道,但您與內閣的幾位大人要好,這不想讓你替下官說說情麽?聖上病危,內閣掌事,我已與吏部的吳大人已說好了,只要內閣應了,下官便能卸任。”王明鳳說著突然悲痛道,“大人你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實在不能死。我所求不多,只想安安穩穩過個日子就行了。”

範安心裏翻了個白眼:你要安穩日子還當什麽官,早幹嘛去了?有本事當年別上京趕考啊。“王大人多慮了,我等為聖上鞠躬盡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聖上心裏清楚,不會將我們怎麽樣。別人要謀反是別人的事,你我問心無愧,怕什麽?”

話雖這麽說,其實範安自己心裏也惴惴。十天前他都察院被錦衣衛抓走了三個侍郎,他還能淡定著,直到前天夜裏,他的禦史中丞也被抓走了。當時範安聽到這個消息,差點一哆嗦掉了茶盞。

那禦史中丞是範安親自提攜的,劉熙剛登基時就在內閣做侍郎,當了幾十年的官了,其兄在京城做紡織買賣,也算家大業大,平日行事低調,算個老實人,也不知那劉熙怎麽想的,竟覺得他會謀反。

連他的禦史中丞都會謀反了,範安覺得離自己謀反的日子也不遠了。每日上朝路上,碰到六部幾個尚書,都不免要問一句對方門下昨天死了幾個人,又抓走了幾個人啊。範安想,再過幾日,他門下的人就會說:“啊,我家禦史大人昨天也被抓走了。”

“別說你上有老下有小,我也有兩個兒子呢,我府裏妻妾成群,難道掛心的人會比你少麽這節骨眼上真能辭得了官,我還在這幹什麽?”範安道,“好了別想了,再熬幾日等聖上的病好了,這陣風就過了。你苦熬了多少年才熬到刑部尚書,這麽輕易辭了,豈不可惜。”

何況你也辭不了,聖上真認定你要謀反,你跑回老家也照樣要抓回來砍頭阿。“最近聖上加強了京師駐兵,就怕底下這幫官員嚇怕了亂來。你安心呆著興許沒事,想跑?抓回來就是個畏罪潛逃。”範安咬了一口桔橙,偏臉吐了一口桔籽,嘆口氣道:“別折騰了,聽天由命吧,真擔心,先把家裏的妻兒安頓好,到時逃得一個是一個。”

王明鳳被他說得心裏直打哆嗦,與範安又閑扯了幾句,只好走了。

又過了兩日,朝中又有一人以謀反之罪被抓了進去。腥風血雨下,每天總有那麽幾個人被抓,本沒什麽值得註意,但這次這個人卻是範安萬萬不料到的:大理寺卿白鶴洲。

當初湯景隆剛入獄,還是白鶴洲做的初審。先寫一份案錄試探一下聖上,也是白鶴洲出的主意。當時此案從大理寺轉到錦衣衛,白鶴洲還與範安和王明鳳說:“你看,這案子轉出三司,一下子省了我們多少麻煩。”不想這轉到錦衣衛不到一個月,自己倒成了謀反的同黨。

白鶴洲若早知如今,當初死活也要為湯景隆洗冤啊。

這三司之首都成了同黨,輪到他這個都察院首還遠嗎?範安從早朝回來,一步步慢慢走回了自己府上。劉熙已近三月沒有上朝,他都快不記得他長什麽樣了。

元珠見他從外面回來,替他解了官服,說大人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範安嘆了一口氣,坐在桌邊沈默了許久,突問:“元姑娘,你還記得以前你發過的發誓吧。”

元珠正疊著衣服,聞言一楞,道:“什麽誓?”

“你說過若我有一天死了,你要給我兩個兒子找個好人家。”範安道,“我身任刑部尚書時,你答應過我的。”

“大人又亂想什麽呢。大人福澤無盡,怎會有那樣的時候。”元珠走過來站好,低頭道,“元珠說過的話自不敢忘,真有那樣一天,一定盡力護兩個不公子的周全。”

範安笑了一笑,說好,你明天就把兩個小公子送到城外去吧。暫時讓他倆在周先生那讀書,這幾日城裏亂得很,沒我的命令,別回來了。未了又道:記得把白公子和唐滿也一起帶過去。

元珠應了一聲,說好的,我明日就去安排。

第二日天未亮,範安親自送兩個兒子出了門,回來例行去上早朝,劉熙還是沒現面,於是早早回來了,他在官廳做了幾筆審錄,喝著茶呆坐了一會,有侍人過來傳話,說他兩個馬夫回來了。

之前範安懷疑李見碧在城外與人偷偷見面,特地吩咐了這兩人去盯著。這過了半個月突然回來,莫非是有什麽變故。這幾日城裏風聲緊,範安都沒敢李見碧的住處跑,心裏早擔心著李見碧,不知那人過得怎麽樣了。

範安讓那兩人過來進屋來,擱下筆問:“朱硯怎麽樣了?這幾日城內有些亂,不知城外如何?”

那馬夫吱唔了一會,面面相覷卻是不敢說話。範安心裏一涼,直起身子問:“發生了什麽事嗎?!又有衛軍過去搜人了?!”

“那倒不是……”一人道,“大人之前懷疑朱硯在外面偷人,我倆盯了半個月,發現他好像確實在外頭有人。”範安楞了一楞,問:“啥?你說什麽?”

“我倆這幾日在院外盯梢,發現有個男人隔三差五便往朱硯屋裏去,朱硯還給他開門,可見兩人已相交許久了。”另一人道,“大人明察秋毫,真被大人猜中了。”

範安僵著身子怔了許久,淡問道:“看清是什麽人了嗎?”

一人道:“沒有,那人每次來都是深夜,我倆聽大人的話,為了不打草驚蛇,沒上前去細看過。那人離開時騎著馬,我倆追不上啊,本來想去買匹馬來著,可惜銀子不夠了。”

範安揮了揮手,說知道了,我腦子有點暈,你們先下去。

那兩人看著範安的臉色,道:“大人別生氣,為那樣的賤蹄子根本不值得,哪天我們帶人把那奸夫堵住,打他個半死給大人出氣!”範安扶了扶額,道:“我這幾天已經夠累了,你們別給我添亂,這幾天就呆在府中,哪也別去。”

兩人面面相覷,低聲應了一句,退了幾步出了門。

當天中等範安沒吃飯,元珠看他在官廳呆坐了一個下午,到晚上也沒喝一口水。他面前的錄冊已滴了好幾滴紅墨,元珠提醒他,說大人你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奴婢給你熬點小粥吧。

範安擱下筆,沙啞著聲音說我吃不下。

元珠看他臉色有些嚇人,出去連忙吩咐人去請了個大夫來在府裏候著。範安在官廳幹坐著,誰勸也不動。到了後半夜,大概是腰酸得受不住了,才站起來昏昏噩噩往寢屋去。

範安和衣睡了一夜,第二日怎麽也起不來床。之前湯景隆的事已讓他驚愁了半個多月,壓在心底已是大病,昨天聽聞李見碧的事,如針尖刺破了水球,嘩地一下病來山倒,收都收不住。侍候範安更衣的小婢去急忙去告知了元珠,說姑娘真是神機妙算,說大人要病,果然就病了。

元珠打了那小婢一個栗子,說大人病了,你還這樣高興。她叫醒了睡在隔壁的大夫,領著去給範安看病,那大夫搭了搭範安的脈,說無妨,範大人是心郁積滯,愁太多了。

元珠說既然沒什麽大病,那開個藥方吧。

“這病同那相思心病一般,無需用藥。”那大夫道,“心裏想開些就好了。家裏有什麽喜事,說出來給他沖沖喜。”

這時節能有什麽喜事阿,滿朝烏煙瘴氣血雨腥風。後院的兩小個公子和白瓊玉也走了,府裏冷冷清清,愁得很。元珠嘆了口氣,拿了些銀子打發了大夫,叫人把範發生病的事告訴城外的白瓊玉,又讓人去宮裏點卯的太監那請假,說今日不來上朝了。

那白瓊玉主和唐滿聽聞範安病了,馬不停蹄從城外趕了回來。兩人看範安在床上躺著,抹著眼淚說這才一日不見,大人怎麽就憔悴成這個樣子了。

範安皺了皺眉頭沒說話。白瓊玉便親自熬藥煎藥,鞍前馬後地侍候了起來。但範安不吃藥,這些人在他床前忙忙碌碌,他視而不見,心裏想的只有李見碧。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如同最後一面般想著要去見李見碧。

李見碧,李見碧,他念著這個名字,似是氣恨又是迷戀。讓我再見你一面,此後再也不想見你,怕也無心力無性命再來見你……

元珠扶著跌跌撞撞的範安,說大人你要去哪呀?你一天沒吃飯了,先喝口水吧。

範安說不要,你們幹脆讓我死罷。他賭氣說完這句話,突有侍者跑過來道:“大人!有聖旨到!”

範安猛地站直了身體,這時節的聖旨,十次有八次是叫人罷官入獄的,白鶴洲剛進了錦衣衛大獄,這麽快就輪到自己了?!範安心下不甘,緊了緊五指,問:“宣旨的人是誰?”那人回道:“是尚公公。”

範安心裏又是咯噔一聲。此時門外有人高聲喊:聖旨到,禦史大夫範平秋接旨!

範安靜站了一會,撐著最後一口氣慢慢走到官廳門口。他打量了一眼,領頭的果然是尚中喜,身後跟著幾個宮女太監,沒有錦衣衛指揮史薛綱。

範安心下略寬,扶著元珠的手跪下,道:“臣,範平秋接旨。”

“傳聖母皇太後懿旨,茲聞蘭臺之首範平秋品貌出眾,地華纓黻,正妻有缺,宜擇賢女與配。今有鄭府小女,鄭氏蔚兒,年二十有五,品貌端莊,秀外惠中.特指配為範氏之妻,願常得侍從,弗離朝夕。欽此.”

尚中喜收了懿旨,走近範安身邊道:“範大人,可喜可賀。這宮中許久都沒有令人高興的事兒了,太後這一婚賜得真是時候。還不快接旨?”

範安擡頭看了他一眼,突然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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