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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什麽叫梁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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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安抱著李見碧失神的功夫,從刑訊室外走進來一個人,那人看到範安怔了一怔,近上前來喚了範安一聲大人。這人是大理寺重獄的典長,此時手裏正拿著一碗黃褐色的藥水,道:“大人,讓小的服侍李大人將藥喝了吧。”

範安渾身一凜,擡頭看了一眼,下意識更緊地抱住了李見碧,怒喝道:“你要給他喝什麽東西?!”

那人不料範安反應這麽大,好在他身為寺獄典長,場面見得多了,心下仍淡定。“這是白稞水,治內腑出血用的。”他道,“李大人受了一遭,不拿好藥吊著,恐性命不保。”

範安聞言出離憤怒了。“原來你們還知道他性命堪憂!你們分明是在以審錄之名,行逼供之實!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誰給了你們的狗膽,竟敢將李大人折磨成這樣?!”範安道,“你們就不怕聖上知道了治你們徇私瀆職之罪嗎!”

那人低著頭,一語不發地聽範安斥完了,靜了片刻。“李大人此身刑傷並非我等濫用私刑所至。”他道,“大人許不知道,進了大理寺重獄的人,不管貴富貧賤,有罪無罪,都要先打三十鞭,這叫殺威鞭,是規矩。李大人身體不好,經受不得,卻不是我們典獄的過錯。”

“三十殺威鞭能打成這樣?!你眼睛瞎了嗎?”範安怒道,“他腿上的夾傷,胸口的烙傷,還有臉上這些,是鞭笞來的?!”

那典獄長淡定從容著,道:“是的。尚公公,薜都督,大理寺大小典獄都可為小的做證。”

“你!”範安一語哽在喉間,他能如何?這些人一口咬定沒對李見碧濫用私刑,他身為刑部尚書,除了憤憤不平,又能如何?!真告到聖上那處,誰來替他做證?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算老天開眼又有何用?不過是看著而已。

“先讓李大人將藥喝了吧。”那人道,“大人放心,聖上不發話,我們怎敢讓李大人有閃失。李大人已招了供,小的們自然不敢再對他動刑。休息幾日,會好的。”

範安五指忍不住拽緊了,靜了片刻,終於不再追問,只接過那典獄長手中的湯藥,道:“我來吧。”

他將李見碧仰在懷裏,就著李見碧的嘴唇將白稞水慢慢流進去,不防李見碧突然轉醒,皺眉輕咳了一聲,藥水混著血水湧了出來,範安連忙停住,用袖口擦了擦李見碧的唇。

李見碧睜開眼,盯了他片刻,喚道:“範……平秋……”範安道:“是我。”

“真是你阿……我以為樹倒猢猻散,你不會來看我了……”他說著兀自笑了一笑,輕閉了一會眼,又睜開,“那供詞上的罪名……我沒有認……我絕不認”他突然伸手緊拽住範安的手臂,“案卷送交刑部,你……你絕不能覆議通過知道嗎……”

範安聽他說完,眼淚又忍不住滴落下來。“我相信你不會做那樣的事。只要我人還在刑部,就會坐看那些人汙蔑你……”範安道,“我會起奏聖上還你清白的。”

李見碧輕閉了閉眼,靜了片刻,喃道:“沒用的……沒用……其實我心裏知曉。”

範安看他臉色蒼白,神情萬念俱灰,心下絞痛不已,他不知應該說什麽來安慰,其實他也明白,單憑他範安,根本沒有能耐力挽狂瀾,救得了李見碧。

“範大人,一刻鐘已過,按規矩你該走了。李大人也該回地牢了。”那典獄長說完,用眼神示意旁邊兩人將李見碧拉走。

範安道:“讓我來吧。”他說著起了身,抱著李見碧往地牢裏去了。李見碧身形清瘦,渾身是血地躺在他懷裏,微皺著眉頭,面容寧靜。

從刑訊室到地牢的路空曠陰冷,裏頭終日不見陽光,從地表冒出來的陰風吹得人直打寒顫。他一步步走著,想起當年暮冬的晚上,他抱著病危的母親走在街頭,也是一樣的寒風刺骨,他懷裏抱著的,是他一生心系之處,但生死無情,任他痛徹心扉,最後仍眼睜睜看著母親在他懷裏死去了。

在他的懷裏,死去了母親,又死去了父親,兄弟,朋友。生逢亂世,他一生都在不停地逃亡,流浪,直到被命運捉弄得一無所有,他舍棄驕傲,落草為匪,殺過人越過貨,喪盡天良。他原以為他已將一生的苦都吃完了,除了死,世間再也沒有可令他懼怕的東西。

不想今時今日,他抱著李見碧,又一次嘗到了久違的痛楚。

遇見這人之前,他不知驚艷為何物,不知留連忘返是什麽滋味,天上人間,不知還有這樣偷偷歡喜,令人愉悅的愛意。

許是他太過沒用,那些在他命裏出現的人,想留住的,最終一個也沒有留住。

範安將李見碧輕放在地牢的石床上,將地上的幹草理了理枕在李見碧的身下。兩個獄卒在門外不停催他,說範大人,你該走了。

範安將李見碧額上的濕發括到耳後,靜站了片刻,轉身走到了牢外。他看著兩個獄卒將牢門鎖上,伸手在懷裏掏了一陣,掏出一張銀票及幾兩碎銀塞到了那人手中。

範安扯著笑,道:“各位大人審錄辛苦,我身上這點銀子,給各們買酒喝。”

那兩人低頭看了一眼,張望了幾眼,有些推拒,說大人你這是幹什麽,我們可不能收您的銀子,壞了規矩。

範安直接將那銀票塞進了兩人的懷襟裏,道:“什麽規矩,我怎不知道。我就想求兩位大人替我盡盡心意,好生照顧一下李大人。東西你們且收著,做到什麽份上我不強求。”他說著也不等兩人回話,徑直朝外走了出去。

範安回到尚書府,將帶回來的案卷供詞看了一遍。他未提異議,也不過章蓋印,提筆卻開始寫奏疏,說大理寺刑訊逼供,李見碧被屈打成招,要大理寺將案情移交刑部重新徹查。

不想他的奏疏遞上去,如泥石入海,沒有一點回應。

大理寺少卿三番兩次地來府上親自催他,說李見碧的案卷已交你三日了,你刑部到底什麽意思,好歹也個答覆。範安說你給我的只有案卷,一份供詞,我也理不出什麽來,你將大理寺的訊問筆錄也給我吧,我看完了,馬上就給你答覆。

範安以為大理寺不會給,沒想到次日便有司直過來,將一疊筆錄交給了他。

這筆錄中包括之前指認李見碧私通關外,企圖謀逆的幾個信使的供詞。範安前前後後仔細看了,發現這七人的供詞有許多細節根本對不上,有些地方還隨意塗改過,更令他驚奇的是,這樣七份亂七八糟的供詞,經大理寺評事整理之後,得出的結論竟然是:證據確鑿。

範安氣沖沖地趕到大理寺官廳,叫來了當時審理這些筆錄的評事,拿著案宗冷笑著問:你們當時是怎麽梳理的?這樣的筆錄,你們竟敢說是證據確鑿?!

這些個評事官階七品,被範安一喝,心裏不免惴惴。直到範安說要到聖上那告狀,點名指姓地說要撤哪幾個人的職,才有人上來跟範安說出了實情:

小的並沒有寫證據確鑿那幾個字,這幾個字,是梁首輔令我們加上去的。

範安這一驚非同小可,按規矩,大理寺的案卷除了刑部和都察院,別說內閣,就是親王也沒有權利來翻閱的,私自篡改大理卷宗更是殺頭大罪,這梁業年到底有恃無恐到了何種地步,竟敢隨意寫上“證據確鑿”?!他當整個大理寺都是他家後院嗎?!

範安忍無可忍,他不可能在大理寺鬧事,只能又回了尚書府。他飯沒吃,連夜又寫了份奏疏,彈劾梁業年私改案宗,謀亂朝廷的大罪。

但,便如他前一份奏折一樣,任其怒火滔天,一入泥海,永無回應。

範安驚訝之餘細想了一下,按劉熙的性格,若看到那樣的奏折,沒理由一絲反應都無。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奏折根本沒遞上皇帝的手中。

範安立即想到,是司禮監的尚中喜私扣了奏折。-----------又是一條殺頭的大罪。

範安氣憤之餘,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原來這就就叫結黨營私,不可一世,可淩天子,可藐青天。

此朝公卿,盡出我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終於明白為何李見碧這樣的官宦世家,有勢力,有威名,有手段,與他鬥了十數年,卻也沒撼倒他。

他區區一個三品尚書,恐怕都入不得他的眼罷。

範安第一次從內心生出了渴望,對權力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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