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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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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安怔怔站在原地,眼看著李見碧由一眾侍禦史扶著下樓去了。屋中還零星站著幾個看熱鬧的大臣,滿眼驚奇地看著李見碧離開,回過眼來又來打量範安。

朝中人都道李見碧的眼光高過天際,滿京城的名門閨秀沒一個看得上眼。他言行端正,從未聽說有什麽龍陽之好,這上任未滿一年的刑部尚書到底是什麽來頭,竟得了禦史李大人的青睞。

真是生生將一顆有名的直松掰成了彎樹,好本事啊……

範安咽了咽口水,擡起袖子慢慢遮住了臉,他掃視了一眼眾人,呵呵幹笑了幾聲,忙不疊也跑了。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戲臺下,旁邊的蕭大學士說方才聖上和一幹眾臣往祿臺去了一會,發生了什麽事嗎?範安嗯嗯啊啊了一會,說沒事兒。他腦中想著李見碧說“臣與範大人是兩情相悅”的情景,心裏思潮澎湃,不知是驚的還是喜得,手上額上不停也冒出一陣陣熱汗。

那梁業年與李見碧都在他前一排不遠處坐著,陪著聖上靜靜看戲,倒渾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直到臺上的點仙錄演完了,又唱了出百花獻壽,紅幕落下,皇太後才起了身。眾臣恭送皇帝與皇太後出了聽鸝院,回到臺前相互告辭,陸續便要散了。

範安的眼光一直隨著李見碧,無奈那人身邊總圍著別人,害得他不敢上前傾訴幾句。今天祿臺的事多少眼睛看到了,待到明日,必定傳得盡人皆知。他範安皮糙肉厚臉丟得習慣了,不怕別人背後指指點點,但蘭臺之首李見碧,素以清正賢德聞名朝中,流言閑語一朝洶湧起來,這人可要怎麽招架?

其實範安心裏何曾不明白,兩情相悅只是個不得已的說詞。當時自己在聖上面前被人逼問,這人大概是怕自己一時心慌,捅出了他與那戲子的事,才急急替自己找了這麽條退路。

既然是李見碧找的退路,之後要如何走,就看李見碧的本事了。他範安本來一無所有,任何事,只要別要了他的命,罰俸、貶黜或者罷官,於他來說都不算大事,何況是為了他的李大人。

他這樣想著心裏豁然放開了,長籲了一口氣對一旁的中書道:“回府。”那中書提醒道:“大人還沒向梁大人和李大人告過辭呢。”範安笑了笑,說不必了,這麽多人要朝他倆告辭,你上前去了他也不一定記得你是哪一個。

那中書沒辦法,只能跟著他出了聽鸝園。兩人慢慢走路到宮外,坐上馬車往尚書府去了。

不想馬車行出宮外不到三裏,被突另一輛四馬高輦給攔住了。那蔞雕描金的車輦橫攔在路中間,範安的馬夫急拉了一下馬繩,害得裏頭的範安一頭磕在窗柩邊上,那額頭立時腫了個包。

旁邊的中書探出頭去看了一會,放下簾子急道:“大人!好像是梁大人的馬車!你走時沒向他告辭,該不是問罪來了吧!”

範安道:“不會吧,他哪有這閑功夫。”他揉了揉額角,探出身去瞧了一眼。

漆紅雕鳳,四綴紫色流蘇,果然是內閣首輔的馬車。範安正疑惑著,那車簾一挑,從馬車裏走下來一人,直直往他這邊來了。這街道寬闊,卻是沒有燈光,那人走得近了,範安才認出是梁業年。他哎喲了一聲,忙不疊跳下車來迎了上去,道:“梁大人,這麽巧,你回府也往這條道走?”

“你剛才在聽鸝園我還有些話想與你說,一轉眼你卻不見了。”梁業年近到範安身前,將範安往旁邊的黑巷裏拉了幾步,他擡眼打量了範安幾眼,嘆了口氣,道:“範大人,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範安不料他會冷不丁冒出這句話,便問:“大人所說何事,下官不是很明白啊。”

“哎,你到現在還裝什麽糊塗。這滿朝人哪個被冤枉了我都不上心,但我與你是知已之交,今天祿臺一事,眼睜睜看著你被那李見碧欺侮,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範安想我與你什麽時候有了知已之交,你又看不下去什麽阿?他腦子裏正糊著,突聽那梁業年道:“你老實告訴我,兩情相悅之說,是不是那李見碧強迫你的?”

範安幹笑了幾聲,說不強迫不強迫,大人你多慮了。那梁業年卻沒笑,他一雙眼睛盯著範安,漆黑的眸子裏泛著屠刀似的光芒。範安與他四目相對了一會,喉裏的聲音輕弱下去,也不敢笑了。

梁業年道:“明日早朝,必會有人以“淫亂官體”之罪彈劾李見碧。聖上素來嚴苛端正,容不得這樣的事在眼皮底下發生,李見碧那人是罪有應得,但範大人你素來清正,朝中頗有讚許,若因這樣的事罷了官,豈不冤枉?”

範安呃了一聲,還沒等他說出什麽話來,那梁業年突道:“範大人你一表人才,行姿瑰麗,被那李見碧看上不是你的錯。你告訴我,今天祿臺的事,是不是李見碧見色起意,想強迫你?”

範安睜大了眼睛看他,舌頭打結道:“你……你……說什麽?!”

梁業年握著他的手,道:“今天在祿臺,是李見碧想強迫你。你畏他高位重權不敢反抗,被他逞了色欲。事後被人發現,那李見碧便冤枉你,說你與他是兩情相悅,是自願與他茍合的。”

範安深呼了一口涼氣,許久道:“不不不……不……不是這樣。”這天馬行空的想像力,真是令人望塵莫急!李見碧強上我?說出來有人會相信嗎!你想借此汙蔑李見碧,好歹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阿!

範安搖著手便要往後退,梁業年卻猛地拉住了他:“你不必怕他。明日你只管將真相告知聖上!我內閣百官必然個個護持你!”

“多謝梁大人美意!”範安使勁掙了掙,不想那梁業年殷殷切切地看著他,就是不肯松手,只道:“範大人你再仔細想想!”

“下官已仔細想過了,大人你不必再說。”範安一時掙脫不得,心中莫明湧起一股怒氣,他喝了一聲,猛地推開了梁業年,道:“李大人青松雪竹!是大宣難得的好官!我喪盡天良,豈能再幫你害他!”

梁業年被他這一喝嚇了一跳,範安趁他楞神的功夫,連忙跳上馬車打馬跑了。

範安回到尚書府一宿沒睡,半夜突然從床上起來,命人將元珠和兩個公子叫到了屋裏。

那兩個小公子正睡著,被範安強行叫醒來到屋裏,眼睛惺忪地含著眼淚,一副要哭模樣。範安將兩人左右一個抱在懷裏,擡頭對元珠道,“我方才做夢,夢見我罷官了。”

元珠醒了醒神,說大人才華出眾,現在正是得皇上器重的時候,滿朝人都道大人為人好,官也做得好,以後青雲平步,榮花富貴都等著呢,怎麽可能會被罷官呢。

範安搖了搖頭,說世事難料,你看這朝中做高官的,有哪幾個能一帆風順做到老的?我其實也不怕罷官,官丟了是小事,我是怕砍頭。

元珠被他說得脖頸一涼,說大人你怎麽了,怎麽會想到這些事呢?不想她話音剛落,範安突然哭泣了起來,他拉過元珠的手,說元姑娘,你能不能答應我個事啊?

元珠被她嚇了一跳,忙跪下來說奴婢不敢,大人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就是了!

範安道:“元姑娘,若我有一天死了,你能不能幫我照看我兩個兒子。你是尚書府裏的婢首,見識不比那些碧書閨秀差,我也不求你能給娃當娘。城裏鄉下那些求子無門的人家,你給找兩個,讓他倆有飯吃,有書讀,別淪落街頭當乞丐就行。”

元珠道:“大人你說的什麽話啊!”範安沒回,只道:“你就說你答不答應吧。”

元珠哪敢不答應,範安順風推舟,還讓她發了毒誓。直到無珠一字一句都照著他說了,範安才呼了口氣,他側躺在床上,喃道:“真是累死我了……”

兩個小公子被他摟在懷裏,範安緊了緊,閉眼才慢慢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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