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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西去陽關無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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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敬”是十惡之一,素來是殺頭的大罪。劉熙沒要李見碧的命,可見仍懷著恩憫之心。貶為奴籍再流放,是為發遣,重於單純的流放,重於充軍,為降死一等的重刑。可見劉熙現下還在氣頭上。

範安撫了撫胸,松了口氣:無論如何,總算保住了性命吧。留得東山在,他日再起不難啊。

遣徙流放就是刑部管的事,範安身為刑部尚書,想要放水簡直如撒尿般簡單。

木坦以北,就是白崖、關馬、河陽。白崖常年鬧旱,人煙稀少,人都吃不飽,不用說奴隸,絕對不可以把李見碧發到那。而關馬地處邊境,境外騎兵常年來犯,什麽時候死了都找不到屍骨,他辛辛苦苦保下來的命可不能這麽沒了。想來想去,只能發到河陽,那處雖然窮了點,荒蕪了一點,好歹不算亂,除了人粗糙了點,基本上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範安想:如果到河陽,出了長安定先到瀕海州縣,瀕海的知洲是趙率,這人不是梁黨,範安也管不到,過了瀕海,下至到府再分撥流犯,範安連夜查閱了《流道裏表》,河陽至長安三千裏有餘,到這個點的犯人發東沙省南長府分撥,而南長府的刑知是吳易江,只要搞定了吳易江,下面那些大大小小的經辦官員就不用操心了。

而吳易江根本就不用搞定,因為這人就是刑部的人,由範安一手提拔的。

再出去,一路往西就到木坦,木坦管流犯的刑府府長是向青,這個人範安不認識,但卻隸屬地方刑司,範安管得到,範安第一次體會到“管得到”是多麽厲害的一件事!他連夜起草了任命書,蓋了刑部印章叫人送了出去:現任刑府府長因刑績卓越,調任至淮塘。木坦府長改由白國祁接任。

不管那向青是不是刑績卓越,反正要的只是一個借口。而白國祁是從範安府裏提拔出來的人,讓他往東便往東,聽話忠心會辦事,信得過。

此至,算是初步安排好了,至於押送的解差、路上的驛官、流放的路途都是刑部定的,範安一手決斷。實在是小意思。

也虧得範安平時勤勤懇懇,上任一年來,每天專於刑務,提拔人才。若他整日同別的官員一樣,只知道吃喝完樂,禍到臨頭,短短一夜時間,還算不出這麽精細的帳來。

這就叫:天道酬勤。

次日未到午時,果然從宮裏傳來了聖旨。李見碧身為禦史大夫,為官期間私通關外,言詞大不敬,貶以奴籍,流放木坦以北。著刑部欽辦,不得有誤。

聽旨的是三司,刑部尚書範安,大理寺少卿白鶴洲,還有禦史中丞高旭。聖旨念完了,範安起身接旨,旁邊的高旭突喊道:“此乃大冤!聖上不察!令奸臣當道啊!”

旁邊的白鶴洲瞥了高旭一眼,淡道:“高大人註意自個兒的言詞,汙蔑朝廷,詆毀聖上,可是死罪。”高旭站起來道:“我要進宮面聖!”

白鶴洲道:“聖上這幾日龍體抱恙,不見大臣。”

“兩位大人慢點說話,我這還有一份聖旨。”那宣旨太監從描銀盤龍的金托裏又取出一卷軸,展開道:“奉天承運,刑部尚書範平秋,明德有功,君子竹節,宜進蘭臺禦史大夫之位,即日即任,欽。”

這加官之旨言簡意賅,倒令在場三位都楞了一楞。

這內閣的舉薦當真如此靈驗神速,他半月前才跟梁業年說了想接任蘭臺之首的位置,李見碧剛被判流放,他升任的旨意就到了?

“範平秋!果然是你!你覬覦蘭臺之首的位置,縱欲枉法害了李大人!”高旭悲憤至極,上來就準備打人,旁邊的白鶴洲喝道:“大膽高旭!聖旨面前豈容你撒潑叫罵?你眼裏可還有聖上?!”他轉身道,“來人,將高大人拖出官廳去!”

旁邊站著幾個大理寺的司直,得令上來就駕著高旭往外拖,高旭一人難敵四手,被人四腳朝天往外捉著走了,他眼睛瞪著範安哈哈大笑道:“天道不公,怪不得誰,是李大人自己看錯了人!範平秋!你不得好死!”

範安呆楞楞地看著高旭被人擡遠了,旁邊的宣旨太監笑了一聲,上來道:“範大人,謝恩接旨吧。”範安聞言一顫,忙哦了一聲跪地謝恩。

那太監將聖旨交給他,說你別怪高大人,他這人就是這樣的急脾氣,以前李大人在的時候容忍他,但現在你已是禦史大夫,他是禦史中丞,成了你的手下,再對你不敬,盡可打他的屁股。

範安陪著笑了聲,說大人言重,高大人在職三年,我才上任,許多地方以後還要請教他。

那太監笑著,也不多言,做禮告了辭。旁邊的白鶴洲呵呵起了身,拱手恭喜範安升遷高位,又道:“李見碧的判決已下,流放木坦以北。你刑部準備何時起解?”

範安道:“夜長夢多,我想明日雞鳴就讓他上路。”

“明日?重犯起解最多可拖二十天,範大人不必這般著急。”白鶴洲道,“且容我們替你安排安排。”

“還安排什麽,就這麽定了。他早上路,我早省心。”範安道,“我刑部今天到大理寺獄接人。讓他直接從大理寺上路吧。你盡早安排交接事宜。”

範安的語氣不容拒絕,這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麽快就要甩威風了不成?白鶴洲猶豫了一會,說那好吧,聽你的。又道:“但這事得去告訴梁大人一聲。”

“這等好事就由我來報吧,他人在刑部的牢房裏,我回去順道,你不必專門跑一趟了,畢竟他現在是罪囚,你身為大理寺少卿,現身在那,畢竟不好。”範安語畢向白鶴洲告辭,再三交待了李見碧交接之事,才走了。

第二日雞鳴,早早便有刑部的解差往大理寺要人。李見碧在大理寺獄關了近兩個月,乍然被帶出來見到外頭的陽光,眼睛刺痛得幾乎無法張開。他手上帶著沈重的鐵鏈,幾乎令他擡不起手。

白鶴洲交接了文書,看了一眼一眾押解的人,笑道:“罪囚流放,例來只派兩個解差,李見碧不過一個書生,你們大人竟然派了十二個人來?”

“不止十二個,等會上路還有二十個刑兵,我們家大人說了,李見碧是朝廷重犯,還有謀逆之嫌。木坦一去,路途遙遠,說不定會有同黨來相救。”那為首的解差道,“這樣的重犯若出了差池,別說我們,範大人自己都要掉腦袋。範大人為自己的性命考慮,才派了這麽多人。”

白鶴洲說你們不是押罪囚,是罕世珠寶吧。他嗤笑了一聲,說你們大人現在都是蘭首之首了,這事交給新任刑部尚書阮中天就好了,何必自己操勞呢。

李見碧聞言擡頭,問:“你說什麽?!”

白鶴洲看了他一眼,說哦,李大人還知道吧,現在的禦史大夫是範平秋範大人了。

範平秋?!李見碧腦子快速轉了一圈,臉色刷地白了:範平秋!他竟以我為石,踩著我做上了蘭臺之首?!他身為刑部上書,汙我!蔑我!取而代我!天哪……李見碧仰頭看天,原來這人想要的,一直是自己這個位置?!他腦子裏突然想到那一天夜裏,自己與他情不自禁地深吻……太惡心了……他突然呼吸急促,心口絞痛,昏眩著要倒下去。

那為首的解差謝過了白鶴洲,走上前去拽起了李見碧的鏈條,說李大人,隨我們上路吧。

李見碧看了那人一眼沒說話,那人便拽著鏈條將他硬拖了兩步,李見碧的腿受過刑,還未全愈,此時魂游天外,木偶似的挪了兩步,那人斥了一聲道:“李大人可別嬌貴,再不走我可用馬來拖!”旁邊解差附和催促,有幾人上來推搡了李見碧幾把。

倒是一旁白鶴洲道:“李大人身子從小嬌貴慣了,你們可別逼死了他。”他說這話時調子含著笑意,李見碧聞言閉了閉眼,手握著拳在手心掐出了血,他狠咽了一口血,邁步慢慢往前走了。

一眾解差和刑失押著李見碧出城,那城門口聚集了禦史臺一幫大小官員,見李見碧過來紛紛痛哭流涕地上前來要與他說話,有幾個哭跪於地,那模樣竟比死了親爹還要悲痛。二十個刑兵將李見碧圍護在中間,撥刀相攔,大聲喝斥了幾句。

李見碧蒼白著臉色掃視了一眼,這些昔日跟隨他的官員,畢竟由他一手栽培提拔,他花過多少心血,如今他失了勢,這些人顧念舊情來為他哭一程,也算對得起他了。他這樣想著,神色清冷,心裏又恨極痛極,但嘴角微動,又忍不住想笑。

範平秋去哪了?這人竟然未曾來看我最後一面……我李見碧被你這樣玩弄了一番,到頭來,竟不值得你來為我哭一程麽?

這時有人喚他李大人李大人!李見碧微一回頭,看到禦史中丞高旭,那人扳著刑兵的刀大聲說下官知道你在冤枉的!禦史臺一定為你翻案!李見碧看著他,苦笑著並不說話。他能說什麽?不可能的,聖上向來無情多疑,決心棄掉的的臣子從來不會再召回。

李見碧轉過頭不再看他,只眼著一從解差出了城門。身後的哭聲漸行漸遠,不出多久便再也聽不到了。

離開京城二十餘裏,在一沙土道上碰到了一個人。那人站在樹底下,似是等了幾個時辰,看見李幾碧,急忙跑了過來。

這人正是範安,他不敢在城中等,一大清早就在這候著。他一路小跑著到了李見碧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還好,那大理寺的人沒再對你用刑。他整了整李見碧的衣襟,定定看了他幾眼,起手想將他臉上的塵土抹去。

卻不想李見碧揮開他的手,掄起右手狠甩了他一個巴掌。旁邊一眾解差齊喝道你做什麽,七手八腳上來就想把李見碧壓在地上。範安連忙大聲道別動粗!別傷了人!

他喊話的功夫,李見碧還沖上來欲打他,他嘴裏喊道“你去死吧!”轉身閔從旁邊一刑兵的腰中抽出了長劍,對著範安的脖子就削了過來,好在那刑兵反應快,起手一把將李見碧往後推了出去。

範安驚魂未定,仍命令刑兵不準傷人。李見碧踉蹌著站穩了,他手上拎著白晃晃的劍身。“你這假惺惺的小人還來這裏做什麽?!來看我怎麽死的嗎?!範平秋!我看錯了你!是我無能瞎了眼!”他罵道,“我竟然對你這種人動過真情真意!簡直惡心至極!”

範安靜靜看著他罵,想著他出了這口氣,許還能好點,不想李見碧看著他,崩潰似的大叫了一聲,起拿劍就往自己脖子上抹!範安這一驚非同小可!旁邊的人都沒反應過來,他一個劍沖沖上去抓住了那劍刃。

旁邊的解差連忙跟上去,七手八腳奪下了李見碧手上的劍。

範安心裏瞥屈得慌,他抱著李見碧大聲喊冤枉,他心裏確實痛極,無聲哭著跪了下來,他抱著李見碧的腿道:“我不是有心害你,不往上做個大點的官,還怎麽替你翻案?李大人,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不要為了這一次的事賠上性命。縱然我騙了你!為了我這樣的小人!賤人!值得你自殺嗎?!”

李見碧急喘了幾口氣,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他方才氣血攻心,現在回過味來了,覺得確實不值。“起來……”他道,“給我滾……”

範安抽了抽鼻子。“你到了木坦河陽,一定好好保重,三年,最多三年,只要我範平秋還活著,一定會接你回來的。”範安定定看了他一眼,千言萬語哽在喉間,靜了片刻,道,“我知道了,我現在就滾。”

他提著衣袍起了身,小聲交待解差“要好好照顧李大人”,又從懷裏掏了幾個藥瓶子給刑兵,望了李見碧一眼,慢慢往回路走了。

只身一人走在沙道上,範安沒有回頭。

有詩言:此情有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範安想:老天今天欠他的幾眼,日後他必定百倍千倍地討要回來。

朗朗長空,只有萬裏白雲翻湧。

放不下初見時,君子如玉,剔透玲瓏。

【狂風急雨 蓑行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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