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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竹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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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見碧這一倒,範安趁勢就撲上去環住了他的腰,臉埋在李見碧的小腹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了起來:“你今天要把我哪個兒子帶走,就連我一起帶走了吧!我反正不活了!既然你們都容不下我這樣的人,我就幹脆到閻王那裏報了道!也趁了你們的意!”

範安道:“我對不住陛下皇恩浩蕩,才歸朝沒半年又要去了!我範平秋命舛福薄,承不起天恩雨露!只能來世再盡忠了!”

旁邊的一眾禦史被他喊著心裏直打鼓,忙不疊地上來拽範安,不想範安抓著太緊,李見碧瞧他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氣勢,心下又氣又惱又駭,他幾口氣一亂,心口頓時絞痛了起來。

旁邊的侍禦史見李見碧似要犯病,心裏著急,瞧準範安的後頸一手劈了下去!這侍禦史原本武將出身,這一出手竟將範安劈暈了過去。

李見碧抽了身才發現範安沒了聲息,他撲過去拽起範安的臉拍了拍,怒道:“你做什麽!你若這樣劈死了他,我如何向聖上交待!”

“大人放心,我有分寸,不會要了他的命。”那侍禦史道,“我瞧他喊得大聲,沒完沒了,事情傳出去,豈非壞了我蘭臺的名聲。”

李見碧呼了一口氣,他手按著胸口,身體顯然已不舒服。後面上來幾個家奴將他攙坐在梨花椅上。這事情的發展大大出乎了他意料,這該死的範平秋怎麽就不能乖乖受了他的威脅,說幾句好話了事呢?不過多大的事,竟要尋死覓活地鬧到這樣的地步!不幹脆弄死了他!

真是老天沒長眼,降下來這麽個怪胎來折磨他阿!他閉目緩了幾數,道,“事已至此,你們先退了吧。”

那左僉都道:“那範大人的兩個兒子怎麽辦?”

“送回去。”李見碧瞧了一眼門外的範府的幾個家奴,道:“我本意也不是要這兩個娃娃,稚子無辜,我還真能將他們哪個帶走了不成?範平秋包庇之事,你們也別往聖上那邊抖漏了。我心中有數,此事從長再議。”他說著站起來,看了看地上的範安,吩咐一旁的家奴道:“先將範大人擡到我寢臺上躺著。”

旁邊的侍禦史斜眼看了看範安,道:“不妥吧,留著做什麽?反正門外有範府的家奴,叫他們擡回去就是了。”

“這人今日到此,多少眼睛看著。他堂堂一個三品尚書,難道要讓他站著進來,躺著出去?”李見碧道,“明天可又夠內閣的人參上我一筆了。眾人且聽我的,這樣做了吧。”

既然禦史大夫發了話,這一眾隨官還有什麽可說的。李見碧坐在梨花椅上微微喘著氣,那胸口輕輕伏動著,細眼闔著也不想多說。眾人只得躬身行禮,陸續退走了。

範安不過一個時辰便醒過來了,他脖子後面滋滋地生疼,好似上輩子被人砍了腦袋,傷疤留到這輩子來受了一般。他伸手捏了捏脖頸,眼開眼,入目一片綺華流麗的天花藻井。

這不是他尚書府裏的屋頂啊,範安呼了口氣,身下雲緞順滑,誰家的溫香軟枕呀?

“醒了?”

範安的魂魄還晃晃忽忽,被這一聲激得立馬歸了位。他轉頭循聲望去,李見碧正坐在丈外的茶桌邊上。他心下一驚,連忙坐起了身。範安環顧了一周,突然下了床,手腳伶俐地走到李見碧面前,輕聲問:“李大人,我的兩個兒子呢?”

李見碧擡頭看他,冷笑道:“範大人倒何時都不忘了自己的兒子啊。”他執手喝了一口溫茶,面露疲色,“你放心,你的家奴已將兩個小公子領回去了。”

範安心下一松,低頭喃著好好好……這就好,他說著笑了一聲,說我性子急,午前在前樓有些失態了,大人多包涵吧。

李見碧想,你那不叫失態,叫失心瘋。他看了範安一眼,想倒飭他一番,但話到嘴邊卻覺心累,於是搖了搖手,只道:“算了,你也不必站著了,也走吧。”

範安偷偷瞄了一眼門外,問李見碧:“那些大人呢?你不治我包庇之罪了?你可是要到聖上面前告我的狀?”他道:“只要你不帶走我的兒子,你晝量去告吧,我這個官早不想做了。”

這刺不動,煮不爛,軟硬不吃的無恥小人!這算是把話說在前面了麽!倒是淡泊名利不屑仕途,君子坦蕩蕩啥也不怕呀。他之前還擔心那一劈會把這人劈出什麽毛病來,從午時坐到現在親自守著,如今這人剛醒過來又來惡心他了!想來這樣超然塵世的人也不會在意自己一條小命的,那一劈就應該把這人給劈死!

可惜他今天氣得渾身沒了力氣,否則真想甩他兩個巴掌。他心中惱火,外表依然是不動聲色。“範大人多慮了,我沒有要拿這個威脅你。”他伸手捏了捏眉心,闔眼道:“你走吧。今天的事我到此為止。我也不告你。”

範安看著他哦了一聲,李見碧不再說話,他也不好意思一直站著。門外天色陰暗似要下雨,範安走了幾步,已有細小冰涼的雨絲墜在他鼻子上了。

老天保佑,這又算躲過一劫。範安想,但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終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

“範平秋。”這時屋裏的李見碧又叫住了他。範安唉了一聲,轉過身去仰頭看著李見碧。

李見碧走過來幾步站在臺階上,淡問:“你說你有龍陽之好,可是真的”

範安呃了一聲,道“是的……這事可丟人。”他既然說了這樣的話,必然要把戲做到尾的,當下一垂眼,馬上又要哽咽起來,“李大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山曲不掩青松直,水濁不汙明月白。”李見碧直視著他的眼睛,道,“範平秋,你只管好好做你的刑部尚書,只要你決斷之心能明斷是非,永不偏頗,在見碧眼裏,你便依然是當年那個滿腹才華,無畏無懼的範大人。學生李見碧,願為你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三生不改壯志,萬死常留竹節’”,當年你說過的話我一直記在心上。”李見碧道:“有臣如你,是大宣之幸。”

他說這話時聲音挺輕,沒有慷慨激昂的語調,也沒有嫉惡如仇的表情。只靜靜站著,垂目中冷冷清,平淡得如同在喚範平秋的名字一般。

廊廡之風吹著細雨桃花,範安怔怔看著李見碧,覺得馬上就要流出眼淚來了。蘭臺之首李見碧啊,範安想,我有龍陽之好,但心裏只喜歡你一個男人呀,你要不是這廟堂高嶺上的芍花,只是路邊一株野草該多好。

李見碧看他臉上又露了癡懵的表情,不知這人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耳裏去。其實這滿朝邪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恐怕不值一文,這人心裏說不定正如何取笑自己呢。

李見碧輕嘆了一聲,回屋給他拿了一把傘撐開了走下來,他站在臺階上微傾了身遞給範安,道:“今天是我蘭臺冒犯。雨天路滑,路上小心,這傘你拿著吧。”

範安接過了傘,低頭站了一會,欲言又止,最後只能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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