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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配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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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時頗為尷尬,這李見碧平日處事何等的高貴冷艷,如今紆尊降貴地主動要拜範安為師,難得臉熱一回,卻貼到了人家的冷屁股上。那旁邊內閣的幾個輔官幸災樂禍地看著,將李見碧身後的幾個侍禦史氣得五竅都要冒了煙。

“拜師這事若不是你情我願,又有什麽意思?”劉熙扶起了範安,“君子之言不能兒戲,若愛卿真已收了梁家的兒子為學生,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天不賜緣,不能強求。”他轉而又安慰李見碧,“大學士阮國禎是天英國才,膝下無子,你若願意,不如讓他做你的老師。”

阮國禎是當朝太子太傅,德高望重,官正一品,可比對面這範安靠譜了許多。

李見碧懨懨謝了恩,他站起身來看了一眼範安,黑如鴉翅的眼睫垂下去,忍不住扶額皺了皺眉頭。範安分擔心地看著他,旁邊的大夫立即上來扶穩了李見碧。

“你可是身子又不舒服?”劉熙握了握他的手臂,道,“朕在此你反而不能安心養傷,病苦非小事,身體是根本,愛卿你在府裏再靜養幾日。朕便先回宮了。”他說著站了起來,李見碧見他要走,還欲送他,劉熙拍了拍他的手,道不必了,我已著禦用監選了些藥材來,明天便送到你府上,用得上的便用吧。說著領著一眾大臣出了門。

範安跟在眾人身後,跨過門檻時忍不住回頭看李見碧,那人站在床榻邊,雪白的常服將他整個人都襯出一股森森的寒氣,旁邊一幹侍禦史直勾勾盯著他,範安迎了一眼,嚇得渾身一哆嗦,他再不敢流連,連忙跟著劉熙出了李府的大門。

次日下朝,範安在金水橋外被梁業年叫住了。

梁業年拉過他的手站到一邊,說範大人,昨日在李府府上,真是多謝你了。我之前不明白你的心意,還以為你與那李見碧是一樣的人,直到昨日才知誤會你了。梁業年道:你放心,你既認定了我,我定不負你的心意,以後甘苦共享,同舟共濟,有什麽好處定不會忘了你的。

認定了你?你誤會了什麽又明白了什麽阿?範安吃驚地看著他,他的手被梁業年握著,身體下意識往後仰了仰。範安笑呵呵地掙了掙,說多謝大人擡愛,下官以後勤勤勉勉,定然不負大人的期望,更不負皇上的期望。

梁業年楞了一下,忙道大人說得不錯。他四顧一番,說此處不便親熱,你以後多往來我府上,我隨時好酒好茶地等你。說著拍了拍範安的肩,才隨旁邊一眾內閣輔官走了。

範安松了一口氣,他整了整衣領,低著頭慢慢往洪武門去。他這幾日心事重重,魂不守舍,腎虛腿軟,人都老了好幾歲。他平日下朝走得快,總隨著眾人一起出洪武門,今天被梁業年在橋邊拉著說了幾句,走到洪武門外時眾官都沒了影了。

初夏時節,門外的石街上刮著幾片落葉,範安單身立在空曠的門前,走了幾步,立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殺氣……他抹了抹額,四顧著往前走了幾上步,冷不丁從前頭的白玉獅子旁探出一人頭來,那人一眼見到範安,忙道:“來了來了!”

什麽來了?範安看著那人覺得眼熟,不及他細想,突從那排玉獅子後跑出數十人,盯著他看了幾眼,竟滿臉殺氣地朝快速跑過來了!

昨日禦史臺的幾個侍禦史在李府,眼睜睜看著範安將蘭臺之首的臉面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地。這些人早怒火在胸,恨不得將範安這小人千刀萬剮了。今天候在這洪武門外的獅子口,就準備將範安堵在此處痛揍一頓。

這些人出身禦史臺的名薄諸公,身後有人撐腰,個個如同戴著官帽的土匪,哪一個都不比內閣流氓李長川遜色。一股腦兒跑過來,雖不帶刀槍,卻也把範安嚇得吸了一口涼氣。

範安在心裏大喊了一聲“冤枉”,連忙提著官擺往外宮墻跑了。他是正宗的土匪出身,跑起路來身捷腿健,一點也不比身後的那些小年輕差。

那數十個禦史臺的人沿著宮墻在他身後猛追,從洪武門追到左順門,又從左順風追到右掖門,直追出了長安街,追的人都快斷了氣,前面跑的範安仍是健步如飛。

“這範平秋到底是什麽來路,平時見他慢條斯理矯情犯賤地,跑起命來倒是一點也不含糊。”那白禦史癱靠在城墻上,眼睜睜看著前方範安慢慢沒了影。

這些忠心耿耿的侍禦史雖沒成功替李見碧出了這口惡氣,但那李見碧祖保天佑,病情還是慢慢好起來了。

五月十五,皇太後八十大壽。聖上在廣和園內行宮廷壽宴,群臣俱至,百官恭賀,李見碧已有數月不曾上朝,今日竟也來了。

玉容雪冠,青綬紫袍,他眼裏含著淺笑,已不覆之前蒼白的病容。聖上見到他很是高興,問及他的身體,李見碧說皇太後八十大壽,龍鳳喜祥,澤其臣民,臣托了皇太後的福氣,病已好了。

梁業年旁邊笑著附和,說我就知道宮內如此喜事,李大人身為蘭臺之首,眾臣之表,絕對要來的。李見碧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梁業年,彎著嘴角笑了一笑。

眾臣在廣和園內行了晚宴,宴畢又擺駕聽鸝園。皇太後愛聽戲,梁業年早早便派人到婺洲請了有名的戲班子,在宮內排演了數月,準備在今日以戲做壽,給皇太後賀喜。

夜色初降,那大戲臺三層高築,暗室圓井相通,開幕唱了《百花獻壽》,鑲翠貼金的戲子借著轆轤吊上吊下,演著升仙下凡的戲目,徐鑾嗚鐘,壺天宣豫,令人如墜仙境。

一曲唱罷,空中捧出百絲燈,神女新妝五彩明艷,滿天飛花中,對岸的金水橋煙花高升,耀眼璀璨。眾人隔岸觀望,忍不住嘖嘖稱讚。

範安仰頭看著,他一介賤民,若不是一朝陰差陽錯進了這宮門官場,一輩子怕也見不到這樣的美景:歌舞升平,浮光盛世,好似宮外人間都沒有一絲疾苦。

但煙花易冷,太平易碎……範安看著遠處的煙火嘩然迸開,落下萬絲霽光,那聲音響徹雲宵,他莫明卻覺得悲傷,這宮廷再熱鬧繁華,於他範安,不過鏡花水月,終究不是真實的。

他嘆了一口氣,轉過頭去往遠處的李見碧看了一眼。

那李見碧竟也在看著他。

範安與他四目相對,喧嘩叫好聲中,李見碧的眸色映著滿天煙花,卻如風下清水般寧靜平和,那容色如玉,無聲溫柔,令人看了心裏一暖。範安朝他笑了笑,這一笑不同平日的猥瑣討好,情至使然,水到渠成。如千裏之外遇故人,知已相交一杯酒,即使萍水相逢,也叫人如癡如醉,無聲感慨。

此時煙花燃盡,周遭突然靜了下來。眾人紛紛低下頭往回走,那李見垂眸轉身,隨身旁一眾侍禦史往聽鸝臺前去了。

範安旁邊的梁業年輕推了推範安,道:“範大人,在尋思什麽呢?這麽入神?”

範安呵呵笑了兩聲喃喃:“方才那戲臺上的牡丹仙子真漂亮阿……”那梁業年笑了一聲,說可不是麽,我親自在婺洲選的花旦,姿色不俗,你若喜歡,陪皇太後多聽幾出,後面還有幾臺戲。

眾人在臺前落坐不久,喧鼓慢起,戲子啼唱鶯轉,開唱《銀河鵲渡》,聖上在前陪坐皇太後,時過兩數,臺上的戲目換了一撥,皇太後聽得高興,聖上不走,身後的眾臣必然也是奉陪到底。

李見碧坐在劉熙身後兩排處,他本不愛聽戲,坐得久了不免神乏,大病初愈本不宜太過勞累,今天一宴支撐到此已讓他開始頭昏了。

他旁邊的禦史中丞看他臉色有些不對勁,便勸他到後面的小閣樓裏坐坐,“那樓裏有床榻,不少在人現在都在裏頭,大人也去躺一躺,聖上走時下官叫你。”

李見碧看了一眼不遠處坐著的梁業年,說不必了,你看內閣那幾個都在位置上坐著,那閣樓的茶榻是替年事已高的老學士備的,我有這般老嗎?還需到那處躺著等?

他說話的功夫,一倒茶的宮婢到他面前來替他添了茶水,突輕聲道:“李大人,祿臺上有人找你。”李見碧聞言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問:“什麽?”

那宮婢伸手遞給他一折小紙,道:“這是那人托我給你的。”說完一低頭,踩著碎步往旁邊的坐位去了。

李見碧指尖一撚展開那小紙,只見一行小字:子屏有信。

李見碧屏了一口氣,皺眉往那戲樓二層看了一眼,手指細細將那紙條撕成了碎條子。他心中驚疑,餘光四顧了一番,尋思了一會,終是沈不住氣慢慢站起了身。

旁邊的禦史中丞看了他一眼,道:“往茶閣去嗎?”李見碧輕嗯了一聲,說我走開一會兒,很快會回來的。

李見碧從身後茶閣的後門走,饒了一圈到了那戲臺的後門。他在那門邊站了一會,來來往往許多準備上臺的戲角,看到李見碧都不禁多瞧了兩眼:眾大臣都在前臺聽戲,這人是誰?怎麽卻跑到後門來?

李見碧站了幾數,從二樓的祿臺上走下一位女子,臉上的戲妝未卸,明墨重彩,鬢花步搖,正是方才在戲臺上演牡丹仙子的花旦兒。她走到李見碧跟前,笑道:“李大人,是我找的你。”那戲嗓鶯鶯,即使說著話,也帶著甜腔。

李見碧打量了她兩眼,那花旦上前兩步突握住他的手,道:“大人跟我來。”

李見碧下意識掙了開去,壓了聲音問:“你是什麽人?”

那女子笑了一聲,說大人怎麽了,我是替那人送信給大人而已。大人到我的角屋裏來吧,你把那東西給你。說著竟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了。

李見碧覺得事出不對,他心下驚疑,不敢上前去。思量了一會,沒上樓,直接走回了戲臺前坐下。

臺前的戲唱了一半,遠處的梁業年坐在中間,饒有興致地哼著戲曲。李見碧皺眉聽了一會又站了起來。那禦史中丞說大人又要去哪兒?李見碧道去閣樓,你等我片刻,馬上回來的。

他重新繞過茶閣往祿臺去,再沒猶豫,徑直上了繡梯到了那花旦兒的角屋門口。那花旦兒正在門口等著他,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她笑著將李見碧拉進了屋,轉身將那小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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